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拖拉机瘫在牛棚门口,像头死透了的铁兽。

它分给我的时候,连半点烟都冒不出。

哥和嫂子的脸隐在砖瓦房新刷的白墙阴影里,看不真切。

母亲在灶间忙了一夜,锅碗的声音细细碎碎,像在哭。

村支书把分家纸按在磨盘上,红印泥刺眼得很。

我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上面写着我名下所有的财产。

耕牛踏地的闷响从哥的院里传来,沉稳,踏实。

而我的,只有这一堆锈铁,和四处漏风的棚。

直到夜深,母亲冰凉的指尖碰醒我。

她往我枕下塞进一个硬疙瘩,用旧手帕裹着,窸窣作响。

“拿着,”她气音颤着,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这东西,你嫂子不知道。”

她的手按在我手上,用力到发抖。

然后她转身没入夜色,像从来没来过。

我摸出那东西,一轮冰冷的圆,贴在掌心。

月亮从破棚顶漏下来,照见一抹幽暗的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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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家里的方桌被擦得发亮,能照见人模糊的影子。

嫂子傅彩琴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一把瓜子。

她不嗑,就那么捏着,指甲掐进壳里,发出细小的碎裂声。

“子安也二十五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里静了下来。

哥哥叶光明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卷烟。

烟丝撒了点出来,落在桌面上,黄黄的一小撮。

母亲苏淑芬在围裙上擦着手,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

她看看我,又看看哥嫂,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读过高中有啥用?”嫂子把瓜子扔回盘里,拍了拍手,“饭得一口一口吃,钱得一角一角挣。”

“家里就这几亩地,一头牛。”

“眼看强娃也要到说亲的年纪了。”

强娃是我侄子,才六岁。

哥哥把卷好的烟叼在嘴上,划火柴。

划了三下才着,火苗跳着,映得他额头上皱纹深深浅浅。

“我的意思是,”嫂子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按在桌面上,“趁早把家分了,清清楚楚。”

“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少些牵扯,也少些埋怨。”

母亲终于走过来,手还在围裙上蹭着。

“彩琴,这……是不是急了点?”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妈,不是急,”嫂子打断她,“是理儿。”

“您跟着我们过,我们养您老,这没话说。”

“但子安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哥嫂屋里。”

“分出去,对他也是好事,闯一闯。”

哥哥吐出一口烟,烟雾升腾,隔在他脸前。

他透过烟雾看我,眼神复杂。

我盯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修长,指节分明,沾着洗不掉的机油黑渍。

去年秋收,我就是用这双手,把卡在田埂的拖拉机前轮卸下来又装回去。

哥当时说,没想到你还有这手。

“我同意分家。”我说。

声音出来,自己都愣了一下,干干的。

嫂子眼里掠过一丝光,很快,但被我抓住了。

母亲肩膀塌下去一点,转身回了灶间。

锅铲碰撞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重。

“那就好办了,”嫂子语气松快了些,“明天请支书和老舅公来,做个见证。”

“该咋分就咋分,按老规矩,谁也不亏。”

哥哥把烟按灭在脚下,碾了碾。

“子安,”他叫我名字,“你有啥想法,现在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我很像,但更浑浊,更沉,装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想法,”我说,“哥和嫂子定吧。”

嫂子笑了,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那就这么定了。”

她起身,抓了把瓜子,真嗑了起来。

咔嚓,咔嚓。

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

母亲端了盆热水出来,让我洗脸。

水很烫,蒸汽扑在我脸上,模糊一片。

我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热水里。

憋着气,直到肺疼。

02

老舅公的旱烟袋锅子,在磨盘沿上磕了又磕。

灰白的烟灰掉下来,风一吹就散了。

支书拿着钢笔,在分家文书上写字,很慢,一笔一划。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都是来看热闹的邻舍。

