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栎阳市云麓区教育质量表彰大会上,翠湖中学校长贺建功正在台上介绍"教学改革经验",全区统考排名第一的喜报挂在主席台后方。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个U盘。

台上的贺建功不知道,他身后那张成绩单里藏着什么。

区教育局长正准备宣读表彰决定,坐在我旁边的区督导室老督学忽然举手:「贺校长,你们学校这次统考的成绩分布,有个很异常的现象——我想请一个人来解释一下。」

贺建功脸上的笑还挂着,全场都在找那个"人"。 老督学转过头,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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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月一号开学前三天,翠湖中学全体教师会。

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贺建功站在投影幕前面,手里拿着翻页笔,PPT首页写着八个大字:「分层教学,精准提质」。

他讲了四十分钟。

核心意思拆开就是一句话:从这学期开始,全年级按照上学期期末成绩排名,前八十名编入两个实验班,配最强的师资、最好的资源、最多的课时,冲全区统考排名。

剩下的学生打散分进四个基础班,用"帮扶模式"教学。

贺建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用了好几次"因材施教"和"让每个孩子都能得到适合他的教育"。

台下七十多个老师,大部分在低头看手机,有几个在记笔记,坐在第二排的教导主任程远志不时点头。

陈芸坐在靠窗第四排。

她听完没说话,把会议材料翻了一遍,拿笔在"基础班教学目标"那一栏画了个问号——那一栏是空的。

散会后走廊里三三两两地聊。

年轻的英语老师李梦茹小声跟旁边的人说:「基础班就是差班嘛,说那么好听干嘛。」

旁边的人嘘了一声:「小声点。」

李梦茹压低了声音:「听说家长已经在闹了,好几个成绩中游的孩子被划进了基础班,家长找到教导处要求调班,程主任全给挡回去了。」

陈芸路过她们身边,没有停。

她教龄十一年,连续六年带的班数学平均分年级前三。

不是那种特别出挑的名师,没拿过市级以上的荣誉,但在翠湖中学内部,提起"数学组谁教得最扎实",多数人会说陈芸。

她的教法没什么花样,就是基础抓得死,错题必须订正三遍,每周一次小测当堂改卷。

笨功夫,但出成绩。

新学期的分配方案上,陈芸被安排继续带原来的初二(三)班,划入实验班序列。

她看了一眼名单,没什么意外。

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看见实验班的教辅征订单贴在公告栏上,比普通班多了四套资料。

她随口问了一句旁边的数学组组长老徐:「实验班多订这么多资料?」

老徐头也没抬:「校长特批的经费,给实验班单独加的,你别操心了。」

陈芸没再问。

02

教师会后第三天,教导处通知全体教师下午两点到三楼会议室,贺建功要做"分层教学改革方案"的详细解读。

贺建功的PPT做了四十页,讲了一个半小时。

资源分配那页写得很清楚:实验班每周数学课时八节,基础班五节。

实验班配多媒体教室优先使用权,基础班排在最后。

实验班每月一次区级联考模拟,基础班不参加。

贺建功讲完问有没有人有疑问。

全场安静了几秒,程远志带头鼓了两下掌。

陈芸举手了。

贺建功看见她,顿了一下:「陈老师,请说。」

陈芸站起来,没看PPT,直接说:「贺校长,我有三个问题。」

「第一,基础班的教学目标栏是空白的,这些学生的学业标准是什么?」

「第二,课时差三节,资源差四套教辅,联考模拟也不参加——基础班学生拿什么参加全区统考?」

「第三,如果年底统考基础班成绩大幅下滑,这个责任算谁的?」

她的语气不算激烈,就是那种老教师惯有的平实,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说,说完就坐下了。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好几个老师抬起了头,看看陈芸,又看看贺建功。

