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白粥还冒着热气。

何静萱站在厨房门外的阴影里,手指冰凉,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看着婆婆彭秋菊的背影,那个微微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攥着盐罐。

一下,两下,三下……盐勺撞击碗壁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被无限放大。

彭秋菊的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用力,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嘟囔着什么。

足足十勺。

何静萱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昏暗的卧室。

床上,丈夫叶靖琪还在沉睡。

厨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了,彭秋菊端着那碗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关切与不易察觉的强硬。

“萱萱,趁热喝了吧,妈特意给你熬的。”

何静萱的目光落在那碗看似平常的粥上,停留了几秒。

她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碗。

碗壁传来的温度有些烫手。

她没有看婆婆,而是转过身,将碗递给了刚刚被动静吵醒、正睡眼惺忪坐起来的叶靖琪。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波澜,却清晰地响在房间里:“妈辛苦熬的,你喝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麻醉的效力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清晰而尖锐的疼痛。

何静萱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白色天花板,然后慢慢聚焦。

腹部传来一阵紧接一阵、沉重而顽固的钝痛,仿佛那里被重物碾过,又粗糙地缝合起来。

她想动一动腿,却发现下半身沉得不像是自己的。

“醒了?”

耳边传来叶靖琪沙哑但透着喜悦的声音。

他凑近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胡子也没刮,但眼睛很亮。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何静萱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指尖有些凉。

“疼吗?”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何静萱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疼,怎么会不疼。

但比疼痛更先涌上来的,是一种巨大的、令人茫然的不真实感。

她真的成了一个母亲。

那个在她肚子里待了九个多月的小生命,此刻正安静地睡在旁边那个透明的婴儿床里,包裹在柔软的襁褓中,只露出一张红皱的小脸。

护士进来查看情况,动作熟练地按压她的腹部,带来一阵让她几乎蜷缩起来的剧痛。

“排气之前不能吃东西,水也只能少量喝。”

护士的声音公式化却清晰。

“家属注意,就算能进食了,也一定要清淡,低盐低油,尤其是剖腹产,伤口愈合和预防水肿都需要。”

叶靖琪连连点头,认真地重复着要点。

何静萱看着丈夫的侧脸,疼痛让她有些恍惚。

窗外的天光有些惨白,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

她试着回想生产时的片段,记忆却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只剩下一些扭曲的光影和难以忍受的胀痛。

宝宝忽然小小地哭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像只小猫。

叶靖琪有些手忙脚乱地凑过去看,却不敢伸手去抱,只是无措地回头看向何静萱。

何静萱看着他,又看看那个陌生的、属于自己的孩子,腹部伤口的疼痛似乎又鲜明了几分。

一种混合着责任、疼痛和虚弱的疲惫,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医生后来又来了一次,翻看着记录,特意又叮嘱了一遍饮食。

“钠摄入一定要控制,盐分多了,不利于伤口恢复,还会加重身体负担。”

“家里人做饭要注意,别按老习惯来。”

叶靖琪继续点头,拿出手机似乎想记下什么。

何静萱闭上眼睛,积蓄着一点力气。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开始。

身体上的,还有别的。

02

郭冬梅是第三天上午到的。

何静萱的父母没能过来,他们在外地照顾生病的祖父,但坚持掏钱请了最好的月嫂。

郭姐五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收拾得干净利落,脸上带着常年从事服务行业养成的、既亲切又保持适当距离的微笑。

她进门先跟何静萱和叶靖琪打了招呼,然后目光就落在了婴儿床和何静萱身上。

“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恶露情况怎么样?”

她问得很自然,一边放下行李,一边去洗手。

没等何静萱回答,她已经走过来,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何静萱的腹部敷料,又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

“有点肿,得多注意。”

郭姐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她很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现有的食材,微微皱了皱眉。

“这些不太行,叶先生,您得空按照我给的清单去采购一趟。”

她递给叶靖琪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产妇现在需要的是优质蛋白和维生素,调味要极简,盐尽量少,油也要用好的植物油,少量。”

