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语嫣升职总监那天,把离婚协议书摆在了餐桌上。

她说,她要和胡俊雄结婚了。

我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这些年来我们之间逐渐消失的对话。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她眼里闪过诧异,随即是如释重负。

三天后的傍晚,赵建军的电话打来了。

他的声音透着强装镇定的急躁,开口就要三十八万。我握着手机,听着他漏洞百出的借口,忽然就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止都止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不知道,这三个月的每个深夜,我是如何将那些零碎的片段拼凑完整的。

也不知道,他此刻的慌张,恰恰印证了我手里的东西有多致命。

更不知道,这通要钱的电话,会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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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加班到九点半,关掉电脑时整层楼只剩应急灯还亮着。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我胃里空荡荡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蒋语嫣的消息:“晚上公司聚餐,不用等我。”

同样的内容,这个月第七次。

回家路上在24小时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萝卜煮得不够透,咬下去芯还是硬的。就像这些年,我和蒋语嫣之间总隔着一层煮不透的东西。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门开了,客厅灯暗着,只有厨房留了盏小灯。

餐桌上放着一个打包盒。我走过去打开,是半份冷掉的菠萝油和一杯冻奶茶。奶茶杯壁凝着水珠,在桌上洇出一圈深色的痕。

书房门缝里漏出光。

我端着打包盒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是蒋语嫣在打电话。

“嗯,刚到家……累死了。”

语气里有种轻快的疲倦,尾音微微上扬。这种语调,我已经很久没听她对我说过了。

上次是什么时候?半年前?还是更久?

我收回手,转身去厨房。打包盒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填满了安静的空间。

两分钟后,叮的一声。

端着热好的菠萝油出来时,书房的门开了。蒋语嫣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

“回来了?”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食物上,“那个别吃了,放太久。”

“你晚上没吃?”我问。

“吃了点,不饿。”她径直走向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今天项目复盘,拖得晚。”

微波炉的热度透过塑料盒传到掌心。菠萝油的酥皮已经软了,油浸透了底下的餐巾纸。

“胡总对你们组挺上心。”我说。

蒋语嫣喝水的手顿了顿。“他是总监,当然要盯进度。”

她转身往卧室走,到门口时回头:“我困了,先睡。”

卧室门轻轻关上。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那盒菠萝油渐渐凉下去。

最终我还是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塑料盒落在垃圾袋底部,发出闷响。

我看着那摊油渍慢慢在纸上洇开,忽然想起七年前,蒋语嫣会特地去城东那家茶餐厅,买刚出炉的菠萝油带回家。

那时候她说,酥皮要趁热吃才脆。

现在这酥皮软塌塌的,像被水泡过的纸。

02

周末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边。

我提前一周订了郊区的民宿,两天一夜。蒋语嫣说过想去那里看星空,三年前说的,但一直没成行。

早餐桌上,我把行程单推到她面前。

“今天下午出发,明天下午回来。房间带露台,晚上应该能看到星星。”

蒋语嫣正在涂面包片,刀子在果酱瓶里搅了两圈。她瞥了一眼行程单,眉头微微蹙起。

“这周末不行。”她把果酱抹匀,动作很慢,“胡总安排了紧急项目复盘,周六周日都要去公司。”

“晚上也复盘?”

“可能要到很晚。”她咬了一口面包,没有看我,“下次吧。”

下次。这个词像一枚生锈的硬币,在我们之间抛来抛去太多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花纹。

“上次你说下次,是三个月前。”我把行程单折起来,折痕很锋利。

蒋语嫣放下刀叉。陶瓷碰触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彭志远,我现在在事业关键期。胡总很看重我,这次升职考评……”她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等过了这段时间,好吗?”

我没说话,看着她站起来收拾餐盘。她今天穿了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衬得肤色很亮。口红颜色也比平时鲜艳,是最近新买的色号。

“你下午就要去公司?”我问。

“一点前要到。”她端着盘子往厨房走,“还有个数据要核对。”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盘子的声音哗哗作响。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张被折成四方的行程单。

民宿老板早上还发消息确认,说给我们留了视野最好的房间。

现在我得去告诉他,不用留了。

蒋语嫣出门前在玄关镜子前站了很久。她整理头发,补了口红,又从包里拿出香水喷在手腕。

我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换鞋时,挎包的拉链没完全拉上。敞开的缝隙里,露出一截纸质的边角。