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眼神在我和哥嫂之间来回扫。

嫂子傅彩琴今天换了件半新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

她挨着哥哥站着,手时不时理理衣角。

母亲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

针线穿过厚布,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她一直低着头,没看院子里的人。

“砖瓦房四间,归长子叶光明。”支书念出声,抬头看了哥哥一眼。

哥哥点点头,喉结动了动。

“耕牛一头,连带犁具,也归叶光明。”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嗡嗡的。

“那老二呢?”老舅公哑着嗓子问。

支书翻了一页纸,推了推眼镜。

“次子曾子安,分得……”

他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手扶拖拉机一台,现状交付。”

“村东头旧牛棚一处,可做栖身。”

院子里静了一瞬。

接着“嗡”地一声,议论声大了。

“那拖拉机?不是早趴窝了吗?”

“扔村口怕有两年了吧,锈得不成样子。”

“牛棚……唉,那还能住人?”

我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出汗,黏黏的。

嫂子往前站了半步。

“支书,舅公,这是大家商量的,”她声音脆亮,压过了议论,“拖拉机是铁家伙,值钱着呢。”

“修好了,顶十头牛。”

“子安读过书,懂这个,给他正合适。”

她转向我,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没笑。

“是吧,子安?”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是,”我说,“合适。”

母亲纳鞋底的声音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井,我望不到底。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针走得飞快。

“就这么定了,”老舅公又磕了磕烟袋,“签字按手印吧。”

文书铺在磨盘上,红印泥打开,像一小摊血。

哥哥先按。

他大拇指蘸满红色,重重按在名字上。

轮到我。

印泥冰凉,我用力按下去,指纹清晰地拓在纸上。

一个圈,套着一个圈。

支书把文书收好,一式三份,给我和哥各一份。

“从今往后,各立门户,好好过日子。”

人群渐渐散了。

哥哥和嫂子进了砖瓦房,门关上了。

崭新的木门,刷着桐油,在太阳下反光。

我拿着属于我的那张纸,往村东头走。

母亲还在灶房门口。

我经过时,她没抬头,轻声说:“晚上过来吃饭。”

“不了,”我说,“棚里得收拾。”

她没再说话。

我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坐在那里,手里的鞋底放在膝上,没动。

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望着那扇紧闭的新木门。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磨盘边。

拿起抹布,开始擦磨盘。

擦得很慢,很用力,一遍又一遍。

好像上面有什么永远擦不掉的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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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牛棚的土墙裂着大口子,能伸进一个拳头。

