“拿着!”
舅舅浑身是泥,把一个带血的死结毛巾狠狠塞进我妈怀里。
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毛巾上的血水正滴答滴答往下砸。
我妈吓傻了,刚想张嘴,舅舅猛地推开她,骑上那辆破自行车疯了一样冲进黑夜。
01
1990年的那个冬天,是我这辈子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
那年的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把村子后头的老牛山都给封死了。
我家本来就穷,那几间土坯房在风雪里被吹得直掉土渣子。
也就是在那天半夜,我爸突然捂着肚子在炕上打滚。
他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浑身的冷汗把那床发硬的破旧花棉被都给浸透了。
我妈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敲响了村医赤脚大夫的门。
村医顶着风雪过来,只按了一下我爸的肚子,脸色瞬间就变了。
“不行了,肚子硬得像块木板,估计是胃穿孔或者肠子坏了。”
“赶紧借牛车去县医院,晚了这人就没了!”
那句话就像一道雷,直直地劈在我妈的头顶上。
那一夜的兵荒马乱,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村长披着军大衣,套上村里唯一的一辆牛车,拉着我爸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县城赶。
我被邻居王奶奶搂在怀里,看着牛车在风雪里渐渐变成一个黑点,心里全是恐惧。
等我妈第二天中午从县城跑回来的时候,她的头发上全是冰碴子。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鞋子早就湿透了,鞋面上结着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一进门,她顾不上喝一口热水,直接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家里那点可怜的过冬口粮,被她一袋袋地拖到了院子里。
“卖!全都卖了!”
她红着眼睛,像疯了一样去求村里的收粮贩子。
可就算是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变卖了,凑出来的钱也只是杯水车薪。
县医院的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必须马上动手术,不然人就保不住了。
手术费加上前期的住院费,一共需要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啊,在1990年的农村,这就是一笔能压死人的巨款。
那时候一斤猪肉才不到两块钱,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两百块。
我妈把卖粮的钱仔细数了三遍,又把家里所有的毛票都翻了出来。
不够,还差整整两百块。
我妈绝望了,她开始挨家挨户地去敲村里人的门。
她见人就跪,头磕在结了冰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求你们,救救孩儿他爸吧,我当牛做马报答你们……”
村里人也穷,但看着我妈那副可怜的样子,还是纷纷掏了腰包。
一块、两块、五毛、一毛。
带着汗臭味的纸币被塞进我妈的手里。
可即便大家已经尽了全力,最后数下来,依然还差一百多块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爸在病床上疼得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我妈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那一小把零钱。
突然,她猛地站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她跑到邻居张婶家,借了一件稍微厚实点的大襟旧棉袄。
她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妈带你去你舅舅家。”
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舅舅家在隔壁乡,离我们村有十几里地的山路。
平时天气好走过去都要半天,更别提现在是大雪封山的时候了。
但我妈没有退路了,那是她唯一的亲哥,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指望。
一路上,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我们的脸上。
积雪没过了脚脖子,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我当时只有九岁,走了一半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哭着要回家。
我妈没有骂我,只是走过来,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儿啊,你爸在医院等着救命呢。”
“咱们今天要是借不到钱,你以后就没有爸了。”
听到这句话,我吓得把眼泪憋了回去,咬着牙跟在她身后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一边走,我妈一边不停地嘱咐我。
“到了舅舅家,一定要懂事,别乱说话。”
“你舅妈让你干啥你就干啥,要有眼力见儿。”
我知道我妈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舅舅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但舅妈却是个出了名的厉害角色,精明泼辣,家里家外都是她一把抓。
舅舅的工资和卖粮的钱,一分不落地全攥在她手里。
我妈心里清楚,这钱想从舅妈手里借出来,比登天还难。
但这已经是悬崖边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她必须得去试。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到了舅舅所在的村子。
远远地,我就看到舅舅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干得热火朝天。
听到脚步声,舅舅抬起头,看到是我们,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眼里露出了心疼的神色,赶紧放下斧头迎了上来。
“哎呀,这大冷天的,你们娘俩怎么走来了?快,快进屋!”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去拍我身上的雪。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帘被“唰”地一声掀开了。
舅妈端着一盆脏水走出来,看到院子里的我们,脸色瞬间就拉了下来。
“哟,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小姑子吗?”