是张票根。

蒋语嫣似乎没察觉,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放下杂志,走到玄关。那张票根从包里滑出来一半,躺在鞋柜旁边的地上。

捡起来看,是市剧院音乐剧的票根。日期是上周三,晚上七点半。

上周三我在杭州出差。

票根上印着座位号:A区12排5座、6座。

两张连座。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站了很久。直到纸边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才把它放回原处,塞回她包里的夹层。

拉链拉好,包挂在原来的位置。

然后我回到客厅,打开手机取消民宿预订。老板很快回复:“真可惜,那间露台房很多人问的。”

我打字:“没事,下次。”

发送成功后,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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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建军的生日宴订在城东那家老牌酒楼。

我和蒋语嫣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赵建军生意上的朋友,还有几个远房亲戚。

主位上,赵建军正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那人背对着门,穿一身藏蓝色西装,肩膀很宽。

蒋语嫣的脚步顿了顿。

“胡总也来了?”她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我没听过的波动。

那人转过头,是胡俊雄。他看见我们,笑着站起来。

“语嫣来了。”他先叫了她的名字,然后才看向我,“彭工,好久不见。”

他的手伸过来,我握了握。掌心干燥,力道恰到好处。

“胡总。”我说。

赵建军招招手:“语嫣,来,坐这边。”

他指的是胡俊雄旁边的位置。蒋语嫣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在胡俊雄右手边坐下,我坐在她旁边。

席间的话题很快转到生意上。赵建军的企业是做汽车零部件的,这两年行情不好,听他说正在转型。

“还是小胡有眼光。”赵建军拍拍胡俊雄的肩膀,“那个新能源并购项目,下手又快又准。”

胡俊雄谦逊地笑:“赵叔过奖了,主要是团队得力。”他说着,目光扫过蒋语嫣,“语嫣在项目里出了不少力。”

蒋语嫣低头抿了一口茶。耳根有点红。

“年轻有为啊。”赵建军给自己倒满酒,又看看我,“志远最近怎么样?听说你们行业也不景气?”

“还行。”我说。

“还行是怎么样?”他追问,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项目奖金什么的,没受影响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客人看过来。

“该有的都有。”我说。

赵建军点点头,没再问。但那眼神里的东西还在——是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酒过三巡,赵建军拉着胡俊雄去旁边说话。两人站在窗边,声音压得很低。赵建军的眉头紧锁,胡俊雄则是一贯的从容,偶尔点头。

蒋语嫣被几个亲戚围着问东问西。她笑着应答,但频频看向窗边的方向。

我起身去洗手间。路过屏风时,听见赵建军的声音漏出来几句:“……账期不能再拖了……”

“……你放心,合同都合规……”

“……就怕查得细……”

后面的话被胡俊雄的低语盖过。我从镜子里看见他拍了拍赵建军的背,像是在安抚。

回到座位时,蛋糕已经推上来了。赵建军吹灭蜡烛,大家鼓掌。他切了第一块蛋糕,递给胡俊雄。

第二块给了蒋语嫣。

第三块才轮到我。

奶油很甜,甜得发腻。我吃了一口就放下叉子。蒋语嫣小口小口吃着,胡俊雄和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

那种笑容,我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

散席时下起了小雨。胡俊雄的车停在酒楼门口,是辆黑色轿车。他撑开伞,很自然地往蒋语嫣那边偏了偏。

“我送语嫣回去吧,顺路。”

蒋语嫣看向我。雨幕里,她的脸被路灯照得有些模糊。

“我自己打车。”我说。

“那怎么行,一起……”

“真的不用。”我打断她,语气平静,“你们顺路,先走吧。”

胡俊雄看了看我,点头:“那行,路上小心。”

他护着蒋语嫣上了车。车门关上,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子驶入雨夜,尾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我在檐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光痕彻底消失在街角,才走进雨里。

出租车来得很快。上车后,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了眼。雨水敲打车窗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无数细小的针脚,把夜色缝合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04

大学同学聚会订在火锅店。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烟雾缭绕。

周明看见我,使劲挥手:“彭总这边!”

他在我旁边挪出位置,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迟到了啊,自罚三杯!”

“开车来的。”我说。

“代驾!今天必须喝!”

