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这女人你从哪领回来的?”

妈端着开水盆,死死盯着院子里那个衣衫褴褛的陌生女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爷爷磕了磕旱烟袋,满不在乎地说:“集上捡的,是个苦命人,给口饭吃就能帮着干农活。”

那女人闻声缓缓抬起头,冲着我妈咧嘴一笑。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我妈手里的铁盆砸在青砖地上,滚烫的水溅湿了裤腿。

下一秒,她连七岁的我都顾不上看一眼,转身发了疯似踹开院门,朝着村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01

1988年的深秋,北方的风已经带上了刀子般的寒意。

我们村叫靠山屯,是个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往镇上的偏远闭塞小村落。

那时候的农村,日子过得就像井水一样,一眼就能望到底。

村里的男人们大多像我爹一样,在几百里外的林场当伐木工。

一年到头,也就是麦收和过年的时候能回来住上几天。

剩下的日子里,家里就只剩下老人、妇女和满地乱跑的半大孩子。

我那年七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

但我不敢像村里其他野孩子那样,天天漫山遍野地疯跑。

因为我妈管我管得极严,严到了甚至有些神经质的地步。

我妈是个外乡人。

村里人都说,当年我爹去深山老林里打围的时候,在雪地里捡回了快要冻死的我妈。

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搭伙过了日子,生下了我。

我妈从来不提她的娘家在哪,也不提她以前的事。

她长得不丑,甚至比村里大多数常年风吹日晒的妇女都要白净一些。

但她身上总是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靠近的冷厉。

她干起农活来不要命,一个人能顶两个壮劳力。

挑粪、犁地、铡猪草,她样样都干得比男人还利索。

可她从来不掺和村里妇女们的家长里短。

别人在村头大槐树下纳鞋底、聊八卦的时候,我妈总是闭门不出。

她似乎对所有人都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备。

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妈睡觉的时候,枕头底下永远压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剪刀。

哪怕是在大白天,只要家里没别人,她也一定要把院门的门栓插得死死的。

我有时候觉得我妈是个怪人。

但只要我稍微离开她的视线超过十分钟,她就会像疯了一样满村子找我。

找着了,先是死死地抱住我哭,然后脱下鞋底子狠狠地抽我。

打得我鬼哭狼嚎,她自己也跟着掉眼泪。

相比之下,我爷爷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小老头。

他脾气倔,好面子,一辈子没出过我们那个县城。

爷爷心眼其实不坏,就是耳根子软,还特别爱贪小便宜。

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在村里人面前显摆他是个“大善人”、“场面人”。

谁家借个农具,谁家少个葱头蒜脑,他都乐呵呵地给。

但他背地里又会为了几毛钱的火柴钱,跟我妈念叨上好几天。

这天,是农历逢四的排大集。

天还没亮,深秋的雾气还罩在村子上空。

爷爷就穿着那件缝了三四个补丁的蓝布罩衫,在院子里忙活开了。

他挑着两大筐自家晾晒的干蘑菇,还有几把新编的柳条筐。

那是他攒了小半年的山货,准备拿去镇上的集市换点油盐钱。

“老大媳妇,中午别等我吃饭了,我搭村东头老刘头的手扶拖拉机去!”

爷爷冲着灶房里正忙活的我妈喊了一嗓子。

我妈灰头土脸地从灶坑边探出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爷爷也不在意,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挑起担子就出了门。

手扶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渐渐远去。

院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妈开始了一天的重体力活。

她先是拎着两个巨大的泔水桶,去后院喂那两头还没出栏的大肥猪。

猪圈里散发着刺鼻的粪臭味,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喂完猪,她又搬出那个沉重的铡刀,开始“喀嚓喀嚓”地铡干枯的苞米叶子。

那是留着过冬的柴火和草料。

我蹲在院子角落的泥坑里,专心致志地捏着泥巴坦克。

偶尔抬头看一眼,我妈那张沾着草屑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毅。

到了快晌午的时候,墙头突然探出一个人脑袋。

是隔壁的春花婶。

春花婶是我们村出了名的碎嘴子,十里八乡的八卦就没有她不知道的。

“哟,大妹子,忙着呢?”

春花婶趴在矮墙上,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我家院子里乱转。

我妈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用搭在肩膀上的旧毛巾擦了擦汗。

“嫂子,有事?”我妈的声音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哎呀,这不家里酱油底子干了嘛,想跟你借半碗对付一顿中午饭。”

春花婶虽然嘴上说着借东西,脚却一点没挪动的意思。

我妈二话没说,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就端着小半碗酱油出来,递了过去。

春花婶接过碗,却没急着走。

她趴在墙头上,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大妹子,听他们说,你当年是逃荒过来的?”

我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有接话。

春花婶自顾自地说:“你说你这几年,也没见你娘家来个人。”

“你到底是个啥底细啊?”

“我看你这手脚麻利的样,以前在老家也得是个好劳力吧?”

我妈走过去,一把从春花婶手里夺过那个空碗。

“嫂子,我家锅里还烧着水,不陪你闲聊了。”

说完,我妈毫不客气地转身就走,留下春花婶在墙头尴尬地撇了撇嘴。

“什么脾气,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来路不清的野女人!”

