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澜厅的水晶灯太亮了。

光落在每个人脸上,都像罩了层虚浮的蜡。婆婆袁玉珑站在主桌前,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却拔得很高,压过了宴席的喧闹。

“我的镯子不见了。”

她目光扫过满堂亲友,最后停在我身上。那眼神我熟悉,是裹着绒布的针。

“就放在休息室桌上,我去洗手间前明明还在。”她顿了顿,“那会儿,里头只有璟雯在帮欣怡收拾东西。”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程冠玉快步走过去,低声问了母亲几句。他转身朝我走来时,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别闹了,拿出来。”他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喷在我耳畔,“这么多亲戚看着,你非要让程家丢尽脸面?”

我看着他眼中急于撇清的焦躁。

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轻轻抽回手,在所有人注视下走到宴会厅中央。婆婆的抽泣,丈夫的斥责,小叔子惊愕的表情,弟媳躲闪的眼神——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光映着我平静的脸。我按下那三个数字,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110吗?”

我甚至对着程冠玉笑了笑。

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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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早晨七点半,厨房飘着白粥的米香。

我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看着砂锅里咕嘟冒泡的粥。

程冠玉喜欢粥煮得稠一些,米粒要烂而不散。

结婚头两年,我总掌握不好火候,要么太稀,要么糊底。

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煮出他满意的口感。

可他已经很久没在家吃早餐了。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擦了擦手走出去,程冠玉正弯腰换鞋。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身上带着晨露似的清冷气息。

“回来了?”我问。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公文包搁在鞋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熬了粥,还有你爱吃的腌黄瓜。”

“不用,我吃过了。”他终于直起身,目光掠过我的脸,落在空无一物的客厅,“下午三点,锦华酒店。小伟订婚宴,别忘了。”

这话说得像交代下属日程。

“礼物我准备好了。”我说。

他点点头,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没停。我闻到很淡的女士香水味,不是他惯用的古龙水。清甜的花果调,年轻女孩喜欢的款。

“你昨晚没回来。”我说。

他背影顿了一下。“应酬,太晚了就住了酒店。”

“手机也关机了。”

“没电了。”他推开卧室门,又回头补了一句,“这种小事,没必要追问。”

门轻轻合上。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界线。我站在光亮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粥还在锅里咕嘟着。

我走回厨房,关了火。砂锅余温透过抹传到手心,有些烫。我慢慢搅动着粥勺,看米粒在黏稠的汤里沉浮。

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欣怡发来的消息:“嫂子,今天要麻烦你啦,我有点紧张【吐舌表情】”

我回复:“应该的,别紧张。”

她很快又发来一条:“妈说让你早点到,帮我看看妆容和礼服。她说你眼光好。”

我看着那个“妈”字。

赵欣怡还没过门,称呼已经改得亲热。

婆婆袁玉珑喜欢她,明眼人都看得出。

每次家庭聚会,婆婆总拉着赵欣怡的手说话,眼神慈爱得像看亲生女儿。

而我呢?

我和程冠玉结婚五年。第一年婆婆还会客套地问问工作,后来便只剩例行公事的寒暄。她对我客气疏离,像对待一个暂住的客人。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程冠玉发来的:“下午穿那件浅蓝色连衣裙。妈喜欢端庄的款式。”

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衣柜里那件裙子。

去年婆婆生日宴,他特意叮嘱我穿那件。结果宴席上,婆婆当着亲戚的面说:“蓝色显老气,年轻人该穿鲜亮点。”

程冠玉当时没说话。

事后我问他为什么不替我解围,他皱眉道:“妈就随口一说,你何必较真。”

粥凉了。

我把砂锅端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锅壁上,腾起一片白雾。我看着雾气在眼前弥漫,然后消散。

就像这五年的婚姻。

02

下午两点,我提前出了门。

锦华酒店在城东新区,开车要四十分钟。我想起赵欣怡说想要一条丝巾配礼服,便绕路去了常去的商场。

周末商场人不少。

我直奔三楼的丝巾专柜,挑了条浅香槟色带暗纹的。导购包装时,我无意间瞥见对面珠宝柜台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袁玉珑和赵欣怡。

婆婆今天穿了身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正拿着一个深蓝色丝绒首饰盒,凑在赵欣怡耳边说着什么。

赵欣怡侧着脸,表情很认真。

我本想过去打招呼,脚步却顿住了。袁玉珑说话时,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赵欣怡的手背,姿态亲昵。那是我从未得到过的亲近。

她们没看见我。

我站在柱子后面,看着婆婆打开首饰盒。距离有点远,看不清里头是什么,但赵欣怡眼睛明显亮了亮,捂着嘴笑起来。

袁玉珑也笑了。

她合上首饰盒,塞进赵欣怡手里。赵欣怡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下了,挽着婆婆的胳膊,头靠在她肩上。

很温馨的画面。

我提着丝巾袋子,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浅蓝色连衣裙,淡妆,头发梳得整齐。程冠玉喜欢的端庄模样。

可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开车去酒店的路上,我一直想着那个首饰盒。婆婆收藏的首饰不少,但真正贵重的就那么几件。她会送赵欣怡什么呢?