推杯换盏几轮,话题散成好几摊。有人聊孩子上学,有人聊房贷利率,周明搂着我肩膀,大着舌头说工作。

“还是你们做技术的好……稳定……不像我们搞财务的,整天提心吊胆……”

他在一家中型企业做财务副经理,去年跳槽的。

“你现在在哪儿高就?”我问。

周明报了个公司名。我手里的酒杯顿了顿——是胡俊雄所在集团的下属公司。

“待遇不错吧?”

“还行……就是事儿多……”他又灌了一杯,眼睛发直,“最近搞个并购项目……账做得我头皮发麻……”

“并购项目?”

“新能源……你们行业应该听说过……”周明压低声音,尽管周围根本没人注意我们,“上头催得急……估值往高了做……供应商合同一堆问题……”

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那些合同……签得跟玩儿似的……有个零部件供应商……交货期和付款条件对不上……我提了……上头说不用管……”

“哪个供应商?”

周明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叫……建军实业?反正带建军俩字……”

赵建军的企业就叫“建军实业有限公司”。

火锅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把鸭肠毛肚卷进去又吐出来。周明的脸在蒸汽里模糊变形。

“这种账……迟早出事……”他喃喃道,忽然抓住我胳膊,“诶……你别说出去啊……我刚瞎说的……喝多了……”

“你喝多了。”我把他的手拿开,“我去给你倒杯茶。”

起身时,周明已经趴在桌上了,嘴里还在嘟囔:“合规……合规个屁……”

我站在取菜区,看着玻璃映出的自己。脸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茶壶很烫,握在手里有实实在在的灼痛感。我倒了两杯菊花茶,金黄的花瓣在热水里舒展。

回到座位,周明已经睡着了。我把茶放在他手边,坐回自己的位置。

聚会散场时,周明被两个人架着出去。他经过我身边时,忽然睁开眼,眼神清明了一瞬。

“志远……”他声音很轻,“刚才那些话……忘了吧。”

我点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有点苦:“这世道……都不容易。”

车子驶离火锅店时,我看了眼后视镜。周明站在路边等代驾,背影在霓虹灯下显得单薄。

回家路上等红灯时,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框里输入“建军实业新能源合同”,页面跳转,显示结果很少。

往下翻了几页,在一则行业资讯的角落看到一行小字:“……据悉,建军实业近期与多家新能源企业达成供货协议……”

没有细节,没有金额。

只是一个名字,混在一堆名字里。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收起手机,踩下油门。

街道两旁的灯光流成一条河,车像是河里的浮木,被水流推着向前。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流动了,悄无声息,但方向明确。

就像火锅里那些食材,沉下去,浮上来,最后都会在滚烫的汤里改变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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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蒋语嫣升职总监的通知是周五下午发出来的。

公司内网公告,市场部新设战略规划中心,她任总监,直接向胡俊雄汇报。

她转发给我那条公告,附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回:“恭喜。”

她说晚上庆祝,订了餐厅。那家餐厅我知道,人均消费四位数,要提前一个月预订。

看来这个位置,不是今天才定的。

晚餐订在七点。我六点半到家,洗澡换衣服。挑衬衫时犹豫了一下,选了那件浅灰色的,蒋语嫣说过这件显得人精神。

她六点五十进门,手里提着纸袋。

“给你的。”她把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条领带,深蓝色,斜纹。标签还没拆,价格不菲。

“谢谢。”我说。

“试试?”

我系上领带,站在镜子前。她在身后帮我整理,手指掠过我的颈侧,触感很轻。

“好看。”她说,目光在镜子里和我相撞,又很快移开。

餐厅环境很安静,每张桌子之间用屏风隔开。我们点了招牌菜,开了瓶红酒。蒋语嫣举杯:“这些年,谢谢你。”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是你自己努力。”我说。

她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

菜一道道上。我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电影,朋友家的孩子。就像任何一对寻常夫妻在庆祝某个纪念日。

但我们都清楚,这不是纪念日。

吃到甜点时,蒋语嫣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按掉。没过几秒,又响了。

“接吧。”我说。

她起身走到外面。隔着玻璃,我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接电话,侧脸在壁灯下显得很柔和。说了大概三分钟,她挂断回来。

“公司的事?”我问。

“嗯。”她重新坐下,用勺子戳着盘子里的慕斯,“胡总问项目进度。”

