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两边的村长都带人堵在路口了,咱妈的灵车过不去啊!”
小妹跪在泥地里,哭得嗓子都哑了。
东边是我亲爹的本家,举着锄头要带我妈落叶归根。
西边是继父的宗亲,死死拽着灵车的麻绳寸步不让。
我浑身发抖,手里死死攥着昨夜从箱底翻出的那个红布铁盒。
如果今天揭开这个秘密,这两个村子,恐怕都要翻天。
01
我叫林阳,六岁那年,我的人生就被劈成了两半。
记忆里的亲爹是个药罐子,常年躺在土炕上咳嗽,咳出来的血沫子能染红半盆水。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雪下得能没过大人的膝盖。
亲爹没熬过那个冬天,在一个连狗都不叫的后半夜,咽了气。
家里为了给他治病,早把能卖的都卖光了。
出殡那天,甚至连口像样的薄皮棺材都买不起。
还是村里大伯和几个叔伯凑了点木板,勉强把我爹钉了进去。
丧事办完后,大伯站在我家那漏风的院子里,看着我和我妈叹气。
他说孤儿寡母的,以后日子怎么过啊。
其实我知道,他们是怕我们母子俩成了他们的累赘。
果然,没过几个月,大伯就不怎么登门了。
村里的风言风语也像刀子一样刮了过来。
有人说我妈命硬,克死了男人。
还有人半夜来敲我家破木门,吓得我妈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大气都不敢出。
家里的米缸早就见了底,我饿得天天哭。
我妈看着我饿得凹陷的脸颊,咬破了嘴唇。
终于在春天刚冒头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我洗得干干净净,穿上唯一没有补丁的衣服,红着眼眶对我说,阳阳,妈带你去找口饭吃。
她顶着全村人在背后戳断脊梁骨的骂声,改嫁了。
我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五里地外的隔壁村。
那是继父的家。
继父叫赵铁柱,人如其名,是个像铁柱子一样木讷、粗糙的汉子。
他没结过婚,因为家里穷,兄弟又多,一直打着光棍。
初到新家那天,我躲在我妈身后,像个受惊的鹌鹑。
继父蹲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看了我半天,憋出一句,饿了吧,锅里有棒子面粥。
他这边的本家亲戚对我并不待见。
赵家的几个伯娘经常在院墙外头阴阳怪气,说老赵家那是祖坟冒了青烟,白捡了个带把儿的拖油瓶。
每当这时候,继父就会把锄头往院子里重重一砸。
那些碎嘴的女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散开。
两年后,我妈给继父生了个女儿,也就是我的小妹,翠翠。
小妹出生的那天,我一个人躲在后院的柴火垛里哭了很久。
我觉得自己快要被扫地出门了。
有了亲生骨肉,谁还会管一个外姓的野种呢?
但生活并没有按照我想象的悲惨剧本发展。
继父依然是那副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样。
但他端水端得比谁都平。
家里母鸡下了两个蛋,他肯定是煮熟了,在桌角磕破。
一个塞给小妹,另一个准准地放在我的碗里。
如果小妹闹着要抢我的,继父会毫不犹豫地在小妹的手背上拍一巴掌。
他不懂什么叫视如己出,他只认一个死理:进了一个门,就是一口锅里吃饭的崽。
干农活的时候也是一样。
我八岁开始下地拔草,小妹六岁也得跟着去田埂上捡麦穗。
谁要是偷懒,继父手里的扫帚疙瘩绝对不会认人,抽在我身上和小妹身上是一样地疼。
我妈在两个男人之间,活得小心翼翼。
她觉得亏欠我亲爹,也觉得对不住继父的宽厚。
每年清明节的前一天晚上,我妈都会偷偷在十字路口烧一叠土纸。
那是隔壁村的方向。
其实继父知道。
有一次半夜我起夜,看到继父就蹲在离我妈不远的树影里。
他大口大口地抽着烟,火星子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他没有上前阻止,也没有发火,就是等我妈把最后一张纸钱烧成灰,抹着眼泪站起来时。
他才干咳两声,从树影里走出来,说一句,夜里风大,回吧。
我妈身子一僵,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了那个泥砖砌成的家。
日子就像村口那条浑浊的河水,不咸不淡地往前流。
我和小妹的感情,是在继父的扫帚疙瘩下打出来的,也是在互相掩护偷吃烤红薯时攒下的。
她从不叫我阳哥,就叫我哥,脆生生的,毫无杂质。
我考上镇上初中的那年,家里遭遇了旱灾。
交完公粮,家里的粮仓空得能跑老鼠。
我的学费成了压在全家人头顶的一座大山。
02
那天晚上,继父坐在门槛上抽了整整半宿的烟。
十二岁的小妹突然跑到继父面前,大声说,爹,我不念书了。
她说女娃娃认识几个字能认清男女厕所就行了,我要下地干活,供我哥上学。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一把推开她,吼道,你不念我也不念了,我明天就跟隔壁王二狗去城里打工!
继父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长条凳。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们面前发那么大的火。
他指着我们俩的鼻子骂,老子还没死呢,轮得到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在这里充硬汉?