贺建功笑了一下,说:「陈老师的问题提得很好,说明陈老师对教学工作非常有责任心。这些问题我们都考虑过,方案在推进中会逐步完善,大家放心。」

三个问题,一个都没正面回答。

散会后,没有人来跟陈芸讨论那三个问题。

倒是教导主任程远志在楼梯口"偶遇"了她,搭着她的肩膀说:「芸姐,校长很重视这次改革,是区里的重点项目,大家都在配合。」

陈芸说:「我没有不配合。我只是问了三个问题。」

程远志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知道知道,你一直很认真。」

三天后,陈芸接到通知:她被调离原来的初二(三)班,改任初二(八)班班主任兼数学老师。

通知是程远志亲自送到办公室的,措辞很好听——"经校领导班子研究决定,为充分发挥骨干教师的帮扶引领作用,特安排陈芸同志负责基础班八班的教育教学工作"。

程远志把通知放在她桌上,低声说了一句:「芸姐,校长的意思是,八班最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老师。」

陈芸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八班,全年级成绩倒数第一。

上学期数学平均分38分。

最高分61。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在,没有人抬头。

03

陈芸第一天走进八班教室的时候,是九月六号,周一早上第一节。

教室在老教学楼的最东边,尽头的位置,走廊灯有一盏是坏的。

桌椅不齐,靠窗那排有三张桌子的抽屉是坏的,用透明胶粘着。

后墙的板报空了一半,剩下的部分贴着上学期的值日表,已经卷了边。

四十二个学生。

陈芸走上讲台的时候,前排几个女生还在聊天,中间有人趴着,后排三个男生直接把头埋在胳膊里。

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坐着一个瘦高的男生,校服拉链开着,里面套了件黑色T恤,眼睛看着窗外。

陈芸后来知道他叫周洋,上学期数学考了11分。

她站在讲台上等了十几秒,教室慢慢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没兴趣。

陈芸说:「我是你们新的数学老师,也是你们的班主任,陈芸。」

没人回应。

她说:「翻到课本第一章,我们从头开始。」

后排那个周洋动了动,没有翻书。

陈芸没有点他的名。

第一节课她没有讲新课,而是出了一张摸底卷,二十道题,全是初一的基础内容——整数运算、分数加减、简单方程。

四十分钟后收上来,她当天晚上在家里改完了。

四十二个人,及格的七个。

二十道基础题,有十一个学生错了一半以上。

有三个学生交了白卷。

她坐在餐桌前改了三个小时,儿子在旁边写作业,抬头问:「妈妈你今天怎么改这么久?」

她说:「换了个新班,要重新了解情况。」

第二天,她找程远志申请给八班订一套基础运算练习册。

程远志翻了翻经费本子:「芸姐,这学期教辅经费优先保障实验班,基础班的额度已经用完了。」

陈芸说:「我只要一套运算册,三十块钱一本,四十二本,一千二百六。」

程远志面露为难:「你跟校长说说?」

陈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她去学校门口的打印店,自己掏钱印了四十二份基础运算题,按照摸底卷的错误类型分了三个难度级别。

A级:整数四则运算。

B级:分数和小数混合运算。

C级:简单方程和不等式。

十一个错一半以上的学生发A级,其余的发B级和C级。

第三天上课,她把题发下去,说:「每天做十道,做完自己对答案,错的用红笔订正,第二天交给我检查。」

后排有个男生嘀咕了一句:「我们又不是小学生。」

陈芸说:「这些题就是小学水平。你们做不对,说明小学的东西没学好,不补上来,后面全是空中楼阁。」

那个男生没吭声了。

周洋拿到的是A级题,最基础的那种。

他翻了翻,把题放在桌角,头又转向了窗外。

陈芸没有说他。

但第二天收作业的时候,她发现周洋做了,做了三道,对了一道。

她在他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第3题做对了,方法很好,继续。

后来周洋跟别人说,他从小学三年级以后就没有老师在作业本上给他写过评语。

04

九月过完了,进入十月。

陈芸给八班立了几个规矩:上课不许睡觉,但可以趴着听;作业不许抄,但可以只做会的部分;每周小测不排名,但每个人要跟自己上周比。

头两个星期,效果不大。

交作业的从最初的二十几个慢慢涨到三十个,但还有十来个人雷打不动地不交。

陈芸没有骂人,也没有请家长。

她做了一件事:每天最后一节自习课,她搬个凳子坐在教室后面,谁不会的举手,她走过去单独讲。

不会举手的她就自己转,看到谁卡住了就蹲下来,指着题一步一步地说。

第三周,周洋第一次举了手。

他指着B级题里的一道分数减法,说:「陈老师,这个通分我不会。」

陈芸给他从头讲了一遍通分,讲完让他自己做一道类似的。

周洋做对了,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月考在十月中旬。

八班数学平均分:41分。

比上学期期末涨了3分。

全校倒数第一。

贺建功在全校教师会上公布成绩的时候,PPT上各班均分排成一列,实验班两个班分别是89和86,醒目地排在最上面。

八班的41分在最底下,标了红色。

贺建功念到八班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台下:「八班,陈芸老师,数学均分41,比上学期进步了3分。」