慕斯蛋糕被戳得面目全非,但她一口没吃。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结账时服务生说已经有人买过单了。我看向蒋语嫣,她低头整理包包,没说话。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蒋语嫣说累了,先去洗澡。我坐在客厅,看着那条新领带,还装在纸袋里,放在茶几上。

深蓝色,适合正式场合。

也许是她觉得,应该给这段关系一个正式的结束。

浴室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蒋语嫣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裹着毛巾。

“我先睡了。”她说。

“好。”

卧室门关上。我继续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某个综艺节目里,嘉宾们在做游戏,笑声罐头一样虚假。

午夜时分,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卧室时,门缝里没有光。

但阳台有。

推开落地窗,夜风灌进来。蒋语嫣背对着我站在栏杆前,手里有一点猩红的光。

她在抽烟。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是最近。

她听见声音,转过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没有表情,眼睛里空荡荡的。

“吵醒你了?”她问。

“没。”我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

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昏黄的光圈。远处还有几扇窗亮着,像是夜的眼睛。

蒋语嫣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风里很快散开。

“志远。”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很难接受的事……”

她没有说完。

我等着,但她只是又抽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像某种信号。

“你会原谅我吗?”她最后问。

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得夜风都托不住。

我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的窗户,想起很久以前,我们也曾在那样的灯光下规划未来。那时候觉得未来很长,长得可以容下所有可能。

“看是什么事。”我说。

她笑了,笑声短促,几乎被风吞没。

“也是。”她把烟按灭在栏杆上,“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风,混着烟草和沐浴露的味道。

我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那截烟蒂还留在栏杆上,白色的滤嘴已经被捏变形了。

捡起来看,烟嘴上有浅浅的口红印。

是她今天涂的那个颜色。

06

升职公示期结束那天,蒋语嫣下午就回家了。

我到家时是五点半,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文件夹。茶几上还有两个杯子,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灰。

“这么早?”我问,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她抬起头看我。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我们谈谈。”她说。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中间隔着茶几,隔着那两杯凉掉的水,隔着这些年来逐渐拉开的距离。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离婚协议书。

纸张很白,上面的字很黑。我扫了一眼,财产分割那栏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存款各半,她没有要任何额外补偿。

“我想了很久。”蒋语嫣的声音平稳,像在汇报工作,“我们之间……已经不像夫妻了。”

我没有碰那份文件,只是看着她。

“胡俊雄向我求婚了。”她继续说,语速快了些,“我答应了。”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小孩追逐的笑声,远远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她抿了抿嘴唇。“三个月前。”

三个月。正好是她说要拼事业、开始频繁加班的那个时间点。也是赵建军在生日宴上,对胡俊雄格外热情的那个时间点。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自动拼合,呈现出一个早就存在的图案。

“所以升职也是条件之一?”我问。

蒋语嫣的脸色变了变。“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深吸一口气:“我和他……是认真的。志远,我们结婚七年了,但这几年,我们还有多少话可说?你每天对着电脑,我每天想着业绩,我们像合租的室友。”

“所以胡俊雄能给你激情?”我问,语气依然平静。

“他能看见我的价值。”蒋语嫣的声音抬高了些,“他能给我平台,给我资源,能让我不用再为了一个项目熬几个通宵还看不到希望。你呢?你能给我什么?安稳?平淡?一眼看到头的生活?”

她停下来,胸口起伏。

我看着她。这张脸我看了七年,熟悉每一处轮廓,但此刻又觉得陌生。她的眼睛里有激动,有决绝,还有一种终于说出口的释然。

“你想清楚了?”我问。

“想清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我点点头,拿起茶几上的笔。笔帽拔掉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财产分割这里,”我指着那行字,“房子是我父母出的首付,贷款我还了四年。你可以要一部分折价款。”

蒋语嫣愣了一下。“不用……”

“该你的就是你的。”我打断她,“存款也不用各半,你最近给家里添置的东西不少,这部分我补给你。”

她在协议书上加了几条,字迹有些潦草。

我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彭志远。

三个字,写了七年。今天最后一次写在这份文件上。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写完最后一笔,我放下笔,把协议书推回去。

蒋语嫣看着我,眼里有错愕,有不理解,还有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慌乱。

她大概准备了很久的说辞,预想了我的愤怒、质问、挽留。但唯独没预想到这种平静。

“你……”她张了张嘴,“没什么要说的?”

