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箱盖敞开着,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

我蹲在拖拉机旁,伸手摸了摸干燥的油箱内壁。

昨夜刚加满的三十升柴油,现在只剩底儿了。

泥地上散落着三四个烟蒂,过滤嘴处有被牙齿咬扁的痕迹。

旁边还有几滴新鲜的油污,一直延伸到隔壁院的墙根。

我认得那烟蒂。红塔山,七块钱一包,整个村里只有黄鹏抽这个牌子。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黄鹏骑着他那辆破嘉陵,从村头晃晃悠悠过来。经过我家院门时,他偏过头,冲我咧了咧嘴。

“高昂,这么早就出车啊?”

我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

他油门一拧,黑烟从排气管喷出来,溅起一片尘土。

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两个白色塑料壶,随着颠簸哐当哐当地响。

壶口没盖严,空气中飘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柴油味。

我弯下腰,把那些烟蒂一个一个捡起来。

攥在手心里,塑料过滤嘴硌得掌心生疼。

五天后,我在县医院的走廊里接到冯广平的电话。他的声音像是从深井里捞上来的,又湿又沉,还打着颤。

“高昂……你快回来……”

背景里有噼啪的爆裂声,还有人群杂乱的呼喊。

“黄鹏的摩托炸了,在你家院子隔壁……火,好大的火!房子都烧了!”

我握着手机,看向窗外。县城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

手心里的烟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碎成了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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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还没亮透,东边才泛起一层鱼肚白。

我蹲在拖拉机左前轮旁边,眼睛盯着地面。

泥土是深褐色的,夜里下过一场小雨,地面还没干透。

那几个烟蒂就半埋在湿泥里,过滤嘴朝上,像是插在坟头上的香。

我伸出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修车时留下的油污。

第一个烟蒂捡起来。

过滤嘴上有很深的牙印,黄鹏抽烟喜欢用门牙咬着抽,他说这样得劲。

第二个烟蒂的卷烟纸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焦黄的烟丝。

第三个烧得只剩一小截,像是抽到一半就扔了。

我把它们攥在手心里,塑料的质感又硬又涩。

站起身时,膝盖发出咯吱的响声。

这拖拉机跟了我六年,车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

方向盘上的防滑套早就磨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塑料芯子。

仪表盘三个坏了俩,只剩转速表还能勉强动一动。

可它还能跑。发动机是老式单缸柴油机,声音大得像打雷,但劲儿足。村里到县城四十里山路,拉上两吨货,它爬坡从来不喘。

父亲说,这车是我家的命。

他现在躺在县医院的内科病房里。

肺气肿,还有糖尿病并发症。

上周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最好转去市里大医院。

我没接话,只是把缴费单折了又折,最后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裤兜最深处。

口袋里还有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那是昨天跑运输挣的。

柴油又涨了价。一百块钱只能加不到十五升。

我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把手心里的烟蒂冲了冲。

水混着泥和烟丝流下来,在泥地上冲出几道浅沟。

冲干净了,我把烟蒂晾在窗台上。

一抬头,看见隔壁院墙上探出半个脑袋。

黄鹏扒着墙头,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浑浊。他冲我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高昂,起这么早?”

我没应声,转身去检查拖拉机。油箱盖果然没锁——其实早就坏了,锁芯锈死了,只能用铁丝拧着固定。现在铁丝被拧开了,随意丢在脚踏板上。

“你这车该修修了。”黄鹏的声音从墙那边飘过来,“油箱盖都关不严,万一漏油咋办?”

我摸了摸油箱口。手指蹭到一层薄薄的油膜,在晨光下泛着虹彩。

“是得修。”我说。

“我认识镇上修车的张瘸子,手艺不错。”黄鹏说,“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不用了,我自己能弄。”

墙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才点着。过了几秒,一股烟味飘过来,还是红塔山。

我弯腰捡起那截铁丝,重新拧回油箱盖上。铁丝已经快拧断了,螺纹磨得光溜溜的,几乎咬不住。我又加了点劲,铁丝发出细微的呻吟。

“拧那么紧干啥?”黄鹏在墙那边说,“白天还得开呢。”

“怕漏油。”我说。

他笑了,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漏不了多少。你这破车,喝油跟喝水似的,还在乎这点?”