叶靖琪接过单子,有点懵,但还是应了下来。

郭姐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午餐。

厨房里传来洗切烹煮的声响,却并不显得杂乱。

何静萱半靠在床上,能闻到淡淡的食物原材的清香,而不是以往家里炒菜那种厚重的油烟和酱料味。

中午,郭姐端进来一个托盘。

一碗清炖的鸡茸粥,米粒几乎化开,点缀着一点点撕碎的鸡肉和切得极细的青菜末。

一碟清蒸的鱼肉,巴掌大小,上面只铺了两片姜和葱丝。

还有一小份焯水的西兰花。

颜色都很清淡,但摆得整齐。

“慢慢吃,少食多餐。”

郭姐把托盘放在床边桌上,调整了一下何静萱背后的靠枕。

何静萱尝了一口粥,味道很淡,几乎只有食材本身的味道和一丝姜的暖意。

对于习惯了浓油赤酱的味蕾来说,确实有些“寡淡”。

但她知道这是对的,医生和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腹部的疼痛似乎都因为这温热的流食而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叶靖琪去开门,外面传来婆婆彭秋菊中气十足又带着长途跋仆疲惫的声音。

“哎哟,可算到了!这楼可真高!琪琪,快帮妈拿一下,沉!”

彭秋菊提着两个巨大的编织袋,风尘仆仆地挤了进来。

她先是一眼看到了床上的何静萱和旁边的婴儿床,脸上绽开笑容。

“我的大孙子哟!让奶奶看看!”

她直奔婴儿床,伸手就想抱。

郭姐适时地拦了一下,声音温和但坚定。

“阿姨您好,宝宝刚睡着,这会儿最好不要抱,容易惊醒。”

彭秋菊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这才仔细打量起郭姐。

“你是?”

“我是何小姐娘家请来帮忙的月嫂,姓郭。”

“月嫂啊……”彭秋菊拖长了音调,目光在郭姐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到何静萱床边的托盘上。

她走过去,端起那碗还剩一半的鸡茸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毛立刻拧了起来。

“这什么呀?清水煮鸡毛吗?一点油花都没有,盐也没放吧?这怎么吃?吃了哪有力气?”

她把碗重重地放回托盘,碗底和托盘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何静萱心里微微一紧。

郭姐脸上笑容不变,解释道。

“阿姨,产妇刚手术完,肠胃弱,需要清淡饮食,盐和油都要严格控制,这是为了她身体恢复好。”

“控制啥呀!”彭秋菊一摆手,声音抬高了些,“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能下地,红糖水煮鸡蛋,猪蹄汤下奶,哪来这么多讲究?不吃盐哪有力气?净信那些洋法子!”

她转身从自己带来的一个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

“看我带了啥!老家带来的土鸡,补得很!还有腊肉、腊肠!这才是有营养的东西!”

塑料袋窸窣作响,带着浓重烟熏味的腊肉和腊肠被拿了出来。

何静萱看着那些颜色深红、明显高盐高脂的食物,喉咙有些发干。

郭姐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嘴角依然噙着笑,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阿姨,这些东西,产妇现阶段最好先别吃。”

彭秋菊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拎着东西往厨房走。

“今天就给萱萱炖个老母鸡汤,好好补补!看这小脸白的!”

厨房里,郭姐刚刚收拾好的台面,很快被彭秋菊带来的东西占据。

何静萱和叶靖琪对视了一眼。

叶靖琪有些尴尬,低声对何静萱说:“妈也是好心,大老远带来的……”

何静萱没说话,只是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伤口的疼痛变成了持续存在的背景音。

每一次挪动身体,每一次试图起身,甚至咳嗽一声,都会牵扯到那片脆弱区域,带来清晰的刺痛。

何静萱大部分时间只能躺着或靠着。

郭姐定时帮她用温水擦拭身体,更换产褥垫,手法专业而轻柔,最大程度避免了她的尴尬和不适。

但有些事,郭姐也无法完全代劳。

比如哺乳。

孩子小小的嘴巴含住乳头时,带来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胀痛和奇异连接感的体验。

最初的几次总是不顺利。

宝宝急得哭,何静萱也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腹部的伤口随着她的焦急而阵阵抽痛。

郭姐在旁边耐心指导,调整姿势。

“别急,慢慢来,宝宝也在学习。”

彭秋菊常常会站在卧室门口看。

看到宝宝哭,她就忍不住走进来。

“是不是没奶啊?我看你就是吃得太清淡了,没油水哪来的奶?”