他语气平平的,但特意加了一句:「陈老师辛苦了,基础班的帮扶工作确实不容易,大家要理解。」

程远志带头鼓了两下掌。

几个老师象征性地跟着拍了两下手。

陈芸坐在角落里,脸上没有表情。

会后回到办公室,跟她同组的数学老师老徐泡着茶,抬头看了她一眼:「芸姐,你也别太拼了,差班就那样,谁带都一样,差不多得了。」

陈芸把月考卷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翻。

她没接老徐的话。

十月底,她申请多媒体教室给八班上一节几何专题课。

排课表上八班一周只有一节多媒体课,周五下午最后一节,那个时间段学生已经坐不住了。

实验班一周四节,全部排在上午。

她去找程远志,想换一节上午的时间。

程远志为难地吸了口气:「实验班的课时是校长亲自排的,动不了。」

陈芸说:「我只要一节。」

程远志说:「你跟校长说说?」

陈芸没有去找贺建功。

她回到教室,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几何图,一笔一笔地画,画得比多媒体课件慢,但她画得很准。

周洋坐在下面,歪着头看她画图,那是他上课以来第一次从头看到尾没有走神。

05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二下午。 八班最后一节自习课,陈芸坐在后面批作业。

周洋做完了当天的练习题,晃着腿跟前桌的王海聊天。

陈芸没管他们,在教室后面聊天只要声音不大她就当没听见,这些孩子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已经不容易了。

周洋说着说着提了一句:「陈老师,我问你个事。」

陈芸抬头:「你说。」

周洋说:「上回月考那天,我中午去医务室拿药——就一楼行政楼那个——路过那几间办公室改的考场,看到里面实验班已经在写卷子了,我还纳闷呢,咱们那天下午一点才发卷,他们中午十二点四十就在写了。」

陈芸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 她问:「你确定是十二点四十?」

周洋说:「确定,我还特意看了手机,因为我怕自己迟到嘛,看了一眼时间是十二点三十八,走到行政楼门口差不多十二点四十。」

陈芸说:「你可能看错了,也许是其他年级的考试。」

周洋摇头:「不是,我看见刘子轩了,他就坐窗户边,他是实验班一班的,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

他在低头写卷子,我还想敲窗户,但看见有老师在就没敢。」

陈芸点了点头,说:「行了,你继续做题。」

周洋回过头去继续跟王海聊天了。

陈芸在批改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10月月考,行政楼考场,12:40已在答卷,八班1:00发卷 。

她写完合上了本子。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提。

十一月底,另一件事。

八班有个女生叫林小葵,性格安静,成绩中等偏下,但很听话,每次作业都按时交。

那天下午放学,林小葵在教室收拾书包的时候跟同桌说了一句话,被正在擦黑板的陈芸听见了。

林小葵说:「我姐说她们实验班上周换了考场,从三楼搬到一楼行政楼那边了,说是区统考要用那几间教室。」

同桌说:「统考不是在自己教室考吗?」

林小葵说:「我也不知道,我姐说老师通知的,说那边考场条件好一点。」

陈芸擦完黑板回到办公桌前,又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初,期中统考前一周。 周洋有一天课间跑过来,拿着个手机给陈芸看刘子轩发给他的微信聊天截图。

刘子轩说:「我们老师让我们这周做一套模拟卷,说跟统考难度很接近,做完了统考就稳了。」

周洋当时只是当八卦说给陈芸听的,他的原话是:「陈老师你看,实验班做的模拟卷跟统考很接近诶,他们是不是提前知道题了?哈哈。」

他是开玩笑。 陈芸也笑了一下,说:「模拟卷跟统考类似很正常,好好做你自己的题。」

周洋嘿嘿一笑跑了。 陈芸翻开记录本,写下了第三条。

三条信息,时间跨度一个半月,来源不同,场景不同。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考试时间差了二十分钟可能是年级安排不同,换考场可能是场地调整,模拟卷接近统考可能是教研水平高。 但三条合在一起,陈芸觉得不对。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去找任何人。 她把记录本锁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06