我没再接话。

拧好铁丝,我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黄鹏还趴在墙头,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映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只有烟头那一点红,明明灭灭的。

我推门进屋。

门关上时,听见他在外面哼起了小调。不成调的词,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唱什么“妹妹你坐船头”。

窗台上,那几个烟蒂正在慢慢变干。

晨光照在上面,塑料过滤嘴反射出一点惨白的光。

02

镇上的药房开了门,玻璃柜台擦得锃亮。

我把药单递进去。穿白大褂的女人接过去,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着单子。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地按,按了很久。

“三百七十二块五。”她说。

我数出四张一百的。钞票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颜色也变得灰暗。她接过钱,在验钞机里过了一遍,机器发出清脆的“嘀嘀”声。

“找你二十七块五。”

她把零钱和药一起递出来。药装在塑料袋里,塑料袋又套了一层塑料袋,系了个死结。我把药塞进随身带的帆布包,拉链拉到底。

走出药房,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早点摊的油锅滋啦滋啦响,炸油条的香味混着煤烟味,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

卖菜的三轮车挤在路边,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录音:“新鲜菠菜,一块五一斤——”

我没吃早饭,胃里空得发慌。

经过五金店时,我停了脚步。橱窗里挂着各种锁,U形锁、链条锁、挂锁,在晨光里闪着冷冰冰的光。最便宜的那把挂锁标价十五块。

我摸了摸口袋,那二十七块五还在。

“买锁?”

店老板从里面探出头,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拿着半截油条。

“看看。”我说。

“这种最结实。”他指着一把黑色的挂锁,“不锈钢的,防撬防剪。三十八。”

我摇摇头。

“那这把,锌合金的,二十五。”

我还是摇头。

他撇了撇嘴,坐回去继续吃油条。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买,转身走了。

走到街口,迎面碰上魏仙姑。

她拎着个布袋子,布袋子上印着“扶贫发放”四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看见我,她停下脚步,细细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高昂啊。”

“仙姑。”我点点头。

“给你爸买药?”

“嗯。”

“你爸那病……”她叹了口气,没往下说。布袋子的提手在她手上勒出一道深痕,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老树的根节。

我们并排走了一段。她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我得刻意放慢脚步才能跟上。街边的音响店在放歌,声音开得震天响,是那种聒噪的网络神曲。

“你晚上,”魏仙姑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院门要关紧些。”

我侧过头看她。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道道纵横交错。

“夜里风大。”她说,“门不关紧,什么东西都能吹进来。”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好。”她停下脚步,从布口袋里摸出两个苹果,塞到我手里。

苹果不大,表皮有些皱巴,但洗得很干净。

“给你爸带去。病人要多吃水果。”

我想推辞,她已经转身走了。

步子还是那么小,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我握着那两个苹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苹果凉丝丝的,贴着掌心。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头野兽在嘶吼。

是黄鹏那辆嘉陵。

他从街那头冲过来,车把上挂着两塑料袋东西。看见我,他猛拧油门,摩托车发出刺耳的尖啸,轮胎擦着地面,在我面前划了个半弧停下。

“呦,高昂!”他一只脚撑地,咧着嘴笑,“给老爷子买药?”

“老爷子咋样了?”

“还那样。”

他点点头,眼睛却瞟向我手里的帆布包。拉链没拉严,露出药盒的一角。他又看了看我另一只手里的苹果,嗤笑一声。

“苹果不错。哪买的?”

“别人给的。”

“谁这么好心?”他歪着头,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不会是魏老太吧?那老东西,就爱瞎操心。”

我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打火机还是那破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着。烟点着了,他深吸一口,然后朝我脸上吐了个烟圈。

烟味浓得呛人。

“对了,”他说,“明天我要去趟镇上拉点货。你那拖拉机借我用用?”