春花婶小声嘀咕了一句,端着半碗酱油扭着肥胖的身子回屋了。

我妈走到灶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手死死地捏着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我没看清我妈当时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那天下午的情绪极其焦躁。

下午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天阴沉沉的,起风了。

秋风卷着院子里的落叶和黄土,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村里的那些土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烦躁地狂吠起来。

狗叫声此起彼伏,从村头一直传到村尾,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我还在院子门外的那棵老榆树底下玩。

从下午三点开始,我妈几乎每隔十分钟就要从院子里出来一趟。

她也不说话,就是站在大门口,死死地盯着我看。

看到我还在树底下蹲着,她才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转身回院子。

只要我稍微往村子主干道那边挪两步,她就会立刻冲出来,一把将我拽回门口。

“别乱跑!再乱跑打折你的腿!”她恶狠狠地警告我。

02

那天的风越来越大,刮得树枝来回乱晃。

不知怎么的,连七岁的我都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压抑。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村口终于传来了手扶拖拉机那熟悉的“突突突”的轰鸣声。

紧接着,是我爷爷那种特有的大嗓门。

“哟,老刘大哥,今天谢你了啊,改天来家里喝两口!”

拖拉机的声音停了,爷爷的脚步声在村道上响起。

但我很快就听出,除了爷爷那沉重的布鞋底摩擦黄土的声音外,还有另外一串细碎、拖沓的脚步声。

我从门缝里探出头去。

只见爷爷挑着已经空了的担子,红光满面地走在前面。

显然,他今天带去的山货卖了个好价钱。

而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破旧不堪且油腻腻的花棉袄的中年女人。

女人的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脸上沾着灰土,低着头,佝偻着背。

随着爷爷走进我家所在的胡同,周围几个吃完晚饭出来溜达的村民也凑了过来。

“哟,二大爷,你这赶个集,咋还领个大活人回来啊?”有村民打趣道。

爷爷放下担子,掏出旱烟袋,美滋滋地点上抽了一口。

“唉,造孽啊。”爷爷故作叹息地摇了摇头。

“这女的是我在镇子口那棵老柳树底下遇见的,饿得都快晕过去了。”

“我看她可怜,给了她个粗粮面饼子,她就跟上我了。”

爷爷越说越来劲,仿佛自己干了一件什么惊天动地的善事。

“她说她是外省逃难来的,男人死了,就想讨口饭吃。”

“我想着咱家秋收也快到了,地里正好缺人手。”

“管她口饭吃,让她在咱家柴房对付几天,帮着干点农活,也不亏。”

周围的村民听了,纷纷竖起大拇指夸爷爷心善。

爷爷在一声声吹捧中,得意洋洋地推开了我家的院门。

“行了,进来吧。”爷爷冲那个女人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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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唯唯诺诺地跨进了院子的门槛。

我当时就躲在门后的阴影里,离那个女人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当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那种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而是一种带着点发霉药味的怪味。

更让我感到害怕的是,就在她低着头走进院子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手。

虽然她的棉袄袖子破破烂烂,脸上也全是灰。

但是她的手腕很白,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一点也不像那种常年干农活或者一路乞讨要饭的人!

还没等我想明白,那个女人突然微微偏过头。

在乱发的遮挡下,她那双细长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躲在门后的我。

那绝不是一个饿得发昏的可怜人的眼神。

那眼神就像是村里黄鼠狼盯着鸡圈里的鸡崽子一样,透着一股子贪婪和冰冷!

甚至,她的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极其怪异的笑。

我被那眼神吓得倒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灶房的门帘被掀开了。

我妈端着一个刚从锅里舀出来的、冒着热气的大铁盆走了出来。

“爹,你回来了,先洗把脸……”

我妈的话只说了一半,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了站在院子中间的那个女人。

爷爷放下旱烟袋,指着那个女人对我妈说:“老大媳妇,家里添双筷子。”

“这是我从镇上领回来的苦命人,以后就让她帮着你干点……”

爷爷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女人闻声转过头。

她慢慢抬起那张沾着灰土的脸。

女人的目光和我妈的视线,在傍晚昏暗的小院半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就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咣当!!!”

我妈手里那个装满滚烫热水的铁盆,直直地从她手里砸落下去!

热水在青砖地上炸开,一大半都泼在了我妈的裤腿和脚面上。

那可是刚从锅里舀出来的开水啊!

但我妈就像是完全失去了痛觉一样,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就在那短短半秒钟的时间里,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妈的脸色,从正常人的红润,瞬间褪成了像死人一样的惨白!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五官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无法掩饰的恐惧,甚至都微微扭曲了起来。

她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抖得像秋风里的一片枯叶。

那种恐惧,是打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生理性的战栗。

爷爷被铁盆落地的声音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骂道:“老大媳妇!你作死啊!连个盆都端不住!”

我以为我妈会像平时一样,低头认错,然后把地上的水收拾干净。

我也以为她会质问爷爷为什么把不三不四的人往家里带。

可是,都没有。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超出了我们在场所有人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