红灯时,我看了眼手机。

程冠玉发了条消息:“到了吗?妈问你怎么还没来。”

我回:“路上,马上到。”

他没再回复。

到了酒店停车场,我对着后视镜补了点口红。唇膏是豆沙色,温婉不失气色。程冠玉说过,这个颜色最适合我。

适合。

这个词真有意思。

适合他的妻子,适合程家的儿媳,适合这个场合——唯独不适合梁璟雯本人。

我深吸口气,推开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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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碧澜厅已经来了不少人。

程家亲戚多,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都请来了。厅里摆着八张大圆桌,主桌铺着大红桌布,椅背上系着金色蝴蝶结。

程冠玉站在厅门口迎客。

他看见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怎么才到?”

“去买了条丝巾给欣怡。”我把礼物袋递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嗯”了声。“妈在休息室陪欣怡,你先过去帮忙吧。我这儿走不开。”

说着又转向新来的客人,脸上堆起我陌生的热情笑容。

我穿过喧闹的宴会厅。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袁玉珑的声音:“……这镯子啊,是你太奶奶那辈传下来的。水头足,颜色正,专家说现在值这个数。”

我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八十八万?”赵欣怡惊叹道。

“可不是嘛。”袁玉珑语气里带着得意,“传女不传男,本来该给冠玉媳妇的。但璟雯那孩子,戴首饰没个轻重,前年把我送她的珍珠项链弄丢了,我就没舍得给她。”

我站在门外,指尖冰凉。

“妈,这太贵重了……”赵欣怡声音怯怯的。

“给你就拿着。你才是贴心孩子,不像有些人,表面温顺,心里不知道打什么算盘。”

我推开了门。

袁玉珑正拉着赵欣怡的手说话,见我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如常。“璟雯来了?快帮欣怡看看,这耳环配不配礼服。”

赵欣怡耳朵上戴着对翡翠耳钉。

水头很好,绿得通透。和婆婆腕上那只玉镯,显然是一套。

“很配。”我微笑道,把丝巾袋子递给赵欣怡,“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谢谢嫂子!”赵欣怡接过去,打开看时眼睛亮了亮,“真好看,妈您看——”

袁玉珑瞥了眼,淡淡说:“璟雯眼光还是不错的。”

她站起来,整理了下旗袍下摆。“我去看看外面准备得怎么样了。璟雯,你帮欣怡把头发再弄弄,有几缕碎头发。”

她离开时,手腕上那只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碧绿的光泽,温润得像一汪凝固的湖水。

04

休息室里只剩下我和赵欣怡。

她坐在化妆镜前,我帮她整理脑后的发髻。镜子里的女孩很年轻,皮肤紧致,眼神里满是待嫁的憧憬。

“嫂子,我紧张。”她小声说。

“正常的。”我帮她别好最后一根发卡。

“妈对我太好了。”她摸着耳垂上的翡翠,“这么贵重的东西,说送就送。还有那镯子,她说等正式结婚那天,就传给我。”

我动作顿了顿。

“你是个有福气的。”我说。

赵欣怡从镜子里看我,眼神有些复杂。“嫂子,其实……妈有时候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她人挺好的。”

“我知道。”我笑笑。

她犹豫了下,又说:“今天早上,妈还跟我说,家里有些东西该理清楚了。她说冠玉哥这些年不容易,你……你也不太管家里的钱。”

我停下动作,看着镜子里的她。

“妈还说什么了?”