“明天我要出车。”

“你哪天不出车?”他弹了弹烟灰,“就借半天。我那个破摩托拉不了重东西。”

“真不行。”我说,“已经跟人说好了。”

他的脸沉下来。烟叼在嘴角,眼睛眯成一条缝,就那么盯着我。盯了有十来秒,突然又笑了。

“行,不借就不借。”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反正你那破车,也开不了几天了。”

摩托车猛地窜出去,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苹果被我捏得有点变形了,指甲陷进果皮里,渗出一点点汁液。

魏仙姑的话还在耳边。

“夜里院门要关紧些。”

我抬起头,天阴了。乌云从北边压过来,灰沉沉的一片。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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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扳手在工具箱最底层,压在几根旧皮带下面。

我把它抽出来,用抹布擦了擦。扳手柄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那是去年修车时不小心磕的。铁制的部分已经有些锈迹,但齿口还算完好。

冯广平站在我家院子门口,没敢进来。

他搓着手,手上的擦伤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血痂边缘翻起来,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看见我出来,他赶紧放下手,把手背到身后。

“高……高昂。”他说话有点结巴,“借、借个扳手用用。”

我把扳手递过去。

他接过去,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不敢抬头看我。

“修啥?”我问。

“自、自行车。链子松了。”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这理由太牵强,又补充道,“也想紧一紧院门的那颗螺丝。门、门轴有点晃。”

我点点头,没拆穿他。

院门根本不用扳手紧,那是木门,铰链是钉上去的。

冯广平还站着不走。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破了,线头耷拉着。裤子膝盖处打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还有事?”我问。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没事。就是……就是想问问,你爸咋样了?”

“老样子。”

“哦。”他顿了顿,“你、你也别太累着自己。这阵子看你,瘦了不少。”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的,但语气是真的。

我心里动了动。

冯广平家就在我右边,隔着一道矮墙。

他家比我家还穷。

老婆前些年得了场大病,花光了积蓄,人还是没了。

留下个女儿,生下来腿脚就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现在那姑娘十五岁了,还在念初中。

黄鹏就住我左边。

这三家的院子挨着,左边黄鹏,中间我,右边冯广平。像三颗被命运随手丢在一起的石子。

“黄鹏,”冯广平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最近老在我家后院转悠。”

我看着他。

“他看、看上了我那几棵老榆树。”冯广平说,“说、说要买。我不卖,他就……就说那树根伸到他家墙底下,把他家地基都拱坏了。”

“有这事?”

“哪、哪有。”冯广平苦笑,“那树离他家墙至少三米远。他就是想要那木头。听人说,老榆木现在值钱,能做家具。”

他握着扳手的手又紧了紧,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我、我跟他说,那树是我爹种的,不能卖。他就……”他吞了口唾沫,“他就说,要是我再不答应,他就自己来砍。”

远处传来狗叫。

冯广平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一哆嗦。他朝左边黄鹏家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隔着墙什么都看不见。

“我、我得回去了。”他说,“闺女还等着我做饭。”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高昂,”他回过头,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哀求,又像是恐惧,“你……你最近小心点。黄鹏他,他好像在打你拖拉机的主意。”

“我知道。”

“你知道?”他愣了愣。

“嗯。”我说,“他偷我油。”

冯广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一紧。

然后他抱着扳手,快步走了。背影佝偻着,脚步凌乱,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家院门后。

风刮起来了,带着土腥味。院墙角那棵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我转身回屋。

窗台上,那几个烟蒂已经完全干了。塑料过滤嘴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白。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把烟蒂放进去。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截断掉的铁丝,几个生锈的螺丝,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把纸展开,是父亲的诊断书。

字迹有些模糊了,但“建议转院治疗”那几个红字,依然刺眼。

我把诊断书重新折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关上抽屉时,金属滑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像是某种叹息。

04

夜里,隔壁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

先是摔东西的闷响,像是搪瓷盆砸在地上。

接着是黄鹏的吼声,含混不清,但能听出是在骂人。

骂什么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几个脏字,像刀子一样从墙壁那边刺过来。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低低的,压抑的,像是捂在被子里哭,但墙壁太薄,还是漏了出来。

是冯广平的女儿。

我靠在墙上,墙壁的水泥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皮肤里。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抽屉就在我手边。

我拉开抽屉,摸到那几根烟蒂。塑料的质感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每一道咬痕,每一条褶皱,都像是刻在指尖上。

隔壁的骂声停了。

安静了几秒,突然传来更大的响动——是木头断裂的声音,还有玻璃破碎的声音。

冯广平好像在说什么,声音很急,但听不清内容。

黄鹏又吼起来,这次清楚了些:“老子砍你家的树是看得起你!”