“这大雪天的往娘家跑,也不怕冻死在路上。”
她阴阳怪气地说着,手里的水盆重重地砸在地上,溅了我们一裤腿的泥水。
舅舅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看了一眼舅妈,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敢说。
我妈低着头,装作没听见舅妈的嘲讽,拉着我走进了堂屋。
屋里烧着炉子,很暖和。
但我妈却连火都不敢去烤,只是拘谨地站在门边。
02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舅妈只端上了几碗红溜溜的红薯粥和一碟咸菜疙瘩。
明明我闻到了厨房里有猪油渣的香味,但桌上却清汤寡水。
我饿得肚子咕咕直叫,端起碗刚想喝,我妈却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我一脚。
我吓得赶紧把碗放下,不敢再动。
舅妈冷眼看着这一切,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
“先发制人”这招,被舅妈用得炉火纯青。
还没等我妈开口,舅妈就开始大声地抱怨起来。
“今年这年成是真没法过了,地里收成差得要命。”
“前几天后院那头过冬的猪也病死了,白瞎了那么多猪饲料。”
“眼看着两个孩子下半年的学费都没着落,这日子可怎么熬啊。”
她每一句话都在哭穷,每一句话都在堵我妈的嘴。
我妈坐在那里,双手死死地绞着衣角,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知道舅妈是故意的,但她没有办法。
为了我爸的命,她把自己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下。
突然,我妈“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舅妈的面前。
这一跪,把我都吓坏了,我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舅妈也吓了一跳,身子往后躲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了脸。
“小姑子,你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跑回娘家来号丧,嫌我家不够倒霉是吧?”
我妈顾不上舅妈的难听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嫂子,我求求你了,孩儿他爸在医院等着救命啊!”
“手术费就差一百块钱了,真的就差一百块了。”
“你借给我吧,我给你写欠条,明年秋收我砸锅卖铁也还给你!”
她一边哭,一边在地上重重地磕头。
每一次磕头,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听得人心里发颤。
舅妈猛地站起来,一把甩开我妈去拉她裤腿的手。
“一百块?你当我家是开银行的啊!”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你男人病了找我们算什么事?”
“再说我家什么情况你没长眼看吗?那两头猪都死了,我拿什么借给你?”
“没钱!一分钱都没有!”
舅妈的话像冰窖里的寒水,一盆接一盆地泼在我妈的头上。
但我妈没有放弃,她转向了一直坐在门槛上抽闷烟的舅舅。
“哥……哥你帮帮我,那是你妹夫的命啊……”
我妈的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见了。
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绝望的眼神。
可舅舅呢?