棚顶的茅草烂了大半,漏下一绺一绺的天光。

那台拖拉机就歪在门口,轮胎瘪了,深深陷在泥里。

锈是红褐色的,厚厚一层,手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我放下铺盖卷,卷起袖子。

第一件事是清棚子。

积年的牛粪已经干硬,和泥土混在一起,铲起来死沉。

蛛网挂得到处都是,粘在脸上,痒痒的。

我干了一下午,才勉强清出能躺下的一小块地方。

汗把褂子湿透,贴在背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直起腰时,天已经擦黑。

我走到拖拉机旁边。

这台“工农-7型”,我是熟悉的。

前年哥从公社买回来时,还是簇新的,深绿色漆皮能照见人影。

头半年,它确实是宝贝,耕地、拉粮,顶了大用。

后来就开始出毛病,今天熄火,明天漏油。

哥不耐烦修,说费钱,不如用牛实在。

它就扔在院角,风吹雨淋,慢慢成了这模样。

我蹲下来,打开引擎盖。

里面更糟,管线杂乱,积满泥垢。

但我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火花塞不见了。

空着一个洞,黑乎乎的,像被挖掉的眼睛。

分电器盖也没了。

几个关键螺栓位置,留着明显的扳手拧动痕迹,锈被蹭掉,露出底下相对新鲜的金属色。

这锈痕很新,不超过一个月。

我盯着那些痕迹,脑子里“嗡”地一声。

分家前夜,吃过晚饭,哥来找我借工具。

他说院里的锄头松了,紧一紧。

我把工具箱递给他。

他翻了一会儿,拿走了活动扳手和一把螺丝刀。

“明天就还你。”他说。

第二天,他没提工具的事。

我也忘了问。

后来就是分家会。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

棚子里暗下来,远处的砖瓦房亮起了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暖暖的一团。

那是我住了二十五年的地方。

现在我站在这里,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那灯光。

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在我汗湿的后背上。

很冷。

我走回棚子,摸黑打开铺盖。

被褥是母亲白天偷偷塞给我的,还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我躺下来,望着茅草棚顶漏进的几颗星星。

脑子里反复出现哥借工具那晚的样子。

他叼着烟,含糊地说着“紧一紧锄头”。

眼神有点飘,没看我。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起来,哪哪都不对劲。

锄头用得着活动扳手和螺丝刀吗?

我翻了个身,土炕坚硬,硌得骨头疼。

如果真是他提前拆走了零件……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进心里,慢慢搅动。

为什么?

就为了让我分到的彻底是个废铁?

还是怕我真的修好了,显得他当初丢弃是错的?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棚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我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又慢慢远去。

不是哥,也不是嫂子。

那步子拖沓,迟疑,是母亲的。

我没出声,也没动。

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我坐起来,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皱巴巴的烟。

火柴光闪灭的瞬间,照亮了拖拉机黑洞洞的引擎室。

那里面,空空荡荡。

04

烟抽到一半,我就掐灭了。

棚子里有股霉味,混着残留的牛粪气息,吸进肺里发闷。

我把烟头在泥地上碾碎,躺了回去。

眼睛睁着,看黑暗里模糊的棚顶轮廓。

睡不着。

脑子里乱,一会儿是火花塞那个黑洞,一会儿是哥按手印时用力绷紧的手背。

还有母亲擦磨盘的样子,慢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钟头,也许更短。

棚子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更轻,更缓,走走停停。

停在门口。

我躺着没动,心跳却快了。

破木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一个黑影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掩上。

是母亲。

她站在门口,适应着棚里更深的黑暗。

我坐起来。

“妈。”

她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

看清是我,她走过来,脚步有些蹒跚。

“还没睡?”她低声问,在我炕边坐下。

土炕矮,她坐下的动作很慢,手撑着膝盖。

“就睡。”我说。

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一块蓝底白花的手帕包着,四角折得整整齐齐。

塞进我枕头下面。

动作很快,带着点慌。

“拿着。”她说。

声音压得极低,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发颤。

我摸到枕头下,手帕里包着个硬物,圆环状,凉冰冰的。

“这是……”

“别问,”她打断我,手按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像井水泡过,“收好,千万别让人看见。”

“尤其是你嫂子。”

她手指用力,指甲掐进我手背的皮肤里,微微的疼。

“这是妈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异常。

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沉甸甸的。

“妈,这我不能要……”我想把手帕推回去。

她死死按住。

“听话!”她语气突然急了,带着我从没听过的严厉,“让你拿着就拿着!”

“藏着,除非到了实在过不去的时候,否则别动它。”

“记住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哽,说不出话。

她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

“我回去了,”她站起来,“你早点睡,明天……明天我去镇上割点肉,包饺子。”

“你别来,我让强娃给你送。”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背对着我,站了几秒钟。

“子安,”她声音软下来,透着疲惫,“别怨你哥。”

“他心里……也苦。”

我没应声。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拉开门,侧身出去了。

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风声里。

我坐了很久,才摸出枕头下的手帕。

就着棚顶漏下的那点微弱月光,打开。

里面是一只银镯子。

款式很老,宽面,没什么花纹,只在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分量很沉,捏在手里,冰凉坚硬。