十二月下旬,全区统考。

翠湖中学的考场安排在考前三天通过工作群发到了所有班主任手里。

陈芸看了一眼:八班在三楼老教学楼原教室,考场编号T-308。实验班一班在一楼行政楼,考场编号X-102。

她顺手截了个屏。

没有为什么,就是顺手。

统考那两天,八班学生安安静静地考完了。

陈芸在考场外面等着,考完一科收一次手机,怕他们出去对答案影响心态。

周洋考完数学出来,表情比往常轻松,跟陈芸说:「陈老师,选择题我居然做了八道。」

陈芸说:「好好考后面的科目。」

统考结束后第十天,成绩出来了。

翠湖中学,全区第一。

实验班一班数学均分93.4,全区所有参考班级排名第一。

实验班二班数学均分87.2,全区第三。

八班数学均分46.8,全区倒数第三。

但陈芸注意到一个数字:八班的均分从月考的41涨到了46.8,涨了将近6分。

她算了一下,从开学到现在三个半月,八班均分从38涨到46.8,涨了接近9分。

这个进步幅度在全校各班里是最大的。

但没有人在意这个。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实验班的93.4分。

贺建功在学校工作群里发了一段长文,感谢全体教师的辛勤付出,说"分层教学改革的成效已经得到了充分验证",文末特别提到"翠湖中学自建校以来首次获得全区统考综合排名第一"。

下面跟了一长串"祝贺""太棒了""贺校长英明"。

陈芸把聊天记录往下翻了翻,没有一个人提到八班。

她关掉手机,继续改统考试卷。

改到实验班一班的成绩表时——班主任之间统考数据是共享的——她停了下来。

四十个学生,90分以上三十一个,最低分78。

她把这个班的每道大题正答率算了一遍,然后跟八班的做了对比。

选择填空这些基础题,实验班的正答率比八班高20%左右,正常。

但最后两道大题——一道函数综合,一道几何证明——实验班的正答率是87%和82%。

八班是6%和3%。

这两道题是全卷最难的,区统考出卷组事后公布的全区正答率分别是31%和24%。

实验班比全区平均高了五十多个百分点。

四十个学生里有三十五个做对了全卷最难的题,但在简单题上反而跟全区平均水平差距不大。

陈芸教了十一年数学,她知道一件事:一个班如果真的水平很高,应该是所有题的正答率都高,呈现均匀的碾压优势。

不会出现"难题碾压、简单题一般"的曲线。

除非他们提前知道了难题的答案。

她把这个对比数据工工整整地记在了记录本的最后一页。

然后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07

元旦过后的第一周,全校教师学期总结大会。

贺建功穿了一件新西装,站在报告厅讲台上,PPT做得比开学那次还要精美。

标题是「翠湖中学分层教学改革阶段性成果汇报」。

他讲了四十五分钟,从生源分析讲到教学策略,从课时安排讲到教研创新,最后一页PPT上是一张柱状图:翠湖中学全区统考排名,从上学年的第九名跃升到第一名。

他站在那张图前面,身后是放大打印的区教育局通报表扬文件。

讲到最后他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分层教学让"每个层次的学生都能得到最适合他的教育","实验班的突出成绩证明了集中优质资源打造标杆的正确性"。

然后他话锋一转:「当然,基础班的工作同样重要。陈芸老师在八班付出了很多,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笑了笑:「只是教育嘛,也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立刻看到成果,有些工作需要更长的周期,我们要给基础班的老师多一些时间和理解。」

台下几个人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配合领导发言的、心照不宣的笑。

陈芸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散会后,李梦茹小跑着追上陈芸:「芸姐你别往心里去啊,他那人说话就那样,阴阳怪气的。」

陈芸说:「我没往心里去。」

李梦茹又说:「其实大家都看得到你在八班做的事,周洋那孩子上学期还天天迟到呢,现在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教室,这不都是你的功劳——」