她的话像一根根小针。

“我们那时候,奶水多得吃不完!哪像现在这么费劲!”

有时她会直接上手,试图去按何静萱的胸部,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粗粝。

“得这样,使劲揉开了才行!”

何静萱身体本能地一僵,往后缩了缩。

郭姐会不动声色地隔开彭秋菊的手。

“阿姨,不能乱揉,容易损伤乳腺,引起发炎。”

彭秋菊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有些不好看。

“就你们规矩多!我带了三个孩子,不都好好的?”

她悻悻地收回手,转身出去,把门带得稍响一些。

房间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宝宝细微的吮吸声和何静萱压抑的喘息。

郭姐轻轻叹了口气,用温热的毛巾帮何静萱敷了敷。

“别往心里去,老人家的观念一时难改。你自己身体最重要。”

何静萱点点头,眼睛却有些酸涩。

不只是身体的痛,还有一种被侵入、被评判的无力感。

几天后,闺蜜程诗悦来看她。

带了束淡雅的鲜花和一些包装精致的点心。

“这些你现在肯定不能吃,看着开心一下也好。”

程诗悦坐在床边,小心地避开何静萱的伤口位置,握了握她的手。

“怎么脸色还是这么差?没休息好?”

何静萱苦笑了一下,瞥了一眼虚掩的卧室门外。

客厅里,彭秋菊正在大声跟叶靖琪说话,内容无非是抱怨郭姐做的饭不是人吃的,孙子好像瘦了之类。

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程诗悦也听到了,撇了撇嘴,压低声音。

“你婆婆来了?我就猜到了。我妈跟她一个老家的,以前就听我妈说过,她这人……特别要强,特别信自己那套。”

何静萱静静听着。

“听说在老家就是,谁家媳妇生孩子,她都能上去指点一番,觉得自己最会伺候月子。而且……”程诗悦凑得更近些,“特别固执,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老公他姐姐,好像当初坐月子就跟她闹得不太愉快,具体为啥不清楚。”

何静萱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些。

她想起婆婆到来那天,对郭姐和那些清淡饮食毫不掩饰的排斥。

想起她每次看到宝宝时那种“必须按我的方式来”的眼神。

“靖琪他姐……”何静萱轻声问。

“好像后来血压有点问题吧?我也是听了一耳朵。”程诗悦摇摇头,“你自己多留个心眼,该坚持的得坚持,这可是你自己的身体。”

正说着,彭秋菊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走了进来。

“萱萱,来,把这碗汤喝了,妈用当归、黄芪炖的,最补气血!”

浓重的中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郭姐跟在后面进来,眉头微蹙。

“阿姨,当归黄芪这些活血的药材,产妇产后初期最好不要用,尤其是剖腹产,怕影响伤口凝血和恶露。”

“哪有那么多讲究!”彭秋菊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这是老方子,多少人用了都好!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懂得老经验的好!”

碗底磕碰桌面,发出沉闷一响。

何静萱看着那碗黝黑的汤汁,胃里一阵翻腾。

程诗悦给了何静萱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何静萱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和。

“妈,谢谢您。不过我这两天胃口不太好,这药味有点重,先放着吧。”

彭秋菊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放着就凉了,药效就差了。我炖了一上午呢。”

她的目光落在何静萱脸上,带着某种压力。

叶靖琪这时也走了进来,看到僵持的局面,搓了搓手。

“妈,静萱不想喝就先放着嘛,等她好点再说。”

“等她好点?”彭秋菊声音拔高了些,“就是现在才最需要补!你看她虚的!听妈的,喝了,妈都是为了你好!”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重。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宝宝不知是不是被吵到,在婴儿床里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声。

何静萱闭上了眼睛,伤口处的疼痛似乎更尖锐了。

04

彭秋菊开始以“帮忙”的名义,频繁进入厨房。

郭姐准备食材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转悠,不时发表评论。

“这白菜怎么能清炒?得多放点猪油才香!”

“这鱼清蒸有啥吃头?红烧,多放酱,下饭!”