赵欣怡咬了咬嘴唇。“就说……让我以后多帮着管管家里的事。她说小伟心思单纯,我得替他多操心。”

我明白了。

婆婆这是在给赵欣怡铺路。传家宝,管家权,未来在这个家里的地位——都在一点点交接。

而我这个长媳,成了碍眼的存在。

“欣怡。”我轻声说,“进了程家门,以后就是一家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她点点头,眼神却躲闪了一下。

外面传来司仪试麦克风的声音。订婚宴快开始了。

我最后帮赵欣怡整理了下裙摆。白色礼服衬得她楚楚动人,耳垂上的翡翠闪着温润的光。

“走吧。”我拉开门。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程冠玉在主桌旁和几个长辈说话,看见我们,招了招手。

赵欣怡挽着我的手走过去。

袁玉珑已经坐在主位,正笑着和亲戚说话。她腕上的玉镯在灯光下碧绿通透,吸引了不少目光。

“玉珑这镯子真是越来越水灵了。”一位姑婆赞叹道。

“可不是嘛。”袁玉珑抬手让大家看得更清楚,“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现在市面上可找不着这样的成色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我。

那一眼很短暂,却像带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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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宴席开始后,气氛热闹起来。

程伟挨桌敬酒,脸喝得通红。赵欣怡跟在他身边,笑得羞涩又甜蜜。亲戚们起哄,说着早生贵子的吉利话。

袁玉珑一直拉着赵欣怡的手。

酒过三巡,有位表婶提起:“玉珑,你那宝贝镯子今天怎么没传给欣怡戴戴?正好应景嘛。”

桌上静了一瞬。

袁玉珑笑了,慢慢把手腕抬起来。“这不戴着吗?本来是想给欣怡的,但孩子说太贵重,怕弄坏了,让我先保管着。”

她说着,作势要摘下来。

赵欣怡连忙摆手:“妈,我真不敢戴,万一磕着碰着……”

“怕什么,早晚都是你的。”袁玉珑还是把镯子褪了下来。

碧绿的玉圈在她掌心,被灯光照得晶莹剔透。桌上的人都伸头看,啧啧称奇。

“来,欣怡,试试。”袁玉珑拉过赵欣怡的手。

玉镯顺着女孩纤细的手腕滑进去,尺寸刚刚好。赵欣怡抬起手,镯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真好看!”

“还是年轻人戴着显气质。”

夸赞声此起彼伏。

赵欣怡脸红红的,偷眼看程伟。程伟咧嘴笑,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程冠玉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慢条斯理地剥着虾,动作优雅得像在做什么精细活。剥好的虾肉放在小碟里,推到我面前。

“吃点。”他说。

我看着那碟虾肉,忽然想起刚结婚时,他也常这样给我剥虾。那时我以为那是体贴。

后来才明白,那只是他习惯性的周到。

就像现在,在亲戚面前,他需要维持恩爱夫妻的表象。

“谢谢。”我夹起一块虾肉。

袁玉珑还在展示那只镯子。

她让赵欣怡转着手腕给大家看,自己在一旁解说:“这镯子有个讲究,叫‘圆满’。戴上了,夫妻就和和美美,圆圆满满。”

“妈……”赵欣怡眼睛有点湿。

“好孩子。”袁玉珑拍拍她的手,“妈就盼着你们好。”

满桌都是和乐融融的气氛。

我低头吃菜,尝不出味道。程冠玉偶尔给我夹菜,动作自然,眼神却始终没落在我身上。

他好像在观察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了坐在对面那桌的一个女孩。很年轻,梳着马尾,正和旁边人说笑。那是程冠玉的远房表妹,叫程薇,去年刚从国外回来。

程冠玉看她的眼神,很温和。

那种温和,我已经很久没在他眼里见过了。

“冠玉。”我轻声叫他。

他回过神。“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笑,“看你走神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想起点工作的事。”

撒谎。

但我没戳破。戳破了又怎样呢?不过是又一场不痛不痒的争吵,最后以他的沉默和我的疲惫收场。

宴席进行到一半,袁玉珑起身说去洗手间。

她离开时,赵欣怡要把镯子还她。袁玉珑摆摆手:“你先戴着,妈一会儿就回来。”

镯子在赵欣怡腕上闪着光。

十分钟后,袁玉珑还没回来。赵欣怡有些不安,小声对我说:“嫂子,我去找找妈?”

“我陪你。”我站起来。

我们刚走到休息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袁玉珑的声音:“……怎么就没了呢?我明明放在这儿的!”

推开门,袁玉珑正弯着腰在沙发边寻找。

“妈,怎么了?”赵欣怡问。

袁玉珑直起身,脸色有些白。“镯子不见了。我去洗手间前摘下来放在这桌上,回来就没了。”

她目光扫过我和赵欣怡,最后落在我脸上。

“璟雯,你刚才不是在这儿帮欣怡收拾东西吗?看见我的镯子没?”