我把它套进手腕,试了试。

太细,卡在掌骨处,进不去。

我取下来,重新用手帕包好。

蓝底白花的手帕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

我把手帕包塞进铺盖卷最深处,压在褥子下面。

躺下,睁着眼。

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凉的触感。

母亲最后那句话,在耳边绕。

“别怨你哥。”

我心里那根刺,又往里钻了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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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棚子里冷,哈气成白雾。

我用破瓦罐烧了点热水,就着啃了半个昨晚带来的冷馍。

然后揣上母亲之前悄悄塞给我的十几块钱,都是皱巴巴的毛票,出了门。

去镇上,得走八里路。

土路坑洼,露水打湿了裤腿,冰冰凉贴在皮肤上。

农机站在镇子西头,两间红砖平房,门口堆着些废弃的轮胎和铁架子。

我进去时,一个老师傅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台柴油机的喷油嘴。

他五十来岁,脸膛黑红,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手指粗短,关节突出。

听见动静,他抬头瞥我一眼。

“买零件去隔壁,我这儿不卖。”说完又低下头。

“彭师傅,”我喊了一声,来的路上打听过他的名字,“我不买零件,想请教点事。”

他手上没停,“啥事?”

“手扶拖拉机,工农-7型,打不着火。”

“火花塞没了,分电器盖也没了,”我补充道,“可能还有其他问题,我看不准。”

彭师傅动作顿了顿,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看人时眼睛眯着,像在掂量。

“你的车?”

“分家分到的。”我说。

他“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支,也没让我。

“分家分个趴窝的铁牛,”他点燃烟,吸了一口,“你家里人对你不赖啊。”

我苦笑一下,没接话。

“车在哪儿?”

“村里,牛棚门口。”

“拖过来我看。”

“拖不了,”我说,“轮胎瘪的,也没拖车。”

彭师傅吐出一口烟,上下打量我。

“那你想让我咋办?跑八里路去给你看?”

“不用您去,”我赶紧说,“您告诉我,缺的那些零件,哪儿能弄到?大概多少钱?”

“还有,我自己看发动机里面挺脏,管线也乱,该怎么收拾?”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读过书?”他突然问。

“高中。”

“难怪,”他点点头,转身走到墙边一个破木柜前,翻找起来,“工农-7型……这老家伙,现在配件不好找。”

他找出一本边角卷起的图纸册,拍了拍灰,摊开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

“过来。”

我凑过去。

他粗短的手指在图纸上点点戳戳,“这儿,火花塞位置。这儿,分电器。这几个传感器,也容易坏。”

“机器长时间不用,油路肯定堵了,化油器要清洗。”

“电路老化,线路得重新捋,该包该换的,不能凑合。”

他说得很快,很专业。

我努力记着,脑子有点跟不上。

“彭师傅,您慢点说,我记一下。”

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

他看我真记,语气缓和了些。

“小子,修这玩意儿,光知道哪儿坏了不行。”

“得知道为啥坏,怎么坏。”

他合上图纸册,靠在工作台上,看着我。

“你那车,分给你之前,有人动过吗?”

我心里一跳。

“您……什么意思?”

“火花塞、分电器盖,这种东西,不会自己长腿跑了。”他弹了弹烟灰,“如果是年头久了锈死,拆下来会留下痕迹,断口、锈块。”

“如果是被人拧走的,痕迹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我修了三十年农机,见过的事多了。”

“分家,分地,分牲口,为了多占一点便宜,亲兄弟打破头的都有。”

“你这台拖拉机,毛病可能不只在机器上。”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

棚子里很安静,只有外面街上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我捏着铅笔,手指用力到发白。

“谢谢彭师傅,”我听见自己说,“我明白了。”

“零件……”

“镇上老刘五金店,可能有存货,死贵。”他说,“或者去县里农机市场碰运气,便宜点,但路远。”

他报了几个零件的大概价钱。

我默默算了一下,心里沉了沉。

母亲给的钱,加上我自己的积蓄,远远不够。

“还有,”他补充道,“就算零件配齐了,你会装吗?装好了,会调吗?”