郭姐通常只是笑笑,手上动作不停。

“阿姨,产妇现在不能吃那么重口。”

“你们懂什么!”彭秋菊嗤之以鼻。

她并非只是说说。

何静萱渐渐发现,郭姐做好的菜,味道偶尔会不对劲。

明明应该是清淡的青菜,入口却咸得发苦。

汤品表面,有时会飘着一层明显的油花,那是郭姐绝不会放的量。

一次午餐,郭姐将炒好的芦笋虾仁端给何静萱,自己先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

“不对,我放盐很有分寸的。”

她转身回到厨房,看了一眼调料台。

盐罐和油瓶的位置,似乎和她离开时不太一样。

彭秋菊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孙子轻轻摇晃,眼睛却瞟着厨房方向。

郭姐没说什么,默默将那盘过咸的菜倒掉,重新洗锅,快速炒了一份新的。

浪费了时间和食材。

何静萱在房间里,听到了郭姐压抑的叹气声。

她也能听到客厅里,婆婆带着得意的、压低却足以让厨房听到的声音。

“看,我就说没味道吧,还得重新做。瞎讲究。”

何静萱放下筷子,嘴里残留的异常咸味让她很想喝水。

但她知道,水也不能多喝,郭姐叮嘱过,要少量多次,避免加重内脏负担。

下午,彭秋菊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进来,放在何静萱床边。

“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

态度似乎很和蔼。

何静萱刚想说谢谢,却看见那盘水果里,有几块明显用盐水泡过的苹果,边缘已经有些氧化发黄。

而郭姐交代过,她现在最好吃常温的、未经过度处理的水果,避免生冷和额外盐分。

“妈,这苹果……”

“哦,我用盐水泡了一下,杀菌,吃着放心。”彭秋菊说得理所当然。

何静萱看着她,婆婆的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种“我懂得多”的优越感。

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一层湿冷的棉絮,缓慢地裹上来,堵在胸口。

“妈,医生和郭姐都说,我现在不能吃太咸的,水果清水洗洗就行。”

何静萱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商量。

彭秋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一点点盐有什么关系?我们吃了一辈子,不也好好的?就你们现在的人金贵。”

“不是金贵,是科学……”

“什么科学不科学!”彭秋菊打断她,声音硬了起来,“我养大琪琪和他姐,都是这么过来的!我还能害你?”

她看着何静萱,眼神里那种“你不识好歹”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喜欢听外人的话。我这个当妈的,做的说的,反倒成了错的。”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把门轻轻带上,但那动作里透着明显的不快。

何静萱靠在床头,腹部伤口的隐痛似乎顺着神经蔓延到了太阳穴。

她看着那盘盐水泡过的苹果,一动不动。

晚上叶靖琪下班回来,脸上带着倦色。

彭秋菊在饭桌上,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唉声叹气。

“怎么了妈?饭菜不合胃口?”叶靖琪问。

“合什么胃口啊。”彭秋菊放下筷子,“我这一天天的,想做点啥都不对。想给萱萱补补,炖个汤,嫌药味重。洗个水果,嫌有盐。我就不知道该怎么伺候了。”

她说着,眼圈竟然有些发红。

“妈大老远跑来,不就是想照顾你们,照顾我大孙子吗?怎么就这么难呢?”

叶靖琪连忙安抚。

“妈,您别多想。静萱她刚手术完,身体不舒服,医生也叮嘱要清淡,不是针对您。”

“医生医生,那个月嫂也是张口闭口医生。”彭秋菊擦了下并不存在的眼泪,“我知道,我现在是个多余的老古董,碍你们的眼了。”

“妈,您说的这什么话!”叶靖琪有些头疼,看向何静萱。

何静萱低着头,小口喝着郭姐专门为她准备的、几乎没放盐的鱼汤。

她能感觉到丈夫投来的、带着些许祈求和解围意味的目光。

他希望她能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何静萱抬起眼,看了看泫然欲泣的婆婆,又看了看满脸为难的丈夫。

她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理解的笑容,但最终只是轻声说。

“妈,您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彭秋菊的抽泣停了一下,似乎对这平淡的反应不太满意。

叶靖琪松了口气,赶紧又给母亲夹菜。

“妈,您多吃点,别光操心。”