陈芸打断她:「梦茹,谢谢你,我还有作业要改。」

她回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老徐在。

老徐泡着枸杞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陈芸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了那本记录本。

她翻了翻,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一共五条记录,时间从十月到十二月。

她又拿出手机,翻到工作群,找到统考前三天教导处发的考场安排通知,那张她随手截的屏。

然后她打开学校官网,找到了学校上报区教育局的统考考场安排正式文件——这个文件是统考后公示的,每个学校都要报。

两份文件她对了一遍。

工作群的通知上写的是:实验班一班,考场编号X-102,行政楼一层。

学校上报区教育局的正式文件上写的是:实验班一班,考场编号T-305,教学楼三层。

考场编号不一样。

实际考试地点是行政楼X-102,但报上去的是教学楼T-305。

陈芸把两张截图保存了下来。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08

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上午。

栎阳市云麓区教育督导室在区政府大楼六楼,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督导室"三个字,下面的人员名单第一行是"马成林,返聘督学"。

马成林七十一岁,头发全白了,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他退休前是云麓区教研室主任,干了三十二年基础教育,区里六十岁以上的老师大半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

退休后被督导室返聘,主要工作就是审核每年两次全区统考的数据,写分析报告。

这天上午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翠湖中学的统考数据,面前摊着一叠打印的表格。

他在实验班一班的成绩分布上画了好几个圈。

他干了几十年数据分析,看一个班的成绩分布就像老中医把脉。

正常的班级成绩是正态分布:中间多,两头少,曲线是一个对称的钟形。

翠湖中学实验班一班的曲线不是钟形。

它的高分端异常凸起,85分以上占了将近80%,而70分以下几乎没有。

整条曲线像被人用刀从左边切掉了一块。

马成林又调了另外几个全区排名靠前学校的数据做对比。

那几所学校的成绩分布都是正常的钟形曲线,只是中心位置比全区平均高一些,这才是"教得好"的正常表现。

翠湖实验班的曲线形状,在马成林几十年的经验里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过——作弊。

他把数据带回了家,周末又花了两天时间做了更细的分析,包括各题正答率的对比。

结论和陈芸一样:难题正答率异常偏高,简单题正答率正常。

这不是教学水平高能解释的。

一月底,马成林写了一份简要的报告,附上数据分析,通过内部渠道递交给了区教育局分管教育的副局长唐沛然。

唐沛然收到后打了个电话给他:「马老,这个数据我看了,但样本量太小,一个班四十个人,波动大是正常的。统考刚出成绩,学校正在势头上,这个时候提这个不太合适。」

马成林说:「唐局,正态分布的偏离不是样本量的问题,这个曲线在统计学上——」

唐沛然打断他:「马老,你的专业我很尊重,但教育不是光看数据的。翠湖今年的成绩是全区的标杆,区里准备在表彰大会上重点推介。你这份报告我先放一放,等过了表彰大会我们再找时间细聊。」

马成林听出了意思。

他知道唐沛然和贺建功的关系——贺建功能当上翠湖中学的校长,唐沛然是点过头的。

马成林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报告石沉大海。

两周后。

陈芸通过一个已经退休的老教师辗转找到了马成林。

这个老教师姓郑,以前是翠湖中学的副校长,跟马成林是老同事。

郑老师退休后跟陈芸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会打个电话。

陈芸在电话里跟郑老师说了自己的发现——她没有说"举报",只是说"对统考有些疑问,想请教一个懂数据分析的前辈"。

郑老师帮她约了马成林。

那个周六上午,陈芸坐在马成林的办公室里,把记录本翻开,一条一条地说。

马成林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问陈芸:「你手里有没有考场安排的对比材料?」

陈芸拿出手机,把两张截图给他看。

马成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陈老师,你的这些记录很重要。但证据链还缺一环——监控。考场的时间差如果能从监控上确认,这就不是猜测了。」

陈芸说:「我没有权限调监控。」

马成林说:「我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自己之前做的那份数据分析,放在陈芸面前。

两个人对了一下各自的发现,完全吻合。

马成林说:「表彰大会在二月十六号。」

他没有再说别的。

陈芸也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做。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那之后的两周,马成林以督导室例行检查的名义,调取了翠湖中学统考当天行政楼和教学楼的监控录像。