“你说得对。”我说,“我们的确不像夫妻了。”

我站起来,走向书房。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份协议书,姿势僵硬。

“协议书我会找律师再看一遍。”我说,“没问题的话,尽快去办手续。”

书房门关上。

我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房间染成灰蓝色。桌上的电脑屏幕暗着,映出我的轮廓,模糊不清。

外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拉链声,抽屉开合声,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大门开了,又关上。

我走到窗边。楼下,蒋语嫣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胡俊雄从驾驶座下来,接过她的箱子放进后备箱。

他揽着她的肩膀,护着她上了车。动作自然,熟练。

车子启动,驶出小区。我站在窗前,看着它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直到再也分辨不出来。

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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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蒋语嫣找的律师效率很高,一周内就理清了所有材料。去民政局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前后脚到。她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干练利落。胡俊雄的车停在路边,她下车时,他降下车窗说了句什么。

她点头,朝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短暂,但足够真切。

走进大厅,取号,等待。前面有几对夫妻,有的沉默,有的还在小声争吵。我们坐在长椅上,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房子折价款我转给你了。”蒋语嫣说。

“收到了。”

“家里还有些我的东西……”

“我整理好了,你随时来拿。”

对话简短,像商业谈判的收尾环节。

叫到我们的号。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我们一眼,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问题。确认双方自愿,财产分割无争议,没有子女。

然后在红本上盖了章。

两个离婚证递出来,暗红色的封皮。我接过属于我的那本,翻开看了一眼。照片还是七年前那张,两个人挨得很近,笑得有些拘谨。

现在那两个人,一个坐在这里,一个在外面车里等。

走出大厅时,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

蒋语嫣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办完了……马上出来。”

挂断电话,她看向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那我走了。”

“嗯。”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那把伞很大,藏青色的,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把。

我站在檐下,看着她的背影。风衣下摆在风里微微飘动,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走到车边,胡俊雄下车绕过来,接过伞,护着她上了副驾驶。

车子启动,雨刷左右摆动。经过我面前时,车窗是关着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回到公司,同事们的目光有些复杂。有人欲言又止,有人装作不知道。只有周明把我拉到茶水间,递了杯咖啡。

“听说……”他斟酌着用词,“蒋语嫣跟她们总监……”

“离了。”我说。

周明拍拍我的肩膀:“兄弟,想开点。这年头……”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这年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下午开会时我有些走神。PPT上的数据在眼前浮动,但进不去脑子。项目经理叫了我两次,我才反应过来。

“彭工没事吧?”散会后他问。

“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点点头,没多问。成年人的世界,有些事不必点破。

晚上加班到九点。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关掉所有灯,只留桌上一盏台灯。

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项目复盘”。

然后开始整理这三个月来所有零散的线索。

赵建军生日宴那天,他和胡俊雄在窗边的对话片段。

周明酒后关于并购项目账目的含糊说辞。

建军实业在行业资讯里的那行小字。

还有我自己查到的——胡俊雄主导的新能源并购项目,公开估值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40%。而项目的核心供应商之一,就是建军实业。

合同金额巨大,付款条件异常优厚。

但建军实业去年的财报显示,其产能根本不足以支撑合同约定的供货量。

我打开企业信息查询网站,输入建军实业的注册号。页面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

法定代表人:赵建军。

注册资本:三千万。

股东栏里除了赵建军,还有一个名字:林洋,持股30%。

这个林洋,我在赵建军的生日宴上见过。坐在角落,话不多,但赵建军敬酒时特意和他碰了杯,说“老林,这些年多谢了”。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语气里不只是感谢。

我截屏保存了股东信息,又点开司法风险栏。跳出来三条开庭公告,都是买卖合同纠纷,原告是几家小型材料商。

案由都是同一件事:拖欠货款。

开庭时间都在最近两个月。

也就是说,赵建军的企业早就资金紧张了。而胡俊雄的那个项目,是他能抓住的最大一根稻草。

如果项目出问题……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圆,圆外是沉沉的黑暗。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每一盏亮着的灯背后,都可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的故事,他们的故事,正在某个看不见的节点悄然交汇。

而我知道,这种交汇不会带来温暖,只会产生裂痕。

08

接下来的两周,我过得异常平静。

按时上下班,完成项目进度,偶尔和同事吃饭。没有人再提起蒋语嫣,就像她从来没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

只有家里还留着她的痕迹。洗手间梳妆台上的护肤品瓶子,衣柜角落里没拿走的几件衣服,厨房那套她喜欢的餐具。

我没动它们,就让它们留在原处。不是留恋,只是觉得没必要刻意抹去。七年的时光,不可能像黑板字一样擦得干干净净。

周明又约我吃饭。这次是小馆子,人少,安静。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眼神里有关切。

“挺好。”

“别硬撑。”他给我倒酒,“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看着他,忽然问:“你们公司那个新能源并购项目,现在怎么样了?”