06

休息室不大。

一张沙发,一张化妆桌,两把椅子。桌上散落着化妆用品和纸巾,没有玉镯的踪影。

“妈,您确定放在这儿了?”赵欣怡小声问。

“当然确定!”袁玉珑声音拔高了些,“我去洗手间前特意摘下来的,怕磕着。就放在桌子正中间。”

她说着走到桌边,手指点了点桌面。

“就这儿。”

我看向桌面。除了化妆品,只有一面立式化妆镜,和一盒抽纸。没有玉镯。

“会不会掉地上了?”我蹲下身看沙发底下。

袁玉珑没动。她站在那儿,视线在我背上停留了几秒。“璟雯,你刚才一个人在这儿待了多久?”

我站起来。“大概五六分钟。欣怡去补妆,我帮她整理了下头发。”

“那会儿镯子还在桌上吗?”

“我没注意。”我说,“进来时没特意看桌面。”

袁玉珑抿了抿唇。她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声:“冠玉,你过来一下。”

声音传到宴会厅,引起一阵骚动。

程冠玉很快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好奇的亲戚。“妈,怎么了?”

“我的镯子不见了。”袁玉珑眼圈红了,“就放在这桌上,去趟洗手间的功夫,没了。”

程冠玉皱眉。“是不是放别处了?”

“怎么可能!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袁玉珑说着,有意无意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程冠玉明白了什么。

他转向我,声音压低:“璟雯,你看见了吗?”

“没有。”我说。

“妈去洗手间时,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欣怡也在,她去补妆了。”我看向赵欣怡。

赵欣怡连忙点头:“对,我去洗手间补妆了,就一会儿。回来时嫂子还在,妈也刚回来。”

“那中间总有几分钟是你一个人吧?”袁玉珑盯着我。

我没说话。

走廊里聚了越来越多的人。亲戚们交头接耳,目光在我和袁玉珑之间来回扫视。

“八十八万的镯子呢。”有人小声说。

“祖传的,这可了不得。”

程冠玉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平静地说,“我没拿。”

“妈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你。”他眉头拧紧,“你是不是碰过镯子?或者……收拾东西时不小心碰到哪去了?”

“我说了,我没碰。”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璟雯,如果是你拿了,现在拿出来,这事就算了。妈那边我去说。”

我忽然想笑。

“你觉得是我偷的?”

“我没这么说。”他别开视线,“但镯子总不能自己长腿跑了。今天这么多亲戚在,传出去程家脸往哪儿搁?”

“所以为了程家的脸面,我就该认下这偷窃的罪名?”

他沉默了几秒。

“不是让你认罪。只是……如果是误会,你配合一下,先把镯子找出来。事后我给你买更好的。”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五年,熟悉每一处线条。可此刻,我觉得他很陌生。不,也许我一直没真正认识过他。

“我没拿。”我重复道,一字一句,“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没拿你妈的镯子。”

袁玉珑在那边哭了起来。

“那是太奶奶留下的念想啊……我戴了三十年,从没离过身。今天本来想传给欣怡,怎么就……”

亲戚们围过去安慰她。

程冠玉深吸口气,拉着我走到袁玉珑面前。“妈,您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放别处了?”

“我想得很清楚!”袁玉珑抬起泪眼,“冠玉,妈不是不讲理的人。但这屋里就璟雯待的时间最长,镯子又不会自己飞了,你让我怎么想?”

“嫂子不会拿的。”赵欣怡小声说。

“欣怡,你心眼好。”袁玉珑拍拍她的手,“但有些人啊,表面看着温顺,心里想什么谁知道呢?前年我那串珍珠项链,不也说丢就丢了?”

那是程冠玉送我的生日礼物。

戴了半年,有天找不到了。袁玉珑当时就说是我粗心弄丢的,程冠玉也没替我辩解。

后来我在他西装口袋里找到了项链。

他解释说那阵子工作压力大,有时会无意识把玩些小物件。我信了。

现在想来,可能从那时起,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

“妈,您这话什么意思?”我看着袁玉珑。

她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又坚定起来。

“璟雯,妈没别的意思。只是镯子实在贵重,又是祖传的,我着急。你要是看见了,或者……不小心收错了,拿出来,妈不怪你。”

“我没收错。”我说。

气氛僵住了。

满走廊的人都看着我们。程冠玉额角青筋跳了跳,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疼得抽气。

“梁璟雯。”他声音沉下来,“你非要闹得这么难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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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我看着他眼中的焦躁和难堪,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问我真相,不是在找镯子。他是在找一个尽快平息事端的方法。

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我认下。

“松手。”我说。

他没松,反而攥得更紧。“跟我去给妈道个歉,就说镯子是你收错了,现在找着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没拿,怎么找?”