接着是推搡的声音,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闭上眼睛。

手里的烟蒂硌得掌心生疼。我把它们攥紧,再攥紧,直到塑料几乎要嵌进肉里。

冯广平的女儿哭得更厉害了。那哭声像一根细线,在黑暗里颤巍巍地飘着,随时都会断掉。

然后我听见冯广平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我错了。树……树你砍吧。”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女孩的抽泣声,断断续续的,像漏了气的风箱。

过了很久,黄鹏笑了起来。那笑声很怪,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和满足感。

“早这样不就好了?”

脚步声响起,朝着院子的方向去了。接着是斧头砍在木头上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闷沉有力,像是砍在骨头上。

我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十七下时,传来树木倾倒的巨响,哗啦啦的,伴随着树枝折断的脆响。

斧头声停了。

黄鹏吹了声口哨,口哨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接着是拖拽的声音,木头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

院门开了,又关上。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响起,突突突的,渐渐远去。

隔壁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女孩还在哭,但哭声也慢慢低了,变成了细微的啜泣。

我松开手,烟蒂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月光照在上面,塑料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冯广平家的院子就在右边。月光下,能看见院墙后那棵老榆树倒下的轮廓,黑黢黢的一团,像一头死去的巨兽。树枝散乱地伸向天空,像绝望的手。

冯广平家的窗户亮着灯。

很暗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一线,黄黄的,颤巍巍的。

我站了很久。

直到那线灯光也熄灭了。

夜彻底静下来。远处传来狗叫,一声,两声,然后也停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窗玻璃嗡嗡地响。

我回到桌边,把烟蒂重新捡起来,放回抽屉。

关上抽屉时,我停了一下。

手指在抽屉边缘摩挲,木头的纹理粗糙而真实。

墙那边传来极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很慢。走了几步,停了。然后又走,又停。

是冯广平。

他在院子里,站在那棵倒下的树旁。

我能想象出他的样子:佝偻着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棵树。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里的空洞。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白气在黑暗里散开,很快就消失了。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是黄鹏回来了。摩托车停在他家院门口,熄了火。院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哼歌声,开门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裂缝很细,但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黑色的伤疤。

我盯着那道裂缝,直到眼睛发酸。

窗外的天,开始慢慢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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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在给拖拉机加油。

油枪塞进油箱口,柴油汩汩地流进去,声音沉闷而厚重。油表的数字跳得很快,一百,两百,三百……跳到三百五十时,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徐高昂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急促,“我是县医院内科的护士。你父亲刚才呼吸困难,现在在抢救室。你赶紧过来一趟。”

油枪还在手里握着。

柴油已经加满了,溢出来一点,顺着油箱壁流下来,滴在地上。黑褐色的液体在水泥地上洇开,形成一小滩油渍。

“我马上到。”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油枪拔出来,放回加油机。油枪口还滴着油,一滴,两滴,落在我的鞋面上。我没擦,转身去付钱。

加油站的小伙子打着哈欠收钱,找零时多看了我两眼。

“没事吧?”他问。

“没事。”

我接过零钱塞进口袋,快步走回拖拉机。发动机还是热的,一拧钥匙就着了。柴油机发出熟悉的轰鸣,震动从座椅传遍全身。

开出院门时,我下意识地朝左边看了一眼。

黄鹏家的院门关着,但院墙头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晃晃荡荡。他那辆破嘉陵停在院子里,车身上盖了块塑料布。

我又朝右边看。

冯广平家的院门也关着。从墙头能看见那棵倒下的榆树,树干已经被锯成几截,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锯口很新,木头茬子白生生的。

拖拉机开出村子,上了公路。

清晨的公路很安静,偶尔有货车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尘土。我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有点疼。

手机又震了。

是主治医生打来的。

“你父亲情况不太稳定。”医生的声音很严肃,“肺功能衰竭加重了,需要上呼吸机。但县医院的设备有限,我还是建议转市里。”

“转院要多少钱?”