周明的手顿了顿。“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听说是胡俊雄主导的?”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老彭,我知道蒋语嫣现在跟了他。但有些事……我劝你别掺和。”

“什么事?”

周明犹豫了很久。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是一份合同的局部截图。甲方是胡俊雄的公司,乙方是建军实业。标的金额一栏被重点圈了出来:两千三百万。

“这是首付款合同。”周明的声音几乎耳语,“但你看交货日期。”

我看向截图底部。约定的首批交货日期,竟然在合同签订日期的前一天。

“时间倒签。”我说。

周明点头。“还有,我们内部评估过建军实业的产能。他们去年最大月产量只有合同约定的三分之一。”

“那怎么通过的供应商审核?”

“胡俊雄特批的。”周明收回手机,删掉了照片,“评审会上有人提出质疑,他说建军实业有扩产计划,而且……赵建军是他未来岳父。”

他说完这句话,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所以是利益输送。”

“不止。”周明喝了口酒,“我怀疑合同金额也有水分。同样的零部件,市场价应该在一千八百万左右。”

多出来的五百万,去了哪里?

“这些事,上面知道吗?”我问。

“不清楚。”周明摇头,“但最近集团审计部在抽查项目。胡俊雄那边动作很大,到处补材料。”

“他慌了?”

“至少不淡定。”周明看着我,语气认真,“老彭,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种事,你千万别自己出头。胡俊雄在集团有人,搞不好会反咬一口。”

“放心,我有分寸。”

那顿饭的后半段,我们没再谈这个话题。周明说了些他孩子上学的事,抱怨现在的教育压力大。我听着,偶尔附和。

分开时,他再次叮嘱:“记住我的话,别冲动。”

“记住了。”

回到家已经十点。我洗了澡,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空白文档里闪烁。

想了很久,我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把这段时间收集的所有碎片信息整理进去:合同疑点、产能数据、赵建军的司法风险、胡俊雄项目的公开资料。

还有最重要的——时间线。

从三个月前蒋语嫣开始频繁加班,到赵建军生日宴上的焦躁,到并购项目的时间节点,再到离婚。

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

蒋语嫣的升职,或许不只是因为能力,还是胡俊雄给出的筹码。而赵建军的资金危机,迫使他要紧紧抓住胡俊雄这根救命稻草。

至于蒋语嫣选择胡俊雄,除了所谓的“看见价值”,恐怕也离不开赵建军的压力。

这个认知让我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悲哀。

原来在这场游戏里,连所谓的“爱情”都可能只是筹码之一。

关上电脑时已经凌晨一点。我走到阳台,夜风很凉。楼下路灯的光晕里,有只野猫慢悠悠地走过,消失在灌木丛后。

远处还有几盏灯亮着,像困倦的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我难得睡到自然醒,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手机静悄悄的,没有消息。这种安静起初让人不习惯,现在却觉得自在。

中午煮了碗面,刚吃两口,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喂?”

“志远啊,是我。”

赵建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马路边。

“赵叔。”我说。

“你现在方便吗?有急事找你。”他顿了顿,“关于语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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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放下筷子。“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赵建军的声音压低了些,“你在家吗?我过去找你。”

“不在家。”我说,“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有些重,有些乱。

“那……这样。”他像是下了决心,“志远,叔叔这边遇到点困难。生意上急着用一笔钱周转,不多,就三十八万。你看能不能……先拿给我应应急?”

三十八万。

这个数字很具体,不像随口编的。

“语嫣知道吗?”我问。

“先别跟她说!”他反应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才缓了缓语气,“她刚结婚,我不想让她操心。而且胡总那边……最近也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这个词用得很妙。

“三十八万不是小数目。”我说,“赵叔的企业不是刚接了大单吗?胡总那个项目,首付款应该不少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和他压抑的呼吸。

“你……你知道那个项目?”他的声音变了调,有些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