饭桌下的暗流暂时被压了下去。

但何静萱知道,有些东西,并没有解决。

她喝下最后一口淡而无味的汤,想,丈夫或许觉得这只是饮食习惯的差异,是观念的冲突,需要调和。

可他似乎没有真正感受到,那种“你的身体和选择不被尊重”的,细微而确切的窒息感。

像温水,慢慢煮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周末,叶靖琪在家。

彭秋菊早早起来,说要给全家包饺子。

“萱萱也该换换口味了,老喝粥吃清淡菜怎么行?饺子有菜有肉,营养全面。”

郭姐在一旁委婉提醒。

“阿姨,饺子馅的调味要特别注意,盐一定要少放,油也不能多。面皮也最好……”

“知道了知道了。”彭秋菊挥挥手,有些不耐烦,“我心里有数。”

她在厨房里忙活,剁肉,切菜,和面,动作倒是利落。

叶靖琪想去帮忙,被她赶了出来。

“你去陪萱萱和孩子,这里用不着你。”

何静萱半躺在床上,能听到厨房里传来的、有节奏的剁馅声。

声音听起来有些用力。

郭姐进出厨房几次,想看看馅料调味的情况,都被彭秋菊以“我自己来就行”挡了回去。

饺子煮好,彭秋菊兴致勃勃地端了一大碗进来,放在何静萱面前。

白胖的饺子冒着热气。

“快尝尝,妈特意给你包的,肉馅剁得细,好消化。”

何静萱夹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浓郁的咸味和厚重的油味瞬间充斥口腔,馅料里似乎还加了不少提鲜的调料,味道复杂而强势,完全盖过了食材本身的味道。

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怎么样?香吧?”彭秋菊期待地看着她。

何静萱勉强将那个饺子咽下去,胃里一阵不适。

“妈……有点咸了,油也重。”

彭秋菊脸上的笑容僵住。

“咸什么咸?我都没怎么放盐!你就是嘴巴吃刁了!”

叶靖琪也夹了一个尝了,眉头立刻皱起。

“妈,是有点咸……静萱现在不能吃这么咸的。”

“你们合伙挑我刺是吧?”彭秋菊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辛辛苦苦忙一上午,包个饺子,就落这么个评价?行,我做的不好,我走!我回老家去!”

她说着,真的解下围裙,往地上一扔,眼圈通红地就要往自己住的客房去。

叶靖琪连忙拦住她。

“妈!妈!您别激动!没人说您不好!”

他一边拉着母亲,一边回头看向何静萱,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说句软话,哄哄。

何静萱看着那碗油汪汪、咸味扑鼻的饺子,又看看激动委屈的婆婆,和一脸焦头烂额的丈夫。

她放下筷子。

“妈,谢谢您辛苦包饺子。是我现在胃口不好,吃不了太油腻的。”

她的话很平静,甚至算得上客气。

但并没有彭秋菊想要的那种“认错”或者“妥协”。

彭秋菊的哭声更大了些,对着叶靖琪诉苦。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我这心啊,拔凉拔凉的!”

叶靖琪拍着母亲的背,不停地安慰。

“妈,静萱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身体不舒服……您别往心里去。”

安抚了好一阵,彭秋菊才勉强平静下来,被叶靖琪扶着回了客房休息。

叶靖琪回到主卧,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老婆,妈也是好心,年纪大了,观念改不过来,咱们能不能……稍微顺着点她?别那么较真行吗?”

何静萱看着他。

“怎么顺着点?把这一碗明显不符合医嘱的饺子都吃下去?”

“不是都吃下去……就是,尝一两个,说句好吃,哄她开心一下也行啊。家庭和睦最重要嘛。”

叶靖琪揉着眉心。

“她偷偷往菜里加盐加油,你知道吗?”何静萱问。

叶靖琪愣了一下。

“有……有吗?可能是妈不小心手重了……”

“不是不小心。”何静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故意的。她觉得她那套才对。我的身体,医生的嘱咐,郭姐的专业,在她看来都是错的,是‘瞎讲究’。”

她停顿了一下。

“靖琪,我不是在和她较真口味。我是在担心我的伤口,我的恢复。你明白吗?”