医生沉默了几秒。“前期准备,加上救护车转运,至少得两万。后续治疗更不好说。”

我没说话。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先稳住病情。”我说,“钱我想办法。”

“尽快。”医生说,“病人拖不起。”

电话挂了。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仪表盘上的转速指针在红色区域边缘抖动,发动机的轰鸣声大得像要炸开。

两万。

我所有存款加起来,不到五千。

拖拉机后视镜里,村子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蒙蒙的点,消失在群山之间。

开到县城时,已经快中午了。

我没直接去医院,先去了一趟银行。自动取款机前没什么人,我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屏幕显示余额:四千七百三十二块六毛八。

我取了两千。

钞票吐出来时,机器发出哗哗的声响。我把钱数了一遍,折好,塞进内衣口袋。口袋贴着胸口,能感觉到钞票的厚度,薄薄的一沓。

走出银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刺眼,照在街道上,白晃晃的一片。我眯起眼睛,突然觉得有点晕。

在医院门口,我买了一袋苹果。

不是魏仙姑给的那种小苹果,是那种又大又红的富士苹果,五块钱一斤。我挑了六个,装在塑料袋里,塑料袋是红色的,很喜庆的颜色。

走进医院大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的门,一扇接着一扇。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病人,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具具等待处理的标本。

抢救室在走廊尽头。

我走到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里面很暗,只能看见仪器的指示灯,红红绿绿的,在黑暗里闪烁。一个人影在走动,是护士。

我推门进去。

父亲躺在最里面的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呼吸机罩着他的口鼻,机器发出规律的嘶嘶声,每一次送气,他的胸膛就微微鼓起。

他的眼睛闭着,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蜡黄,像一层薄纸贴在骨头上。

护士看见我,走过来低声说:“暂时稳住了。但情况还是危险。”

我点点头,走到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父亲的眼镜,镜腿已经用胶布缠了好几圈。旁边还有一本《三国演义》,书页翻得卷了边,停在他最喜欢的那一页:赵子龙单骑救主。

我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父亲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看见我,眼神有点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他想说话,但呼吸机挡着,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我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车……”他挤出这个字。

“车没事。”我说,“在家呢。”

他眨了眨眼,眼角有泪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的白发里。他想抬手,但手上扎着输液针,只能动了动手指。

我握住他的手。

手很凉,皮肤又干又皱,像秋天的落叶。

“爸,”我说,“我去筹钱。咱们转院,去市里。”

他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想摇头,但头动不了,只能用力眨眼睛。

“别说话。”我说,“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换药。走出抢救室时,腿有点麻,像是血液不流通了。

走廊的日光灯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走到楼梯间,在台阶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我不常抽烟,但这会儿需要点什么来稳住手。

烟是廉价的红梅,劲儿大,呛得我直咳嗽。

抽到一半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冯广平。

“高、高昂。”他的声音很慌,“你、你在哪儿?”

“县城。我爸住院了。”

“啊……”他愣了一下,“严、严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那你啥时候回来?”

“明天。”我说,“怎么了?”

“没、没事。”他说,“就是……黄鹏今天又来我家了。说、说我家那几截榆木,他拉走了两截。”

我弹了弹烟灰。“你没拦着?”

“我、我不敢。”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他带了斧头。”

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冯叔,”我说,“帮我个忙。”

“你、你说。”

“我走得急,拖拉机钥匙忘在家里了。就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你帮我收起来,别让人拿了。”

“好、好。”

“还有,”我顿了顿,“油箱我加满了油。你帮我看好车,别让人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冯叔?”

“……嗯。”他终于应声,声音很轻,很飘,“我、我知道了。”

“谢谢。”

“你、你爸那边……需要钱的话,我、我这儿还有点。”

“不用了。”我说,“你留着给闺女念书。”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塑料外壳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浸湿了,滑溜溜的。

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光。那光映在墙壁上,把一切都染成一种病态的绿色。

我站起来,腿还是麻的,像有无数小针在扎。

走出医院大门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

影子是黑色的,浓得像墨。

06

病房里的灯二十四小时不灭。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父亲。

他睡得很沉,呼吸机的嘶嘶声成了背景音,规律得让人昏昏欲睡。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线起伏跳动,像一条永不疲倦的河流。

已经第三天了。

钱还是没筹到。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最多的借给我五百,少的只有一百。加起来不到三千。离两万还差得远。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冯广平的短信。很短,就一行字:“黄鹏这两天,老在你拖拉机那儿转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很刺眼。我把手机亮度调低,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知道了。”我回复。

发送成功。绿色的勾号跳出来,很快又消失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城的夜景,零零散散的灯光,稀稀落落地亮着。远处有工地,塔吊上的灯红红的,像野兽的眼睛。

夜里有点凉,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水汽聚成水珠,顺着划痕流下来,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痕迹很快又模糊了,被新的水汽覆盖。