我摇摇头。

“我只会看点书,卸过轮子,没动过发动机里头。”

彭师傅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这样吧,”他像是下了决心,“每个集日,我这儿不太忙,你过来。”

“我带你把那台机器从头到尾拆一遍,讲一遍。”

“能学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猛地抬头,“彭师傅,我……我没钱交学费。”

“谁说要你钱了?”他瞪我一眼,“我退休返聘,图个事儿干,不图钱。”

“就看你是不是块料。”

我鼻子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

“谢谢彭师傅。”

“别谢太早,”他摆摆手,“吃不了苦,趁早拉倒。”

“下个集日,早点来。”

我用力点头。

走出农机站时,天已大亮。

镇子开始热闹起来,赶集的人声嘈杂。

我捏着口袋里那叠皱巴巴的毛票,手心出汗。

彭师傅最后那几句话,在我脑子里打转。

我回头看了一眼农机站的红砖房。

彭师傅又蹲回地上,摆弄他那堆零件了。

背影敦实,可靠。

我转回身,朝镇子另一头的五金店走去。

得先问问价。

哪怕现在买不起,也得知道,那座山到底有多高。

06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像上了发条。

天不亮就起床,收拾牛棚,把能用的破烂归置好。

然后徒步去镇上,赶在彭师傅开工前到农机站。

最初只是打下手,递工具,清洗零件,收拾满地油污。

彭师傅话不多,但手上每一个动作,都会让我仔细看。

拆螺丝的力道,辨听异响的专注,判断故障时眉头拧成的结。

我看在眼里,记在本子上。

回家就对着那台死铁牛琢磨,把白天学的在脑子里过一遍。

钱是一分一分攒的。

我去河里摸鱼,拿到镇上卖。

给邻村盖房的人家打短工,搬砖和泥。

甚至接过帮人掏粪坑的活儿,臭气熏天,但给现钱。

每一分钱都小心收好,包在塑料袋里,藏在棚顶的茅草中。

集日去镇上,除了跟彭师傅学,就是跑五金店,看零件价格。

慢慢攒够了火花塞的钱。

又攒够了分电器盖的钱。

买回来,用油纸包好,舍不得马上装,怕装坏了。

得学透了,有把握才行。

母亲常让强娃偷偷给我送吃的。

有时是几个煮鸡蛋,有时是一碗还温乎的饺子。

用旧毛巾裹着碗,藏在怀里带过来。

强娃六岁,虎头虎脑,像我哥小时候。

他放下东西就跑,不多话。

有次跑远了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我手里。

“奶给的,”他小声说,“不让告诉妈。”

糖纸都黏在一起,不知藏了多久。

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

慢慢嚼着,看强娃跑回砖瓦房的方向。

日子像村边的小河,看似平静地流着。

直到那个下午。

我刚从镇上回来,用攒了很久的钱,终于买齐了化油器的修理包。

心里盘算着,再跟彭师傅学两次,就能试着动手修了。

刚走到牛棚附近,就看见哥和嫂子站在门口。

嫂子叉着腰,哥蹲在地上抽烟。

地上扔着我用来遮盖拖拉机的破雨布。

“哟,回来了?”嫂子先开口,语气拖着长音。

我走过去,“哥,嫂子,有事?”

嫂子没答话,绕着牛棚走了半圈,眼睛四处瞟。

“收拾得还挺像样,”她啧了一声,“看来最近没少挣啊。”

“打点零工。”我说。

“零工?”嫂子停下脚步,转脸看我,“我咋听说,你都开始帮人拉货了?”

我心里一紧。

确实,前些天彭师傅介绍,帮镇上一家杂货店拉了两趟饲料,没收钱,抵了零件费。

没想到传这么快。

“就两趟,抵零件钱的。”我解释道。

“零件钱?”嫂子眼神锐利起来,“哪来的钱买零件?妈给的?”