第二天一早,继父把家里留着过年换钱的两头大肥猪赶到了镇上。
猪卖了,我和小妹的学费都凑齐了。
那天晚上,我们家吃了一顿没有肉的白菜梆子。
但我嚼在嘴里,比吃肉还要甜。
几十年风雨,转眼间我和小妹都长大了,各自成家立业。
我去了县城做点小买卖,小妹嫁到了邻镇。
但岁月的磨损是残酷的。
常年的强体力劳动,早就掏空了继父的身子。
他六十五岁那年,在田里锄地的时候突然一头栽倒,再也没有站起来。
脑溢血,走得很急。
继父下葬那天,我哭得比小妹还要惨。
我趴在继父的坟头上,把手指都抠出了血。
只有我知道,这个没有血缘的男人,硬生生用他的肩膀,给我撑起了一个家。
继父走后,我妈的精神支柱好像瞬间崩塌了。
她的头发在几个月内全白了,整个人迅速干瘪下去。
她开始时常坐在院子里,看着继父生前用过的锄头愣神。
有时候又会跑到村口,望着隔壁村的方向发呆。
不到两年,我妈也病倒了。
临终前,她拉着我和小妹的手,嘴唇颤抖着,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母亲的离世,拉开了一场残酷的宗族博弈的序幕。
原本我以为,母亲安葬在继父旁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这件事情,在落后的农村习俗面前,变得无比复杂。
丧事刚开始办,隔壁村生父那边的亲戚就找上门来了。
带头的是我亲爹的大伯,也就是我的大爷爷,拄着拐杖,带着十几个堂兄弟,气势汹汹。
他们一进院子,大爷爷就用拐杖把地面敲得梆梆作响。
他指着我的鼻子说,林阳,你妈现在既然不在了,就必须回林家祖坟!
我当时就懵了。
大爷爷振振有词地说,结发夫妻不能散,生同衾死同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说我妈当初是为了养活我才被逼改嫁的,现在任务完成了,人死了,魂必须得归林家,跟原配丈夫合葬。
我气得浑身发抖,说我妈在赵家生活了三十多年,凭什么你们说带走就带走?
生父那边的堂叔冷笑一声,说怎么,你连你亲爹都不认了?
你要是敢让你妈埋在别的男人身边,你就是大逆不道,你死去的亲爹在地下也不得安宁!
这边的话音刚落,继父赵家的宗亲就不干了。
赵家的几个叔伯也带着人冲进了院子。
继父的亲弟弟,我叫二叔的男人,红着眼睛指着林家人的鼻子骂。
他说放你们娘的狗臭屁!
我嫂子嫁到我们赵家三十五年,给我们赵家生了闺女,吃的是赵家的饭,死后自然是我们赵家的鬼!
两拨人在院子里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动手。
我和小妹夹在中间,彻底被逼到了绝境。
小妹哭着去拉赵家二叔的胳膊,说二叔你消消气。
她转头又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哀求。
其实我知道小妹的私心。
她当然希望母亲能和她的亲生父亲,也就是我的继父埋在一起。
但我呢?
如果我同意把母亲埋在继父身边,我就成了林家人嘴里忘恩负义、不认亲爹的白眼狼。
如果我让母亲回林家祖坟,我又怎么对得起养育了我三十年的继父?
两边的亲戚谁也不肯退让。
出殡前一天晚上,事情陷入了死局。
两口空棺材停在了两个村子里。
一口是林家连夜赶制的,就停在生父当年的衣冠冢旁边。
另一口是继父下葬时,在旁边预留的棺木。
双方都放出了狠话。
林家人说,明天不管抢不抢得赢,骨灰必须带走。
赵家人说,明天要是让林家人把骨灰带出这个村,赵家全族的脸就算丢尽了。
03
那一夜,我坐在堂屋的水泥地上,看着母亲的骨灰盒,抽了整整三包烟。
小妹跪在旁边,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她拉着我的袖子,声音嘶哑地说,哥,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无论我怎么选,都要背负一辈子的骂名。
天亮了,出殡的时刻到了。
送葬的队伍刚走出村口,就被截停了。
那是一个十字路口。
往东走五里,是生父的林家村。
往西走,是继父赵家祖坟的山坡。
此时的十字路口,乌压压地站满了人。
东边是林家大爷爷带着几十个青壮年,手里拿着扁担和铁锹。
西边是赵家二叔带着本族男丁,死死堵住了去路。
两边的人轰的一声撞在了一起。
赵家人死死拽着灵车前面的绳子要往西拉。
林家人冲上来抢夺灵车后面的栏杆要往东拖。
“给我砸!抢人!”林家大爷怒吼一声。
“谁敢动我嫂子,老子跟他拼命!”赵家二叔举起了锄头。
现场一片混乱,骂声、哭声、推搡声混成一团。
灵车在巨大的拉扯力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小妹尖叫着扑向灵车,想护住母亲的骨灰,却被人群挤得摔倒在泥地里。
就在这双方彻底失去理智,准备砸毁灵车强行抢夺骨灰盒的千钧一发之际!
我突然感觉脑袋里的一根弦“崩”地断了。
我疯了一样冲到人群最中央,用尽全身的力气爆发出一声嘶吼。
“都给我住手!!!”
这一嗓子,我几乎喊破了音,带着令人胆寒的绝望。
两边的人被我这不要命的架势震了一下,动作稍微停顿了半秒。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死死包着的旧铁盒。
这是昨夜,我在给母亲整理遗物,翻找她平时穿的贴身衣物时,在木箱的最底端发现的。
我死死抱着那个红布铁盒,血红着眼睛,先是看向东边生父的宗亲。
接着,我又转过头,死死盯着西边继父的本家。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全都集中在我手里这个突兀的红布包上。
小妹在泥地里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我,根本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其实,昨晚当我打开这个盒子,看到里面的东西时。
我整个人在地上枯坐了一整夜,连哭都哭不出来。
母亲和继父,瞒着两个村子的所有人。
甚至瞒着我和小妹。
在三年前,就偷偷做下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决定。
我深吸了一口气,顶着两村人刀子一样的目光。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缓缓地,颤抖着揭开了那层发暗的红布。
只听“吧嗒”一声。
生锈的铁盒盖子被我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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