平时那个总是偷偷给我塞糖吃、看着我妈笑得一脸憨厚的舅舅,此刻却像个木头人。
他深深地低着头,把脸埋在烟雾里。
他手里的旱烟锅子被吧嗒得忽明忽暗,发出“嘶嘶”的声响。
从头到尾,他一言不发,连头都没敢抬起来看我妈一眼。
他害怕舅妈,害怕这个家因为他借钱给妹妹而闹翻天。
那一刻,空气安静得可怕。
只有我妈压抑的抽泣声和舅舅沉重的抽烟声在屋里回荡。
我妈眼里的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眼泪。
她没有再哭闹,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她只是默默地走过来,拉起我的手。
“我们走。”
连一口热水都没喝,我妈带着我,重新走进了外面的风雪中。
出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舅舅依然蹲在门槛上,只是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狂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没有手电筒,我们只能借着地上的雪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往前走。
山路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滑得根本站不住脚。
我妈紧紧地拉着我,但我们还是不断地摔倒。
在一个陡坡处,我脚下一滑,连带着我妈一起滚到了路边的水沟里。
水沟里的冰碴子划破了我的手,鲜血混着泥水流了出来。
我疼得大声哭喊起来。
这一次,我妈没有再坚强。
她挣扎着爬起来,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外,终于彻底崩溃了。
她坐在冰冷的雪坑里,仰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夹杂着无尽的委屈、绝望和认命。
“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一家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
哭着哭着,她突然不哭了,眼神变得空洞而麻木。
她用僵硬的手指摸着我的脸,惨然一笑。
“儿啊,咱们不借了,都不借了……”
“咱们这就回去,去医院把你爸接回家。”
“他要是死在家里,咱们娘俩就陪着他,咱们一家三口死在一块儿,再也不求人了……”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让人毛骨悚然却又心碎的话。
那是人在被逼到绝境,彻底放弃挣扎后的死寂。
我妈摇晃着站起来,拉着我,准备像行尸走肉一样往回走。
突然,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诡异的动静打破了风雪的呼啸。
在漆黑的山路那头,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哐当哐当”的声音。
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金属敲击的声音,又像是生了锈的铁链在摩擦。
我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我护在身后,死死地盯着后面的黑影。
紧接着,一束摇摇晃晃的手电筒光刺破了风雪,朝我们这边扫了过来。
光晕中,一个人影正艰难地在雪地里蹬着自行车,朝我们狂奔。
“桂花!桂花你等一下!”
那个人在后面压着嗓子,焦急地喊着我妈的小名。
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变调,但我妈却猛地浑身一震。
是舅舅!
来人竟然是我那个在屋里连个屁都不敢放的舅舅!
他连厚重的大棉袄都没来得及穿,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毛衣。
他在寒风中冻得浑身发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28寸大金鹿自行车。
因为山路太滑,他骑得又太猛,刚冲到我们面前不远处,车轮就猛地一打滑。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舅舅连人带车重重地摔进了旁边的雪窝子里。
自行车砸在他的腿上,手电筒也滚落到了一边。
我妈吓得惊呼一声,赶紧跑过去想扶他。
可舅舅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猛地一把推开身上的自行车,连滚带爬地冲到我妈面前。
他的神色极其慌张,眼睛瞪得老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就像是一个正在被恶鬼追赶的逃犯,不停地惊恐地回头往来时的方向看。
03
就在我妈不知所措的时候,舅舅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脏毛巾死死裹住的硬疙瘩。
他一把抓住我妈的手,不容分说地把那个硬疙瘩狠狠塞进我妈怀里。
我妈下意识地接住,却感觉手心一阵湿滑黏腻。
借着掉在地上的手电筒微弱的光,我妈低头一看,瞳孔瞬间放大了。
那条脏兮兮的毛巾上,竟然全都是湿漉漉的液体。
那是血!
刺眼的、新鲜的血水,正顺着毛巾的死结滴答滴答地往下砸,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我妈彻底吓傻了,双手像触电一样哆嗦着。
“哥……这、这是什么?这血是怎么回事?你杀人了?!”
舅舅死死抓住我妈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我妈的肉里。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语速极快地急促说道:
“别问!拿着!”
我妈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想张嘴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舅舅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猛地一把推开她。
他一瘸一拐地冲过去,跨上那辆摔得连车把都歪了的破自行车。
他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发疯一样猛蹬踏板,头也不回地隐入了漆黑的夜色中。
山风依旧在呼啸,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我妈呆呆地站在雪地里,怀里抱着那个带着血腥味的硬疙瘩。
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回过神来。
她颤抖着双手,蹲在地上,就着手电筒的光,一层层去揭开那条打了死结的带血毛巾。
当最后的一层毛巾被掀开,看清里面的东西时。
我妈倒吸了一口凉气,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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