监控显示:行政楼X-102考场在12:37开始发卷,12:40学生已经开始答题 。

教学楼T-308考场——八班所在的考场——在13:00准时发卷 。 提前了23分钟。

同时,X-102考场的监考教师是翠湖中学本校的数学组组长徐国良和政治老师张蕾。

按照区统考规定,所有考场必须交叉监考,即由非本校教师担任监考。

马成林把监控截图的时间戳、考场安排的前后两个版本、成绩分布分析、各题正答率对比汇编成一份完整的材料。

同时,他给在市教育督导委员会工作的老同事打了一个电话。

这个老同事退休前是市纪委驻教育局纪检组的副组长,现在在市教育督导委员会做顾问。 马成林把材料的电子版发了一份给他。 然后他安安静静地等到了二月十六号。

09

二月十六号,周五。

全区教育质量表彰大会在云麓区政府礼堂举行。

到场的有区教育局局长李守正、分管副局长唐沛然、教育局全体班子成员、区督导室、各中小学校长和教师代表。

礼堂不大,坐了三百多人,前面几排是各校领导,后面是教师代表。

翠湖中学来了十五个人,贺建功坐在第二排正中间,旁边是程远志和几个实验班的老师。

陈芸的名字在参会名单最后面。

她坐在翠湖中学方阵的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

马成林坐在她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面前的折叠桌板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会议两点开始。

李守正局长先做了开场讲话,说了十分钟,表扬全区教育质量"再上新台阶"。

然后是各校经验交流。

翠湖中学排在第一个。

贺建功走上台,西装笔挺,PPT做了二十八页,讲"分层教学改革的实践与成效"。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引用了大量数据,"实验班均分93.4""全区排名第一""比第二名高出11分",每说一个数字,台下就有人点头。

他讲到"因材施教的核心理念"时特意停顿了一下,说:「我们不是简单地分快慢班,而是为不同层次的学生提供最适合他们的教育路径。」

PPT最后一页是一张合影,实验班的学生举着奖状,贺建功站在中间,笑容满面。

台下掌声响起来。

李守正局长笑着点头,拿起话筒:「翠湖中学的经验很有推广价值,贺校长做了很好的分享——」

他翻开桌上的表彰文件,正准备念。

「李局长。」

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来。

不大,但很清楚。

李守正抬头,沿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马成林站起来了。

他左手扶着前排椅背,右手拿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头发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全场三百多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马成林说:「李局长,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他顿了顿,没有看贺建功,目光看着李守正:「我是督导室的马成林,负责全区统考的数据审核工作。翠湖中学这次统考的成绩分布,存在一个非常异常的现象。」

他把"非常异常"四个字说得很慢。

全场安静下来。

李守正的笑容没有完全收住,停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马老,你说。」

贺建功站在台上,手还握着翻页笔,笑容也僵在脸上。

马成林说:「这个异常现象,我一个人解释不够准确。我想请一位老师来帮我做一个说明。」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中间几排人,看向翠湖中学方阵的最后一排。

「陈芸老师,请你上来一下。」

全场三百多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最后排。

陈芸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U盘。

她侧身从座位上出来,走进过道。

礼堂很长,从最后一排走到主席台要经过二十多排座位。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声在安静的礼堂里一下一下的。

贺建功站在台上看着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在变——从不解,到警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陈芸走上台,没有看贺建功,也没有看李守正。

她走到讲台旁边的电脑前,把U盘插进了USB接口。

投影屏幕闪了一下,然后亮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成绩分布曲线图。

左边是翠湖中学实验班一班的曲线,右边是全区其他排名前五学校的曲线叠加对比。

右边的五条曲线,形状各有不同,但都是正常的钟形——中间高、两头低,对称,平滑。

左边翠湖实验班的那条曲线,像被一把刀从左边削过去了一样,低分段几乎是平的,到了85分突然陡峭地升起来,在90-95分区间形成一个尖锐的高峰。

不像钟,像刀。

马成林走上台,站在屏幕旁边。

台下三百多个人盯着那两组曲线看。

不需要懂统计学也能看出来——这个形状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