叶靖琪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坐在床边,握住何静萱的手。

“我明白,老婆,你受苦了。但是妈那边……你也知道,她固执了一辈子。咱们慢慢来,好不好?我回头再跟妈好好说说。”

他的手温暖,语气也诚恳。

可何静萱心里那处冰凉,并没有被焐热。

她听出了丈夫话里的重点——“慢慢来”、“好好说说”,核心依然是调和、是安抚双方情绪,而不是真正地去解决那个“她的身体自主权被侵犯”的根本问题。

在他眼里,这或许仍然是“婆媳口味之争”,是可以“和稀泥”过去的生活琐事。

他并没有站在她因健康被威胁而产生的恐惧这一边。

至少,还没有。

何静萱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过头,看向婴儿床里安睡的孩子。

“我累了,想睡会儿。”

叶靖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帮她掖了掖被角。

“好,你休息。”

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何静萱听着门外丈夫压低声音继续安慰婆婆的动静,闭上了眼睛。

腹部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那种窒息的、温水煮青蛙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她不知道,这碗温水,什么时候会达到沸点。

06

拆线后,何静萱的伤口愈合情况并不理想。

局部有些红肿,按压时有轻微疼痛,下床活动时,牵拉感也比预想的要强烈。

脚踝和小腿的水肿也迟迟未消,用手指按下去,会留下一个明显的凹坑,好一会儿才慢慢回弹。

复查时,医生的表情变得严肃。

“伤口有轻微发炎的迹象,水肿也明显。饮食控制得怎么样?盐分摄入绝对要控制住。”

何静萱沉默了一下。

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陪在一旁的叶靖琪。

“这不是小事。钠摄入过多,不仅影响伤口愈合,加重水肿,还会增加肾脏负担,对血压也不好。产妇身体虚弱,经不起折腾。”

医生的语气很重。

“家里人必须配合!如果家里老人有不同意见,你们要自己沟通好,这是为了产妇的健康负责,不能妥协。”

叶靖琪这次听得格外认真,连连点头。

“是,是,医生,我们一定注意。”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何静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缓缓开口。

“靖琪,医生的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叶靖琪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这次我一定跟妈说清楚。”

“不是说说而已。”何静萱转过头,看着他,“我需要她真的配合,而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的身体,真的经不起第二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叶靖琪听出了一丝疲惫背后的坚决。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回到家,郭姐询问了复查情况,听到结果后,眉头紧锁。

“还是没控制住。”她看了一眼厨房方向,低声说,“我防不胜防。”

何静萱没说什么。

晚饭前,叶靖琪把彭秋菊请到客厅,何静萱也坚持从卧室出来,坐在沙发上。

叶靖琪把医生的话,尽量完整、严肃地复述了一遍。

“……妈,静萱的伤口有点发炎,水肿也厉害,医生说了,必须严格控制盐和油,一点都不能马虎。这关系到静萱的身体恢复,不是小事。”

彭秋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无意识地搓着围裙一角。

“医生就会吓唬人。一点点盐,哪有那么严重。”

“妈!”叶靖琪提高了声音,“这次真的不是开玩笑!静萱伤口都红肿了!您就听医生的,行吗?郭姐怎么做,您就让她做,别再自己加东西了。”

他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恳求。

彭秋菊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脸色苍白、静静坐着的儿媳。

何静萱迎着她的目光,轻声但清晰地说。

“妈,求您了,配合一下。让我好好恢复,行吗?”

她的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恳切和疲惫。

彭秋菊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继续搓着围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

“行了行了,知道了。我不碰你们的饭就是了,搞得我像个罪人。”

她起身,径直回了客房,关上了门。

叶靖琪松了口气,对何静萱露出一个“解决了”的笑容。

“你看,妈答应了。”

何静萱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感。

婆婆那句“不碰你们的饭”,听起来更像是赌气,而非真正的理解和认同。

但至少,叶靖琪这次态度明确了一些。

或许,会有改变吧。

她这样想着,在郭姐的搀扶下,慢慢挪回了卧室。

身体的沉重和伤口的隐痛,让她无暇多想。

她需要休息。

夜渐渐深了。

家里很安静,只有宝宝偶尔哼唧几声。

何静萱因为伤口不适和心事,睡得并不沉。

半夜,她隐约听到客房方向传来很轻的开门声,和蹑手蹑脚走向厨房的脚步声。

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清晨的天光,是那种灰蒙蒙的蓝,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房间里。