“我自己挣的。”

“自己挣?”她逼近一步,“你吃啥?喝啥?住这破棚子,还能挣出修拖拉机的钱?”

“曾子安,你别是干了什么歪门邪道吧?”

“彩琴!”哥低喝一声,站了起来。

嫂子没理他,盯着我,“明说了吧,今天来,是为妈的事。”

“妈咋了?”

“妈跟着我们过,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嫂子嗓门提起来,“强娃眼看要上学,又是一笔开销。”

“你是儿子,养老的钱,不能全让我们担着。”

“每月十五块,不多吧?”

十五块。

我修拖拉机的钱,是一毛一毛攒的。

十五块,是我两个多月的生活费。

“我现在拿不出,”我实话实说,“拖拉机还没修好,没有进项。”

“那你啥时候有进项?”嫂子不依不饶,“等妈入土了?”

这话说得太重,哥脸色一变。

“傅彩琴!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嫂子眼眶突然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装的,“叶光明,你就知道吼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养着老的,还得惦记着小的!”

“我们勒紧裤腰带,他倒好,闷声发大财!”

“谁发大财了?”我也火了,“我就想修好拖拉机,混口饭吃,碍着谁了?”

“碍着我了!”嫂子尖叫起来,“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长大成人了,分家出去了,还对家里没一点贡献!”

“妈白养你了!”

“妈我愿意养!”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们同时回头。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几步外,脸色苍白。

她手里端着个碗,大概是又要给我送吃的。

“妈,您别掺和。”哥烦躁地说。

“我不掺和?”母亲走过来,步子很稳,碗里的汤却晃得厉害,“子安是不是我儿子?”

“是您儿子,就更该给养老钱!”嫂子转向母亲,语气咄咄逼人。

“他的钱,是拿命拼出来的!”母亲声音发抖,“你们住着瓦房,使着耕牛,还想怎样?”

“想逼死他吗!”

“谁逼他了?”嫂子声音尖利,“给钱就是逼他?妈,您偏心也别偏得太明显!”

“我偏心?”母亲眼泪涌了上来,“分家的时候,你们得了啥,他得了啥?你们心里没数吗!”

“那破拖拉机,是我们不要的!给他还给出错了?”嫂子口不择言。

“彩琴!”哥厉声喝道。

但晚了。

母亲浑身一颤,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

热汤溅开,沾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

她没管,只是死死盯着嫂子,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她点着头,眼泪滚下来,“你们不要的……施舍给他的……”

她猛地往前一步,因为激动,也因为脚下汤滑,一个踉跄。

我离得近,下意识去扶。

嫂子也下意识伸手,大概是想挡开。

混乱中,不知谁碰到了谁。

母亲瘦小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我一把没拉住。

她侧身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妈!”我和哥同时冲过去。

嫂子也吓住了,站在原地没动。

哥扶起母亲,我拍打她身上的土。

“妈,摔着没?哪儿疼?”

母亲摇头,脸色灰败,闭着眼,喘着气。

她想自己站起来,手撑着地面。

用力时,怀里揣着的东西,被衣服勾了出来。

“叮”的一声轻响。

一个物件从她怀里滚落,在泥土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我脚边。

停住。

是一只手镯。

宽面,老旧,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泛着黯淡的银光。

边缘那道浅浅的刻痕,清晰可见。

空气瞬间凝固了。

嫂子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那只镯子。

哥也愣住了,看看镯子,又看看母亲。

母亲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白。

她想去捡,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无力地垂下去。

嫂子慢慢走过来,弯腰,捡起了那只银镯。

她捏在手里,掂了掂,很沉。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母亲,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妈,”她声音很轻,却让人汗毛倒竖,“这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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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只银镯在嫂子手里,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

她指尖用力到发白,眼睛钉子似的扎在母亲脸上。

“我问你,这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