身后传来咳嗽声。

我转身,看见父亲醒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呼吸机还在工作,但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吃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走回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昨天更凉了。

“爸。”我叫他。

他转过眼睛,看向我。眼珠很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

“别急。”我说,“医生说你好多了。”

他眨了眨眼,眼泪又流出来。这次流得很凶,止不住,很快就湿透了枕头的一角。

我用纸巾给他擦,但擦不干。眼泪一直流,像是要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都流尽。

护士进来了,看到这情景,皱了皱眉。

“别让病人情绪激动。”她说,“对恢复不好。”

我点点头,松开手。

护士检查了仪器,调整了输液速度。她动作很熟练,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做完这一切,她看了我一眼。

“你该去休息了。脸色很难看。”

“我没事。”

“随你。”她说,“但别死在病人前头。”

她走了,白大褂的下摆飘起来,又落下。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父亲闭上了眼睛,眼泪还在流,但流得慢了。一滴,一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白发里。

我重新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他手指动了动,很轻地回握了一下。力气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我知道,他用尽了全力。

还是冯广平。

这次是电话。

我松开手,走到走廊里接。

“高、高昂。”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啥时候回来?”

“明天或者后天。”我说,“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说,“就是……黄鹏今天下午,把你拖拉机的油箱盖拧开了。”

我心里一紧。

“然后呢?”

“我、我看见他在那儿捣鼓,就过去问他在干啥。他说、说帮你检查检查,怕漏油。”

“你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不信。”他终于说,“他、他带了个塑料壶。就是那种装散装油的壶。”

走廊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声音很细,但持续不断,像某种耳鸣。

“你为什么不拦着?”我问。

“我、我……”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不敢。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杀人。”

我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黄鹏蹲在拖拉机旁边,手里拿着工具,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冯广平站在不远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嘴唇哆嗦着,想说又不敢说。

“他偷了多少?”我问。

“不、不知道。我后来去看,油箱里的油少了一大截。”

“你拍照了吗?”

“啊?”

“拍没拍照?”我重复一遍,语气重了些。

“……没、没拍。”冯广平小声说,“我、我当时吓懵了。”

白气在走廊的灯光里散开,很快就消失了。

“冯叔,”我说,“你听我说。你现在去我家堂屋,桌子抽屉里有个旧手机。还能用,是我以前淘汰下来的。你拿着,下次黄鹏再来,偷偷拍下来。”

“拍、拍下来干啥?”

“证据。”我说,“有了证据,就能报警。”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

“……好。”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去拿。”

“小心点。别让他看见。”

挂了电话,我把额头抵在墙上。墙是凉的,瓷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寒意。

我走回病房。

父亲又睡着了。呼吸机的嘶嘶声很平稳,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线也规律地跳动。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脸。

他瘦了很多。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才六十二岁,看起来却像八十岁的人。

我从床头柜上拿了个苹果,用水果刀慢慢削皮。刀很锋利,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连成长长的一条,垂在膝盖上。

削完了,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父亲醒着的时候可以吃。

虽然医生说只能吃流食,但我想,吃点苹果总比什么都不吃强。

切完苹果,我看了看手机。

晚上十一点。

离天亮还有七个小时。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趴在床边,闭上眼睛。睡不着,但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闭着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拖拉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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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爆炸声传来时,我正趴在床边打盹。

不是真的爆炸声,是梦里的。我梦见拖拉机炸了,油箱裂开,柴油喷出来,遇到火星,轰的一声,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

然后我就醒了。

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衬衫也湿透了。病房里的灯还亮着,父亲还在睡,呼吸机的嘶嘶声依旧规律。

手机在震动。

不是闹钟,是来电震动。嗡嗡嗡的,在枕头底下闷响。我摸出来,屏幕亮着,是冯广平的号码。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间打电话,一定出事了。

我接通,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冯广平的声音,嘶哑,颤抖,几乎不成调:“高昂……炸了!黄鹏的摩托,在你家院子隔壁……火,好大的火!”

背景音很乱。

有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有东西倒塌的闷响,还有人群的呼喊。

很多人在喊,声音重叠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内容。

但能听出一种恐慌,一种原始的、面对灾难时的恐慌。

我坐直了身体。

“你说清楚。”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什么炸了?哪里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