“梁璟雯!”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你知道今天什么场合吗?小伟的订婚宴!这么多亲戚看着,你非要让程家丢尽脸面?”

我笑了。

真的笑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程冠玉。”我轻声说,“在你心里,程家的脸面,比我的清白重要,是吗?”

我趁机抽回手。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火辣辣地疼。

我转身走向宴会厅。身后传来袁玉珑的抽泣声,程冠玉的劝阻声,亲戚们的窃窃私语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我走到宴会厅中央。

水晶灯的光太亮了,刺得眼睛发酸。满厅的人停下筷子,转头看我。程伟和赵欣怡站在主桌旁,一脸不知所措。

程冠玉追过来,还想拉我。

我避开他的手,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着我的脸,我看到自己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很奇怪,这种时候我竟然在笑。

也许是因为,终于到了该笑的时候。

我按下那三个数字,把手机贴在耳边。

全场死寂。

程冠玉的脸瞬间煞白。“你疯了?!”

我对他说:“你不是要大义灭亲吗?我帮你。”

电话那头接通了。我平静地说:“您好,我要报案。锦华酒店碧澜厅,有人失窃贵重物品,价值八十八万。”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环顾四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袁玉珑站在休息室门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程冠玉一步上前,抓住我肩膀。

“梁璟雯,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我看着他,“报警,找镯子,还我清白。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他语塞。

“你不是要送我去警局吗?”我笑得更深了,“我自己去,省得你麻烦。”

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他终于看清了我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温顺妻子。

我从没这么清醒过。

五年婚姻,我一直在扮演他想要的角色。温婉,懂事,不争不吵。我以为退让能换来安宁,结果退到最后,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那就往前走吧。

哪怕前面是悬崖。

08

警察来得比想象中快。

两位民警,一老一少。年长的自我介绍姓孙,四十岁上下,眼神很锐利。他简单问了情况,让所有人都回宴会厅坐好。

“失主是哪位?”孙警官问。

袁玉珑站起来,眼睛还红着。“是我。警官,那镯子是我家祖传的,水头特别好,专家说值八十八万。”

“最后一次见是什么时候?”

“就刚才,我去洗手间前摘下来,放在休息室的桌上。”袁玉珑说着看了我一眼,“那会儿屋里只有我大儿媳在。”

孙警官转向我:“是你吗?”

“是我。”我点头,“但没看见镯子。”

“你一个人在屋里多久?”

“五六分钟。后来弟媳赵欣怡回来,接着婆婆也回来了。”

孙警官记了几笔。“期间有人进出吗?”

“应该没有。”我说,“门一直关着。”

程冠玉插话道:“警官,我妻子可能是一时糊涂。镯子太贵重,她也许……收错了地方。能不能让我们自己再找找?”

他还在试图挽回。

孙警官看了他一眼。“程先生,八十八万已经达到刑事立案标准。既然报警了,我们就得按程序办。”

程冠玉脸色更难看了。

孙警官让年轻警察去查监控,自己开始在休息室勘查。桌子底下,沙发缝隙,垃圾桶——都仔细看了一遍。

没有。

“休息室有窗户吗?”他问。

“有,但外面是空调外机平台,人过不去。”酒店经理忙说。

孙警官沉思片刻,走回宴会厅。“镯子不大,要带出去很容易。但如果是临时起意,可能还没来得及转移。”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方便的话,我想看看各位的随身物品。”

这话一出,气氛更微妙了。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面露不悦。

“警官,我们都是亲戚,怎么可能拿玉珑的镯子?”一位姑婆说。

“例行检查,请配合。”孙警官语气平和,但不容拒绝。

袁玉珑第一个站出来。“警官,您查我的包吧。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把那只墨绿色宴会包递过去。

包不大,但做工精致。孙警官接过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手机,钱包,口红,粉饼,钥匙串……

最后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首饰盒。

袁玉珑脸色变了变。

孙警官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翡翠耳钉——和赵欣怡戴的那对一模一样。

“这是我准备送给欣怡的。”袁玉珑解释道,“镯子本来也想今天给她,但孩子不敢戴,我就先收着了。”

孙警官点点头,把东西放回去。

他又检查了包的夹层。内层有个隐蔽的侧袋,拉链很小。他手指探进去,摸了几下。

动作忽然停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