何静萱醒了。

伤口处持续的、闷闷的疼痛让她无法再入睡。

宝宝在婴儿床里睡得正熟,小胸脯规律地起伏着。

身旁的叶靖琪还在沉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家里很安静,但何静萱听到厨房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的叮当声。

郭姐通常不会这么早起来准备早餐。

她想起半夜那隐约的脚步声。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驱使着她。

何静萱忍着腹部的不适,极其缓慢地挪下床,脚踩在地上时,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拉扯痛,让她吸了口凉气。

她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到卧室门口。

主卧的门虚掩着。

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客厅里空无一人,厨房的灯亮着,磨砂玻璃门也半开着一条缝。

她继续扶着墙,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靠近厨房的走廊阴影里。

从这个角度,透过厨房门缝,她能看到里面的一部分景象。

婆婆彭秋菊穿着睡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

她面前放着两个碗,里面似乎是盛好的白粥。

其中一个碗,何静萱认得,那是郭姐专门给她准备的、稍小一点的青瓷碗。

彭秋菊正拿着盐罐。

她拧开盖子,舀起满满一勺盐,手腕一倾,雪白的盐粒簌簌落下,全部撒进那个青瓷碗里。

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狠劲。

然后,她再次舀起一勺。

又是一勺。

何静萱的手指紧紧抠住了冰冷的墙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婆婆的手,一下,又一下,稳定而执拗地将盐勺送向那个碗。

嘴里似乎还在无声地动着,看口型,像是“没力气”、“娇气”、“不知好歹”之类的碎语。

这不是不小心,不是手重。

这是一种明目张胆的、带着惩罚和宣示意味的举动。

她在对抗,用她自己的方式,对抗她所不理解的“规则”,对抗儿媳的“不领情”,对抗那个“多事”的月嫂,甚至对抗儿子昨晚的“警告”。

盐勺与碗壁碰撞的细微声响,此刻在何静萱听来,如同擂鼓。

她默默地数着。

……七勺,八勺,九勺,十勺。

彭秋菊终于停下手,拿起勺子,在碗里用力搅动了几下。

黏稠的白粥裹挟着大量未融化的盐粒,变成一种浑浊的、令人不适的质地。

彭秋菊放下勺子和盐罐,端起旁边那碗正常的粥,又看了一眼那碗加料的白粥,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然后,她端起两碗粥,转身,朝着厨房门口走来。

何静萱在她转身的前一瞬,已经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迅速地退回了卧室的阴影里。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

她回到床边,慢慢坐下,腹部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刺痛不止,但她几乎感觉不到了。

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门外,脚步声临近。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彭秋菊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惯常的关切和某种深藏情绪的表情。

“萱萱,这么早就醒了?正好,妈给你熬了粥,趁热喝点。”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托盘里,正是那两碗粥。

一碗普通的,一碗青瓷小碗装的,那碗被加了十勺盐的粥。

粥还冒着稀薄的热气。

彭秋菊把青瓷碗往何静萱面前推了推。

“快喝吧,暖暖胃。”

何静萱的目光,落在那碗看似平常的白粥上。

她的视线在粥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向婆婆。

彭秋菊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更多的是那种“我为你好你必须接受”的固执。

何静萱忽然觉得,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团湿冷棉絮,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尖锐、更冰冷的东西刺穿了。

她没有愤怒,没有尖叫,甚至没有质问。

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她。

她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只青瓷碗。

碗壁传来的温度有些烫手,但她的手指很稳。

她没有看碗里的粥,也没有再看婆婆。

而是转过身,将碗递给了刚刚被动静吵醒、正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坐起来的叶靖琪。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波澜,却清晰地响在清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地:“你喝了!”

08

叶靖琪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他茫然地接过碗,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这么早……我还不饿……”

清晨的光线不够明亮,他没注意到妻子异常平静的脸色,也没注意到母亲骤然僵硬的表情。

他的注意力被手里温热的碗吸引,低头看了一眼。

很普通的一碗白粥,米粒煮得开花,看起来软糯。

正好有点口渴。

他也没拿勺子,直接端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粥刚入口,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眼睛在瞬间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