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幕上的叶问,是凭咏春拳横扫日寇、力克洋人的民族英雄,是温润如玉、一身正气的武学宗师,可历史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剧本,真实的叶问,藏着太多荧幕没敢拍的烟火气与不完美。
他是佛山街头上身高一米六三的富家少爷,是沾过烟瘾、收过花捐税的平凡人,却也是在乱世中守得住气节,最终让咏春拳走向世界的一代宗师。
1893年的佛山,“桑园叶家”的名号无人不晓,作为北宋丞相叶颙的后裔,叶家祖上一门八进士,到了叶问父亲这辈,即便没了功名,也是钟鸣鼎食的巨富,祖宅占了方圆几条街。
叶问原名叶继问,生在这样的书香豪门,本应走从文从商的路,可他偏是个例外——自幼体弱,六七岁还是个比同龄人矮一大截的“小豆丁”,还不爱诗文,就爱三样:玩枪、玩雀、玩功夫。
父母看他实在痴迷,也盼着他强身健体,7岁那年便送他拜入南海拳王梁赞的弟子陈华顺门下,成了这位七旬老拳师的关门弟子。咏春拳本是女子所创,重巧劲、速度和变化,简直是为个子矮小的叶问量身定做。
他练拳肯下苦功,又天资聪颖,入门功夫虽多由师兄吴仲素传授,却深得陈华顺喜爱。5年后陈华顺离世,弥留之际还特意嘱咐吴仲素继续教叶问,这一练,就到了叶问15岁。
1908年,练了8年咏春的叶问,在佛山同龄习武少年里已是罕逢敌手,可他那副模样,任谁看都跟“武者”不沾边:一米六三的身高,样貌清秀,说话斯文,活脱脱一个温润少爷。
家人望子成龙,恰逢西式教育传入,便送他去香港圣士提反书院读西洋文化。清末的中国学生在洋人眼里就是“东亚病夫”,个头瘦小的叶问成了英美学生的欺负对象,可这群人万万没想到,看似软乎乎的少爷,一出手就把他们撂倒在地。
不服气的洋学生纠集外校练拳击的朋友来挑战,全被叶问打趴,“咏春叶问”的名号,就这么在香港的校园里传开了。
也是在香港,叶问遇到了让他武学登堂入室的人——梁赞的二公子、师伯梁璧。一次被佛山同乡引荐与梁璧“黐手”,叶问才知道自己的功夫还差得远,对方的手像烂毛巾般黏着不放,他的绝招全被轻描淡写化解,几个回合就被放倒。
年轻气盛的叶问羞愤离去,三天后梁璧主动找来,愿教他真功夫,叶问当即拜师。梁璧的拳法和见识远胜吴仲素,三套拳、木人桩、八斩刀、六点半棍,倾囊相授,而叶问更厉害的是,把西洋学堂里的力学、几何学融进拳理,武学造诣一日千里。
20岁的叶问回到佛山,功夫已成,性子却依旧低调,若非习武之人,没人知道这位叶家少爷是个练家子。直到一次佛山游行,军阀排长见他表妹貌美,又看他像“软脚虾”,上前动手动脚,被叶问一掌打翻。
排长拔枪欲射,叶问快人一步握住手枪,硬生生压住轮芯让枪无法开火,这一手,让他的功夫在佛山彻底传开,找他切磋的人络绎不绝,这倒和荧幕里的情节不谋而合。
不久后,叶问在家族安排下娶了清末外交官张荫桓的后人张永成,这位张小姐貌美温婉,和荧幕里的泼辣形象截然不同,她为叶问生了7个孩子,可惜3个早夭,只留下两子两女。
婚后的叶问,妻美儿娇,衣食无忧,活成了标准的富家公子,闲来无事和世家子弟应酬,竟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家人怕他闲出祸端,托关系给他找了个花捐局的差事,说穿了,就是向妓女收花捐税,虽是闲差,却也让他落了个“收妓税的叶问”的名头。
可即便沾了恶习、做着旁人看来不光彩的差事,叶问从没放下咏春拳。佛山本就是武术之乡,各路高手找他切磋,他来者不拒,在一次次比试中博采众长,功夫更上一层楼,只是那时的他,不过是把咏春当成爱好,从没想过靠它谋生,更别说发扬光大。
好日子终被战火打碎,1938年佛山沦陷,日军夺走了叶家所有家产,祖宅被占,一家六口流落街头,三餐不继。
日本宪兵队听说了叶问的功夫,想让他当武术教练,叶问断然拒绝:“民族气节比什么都重要。”日本人不死心,找了个高手和他比武,扬言输了就要听差遣。
叶问被迫应战,面对人高马大的日本高手,他上步破势,顺势一带就让对方失去重心,整场比试不到一分钟,点到为止,这是他生平唯一一次和日本人过招,荧幕里以一当十、擂台战将军的情节,全是艺术加工。
为避日军报复,叶问独自离开佛山,他走后,家里的日子越发艰难,6岁的小女儿活活饿死,百十人的叶家,抗战结束后只剩十几人。
国仇家恨让叶问加入了抗日组织,这段经历他一生讳莫如深,直到他逝世近十年,好友才披露:
他进了军统特训班参加敌后抗日,抗战胜利后还担任过佛山警察局刑警队队长、广州卫戌司令部南区巡逻队队长等职,1948年末,他经澳门前往香港,这一去,便开启了咏春拳的新时代。
年过半百的叶问到了香港,身无长技,唯有功夫傍身,在港九饭店职工总会理事长梁相的安排下,他开始开馆授徒,起初连固定馆子都没有,授课地点几经搬迁,可他的咏春拳,却硬是在香港扎下了根。
原因很简单,一是功夫硬,二是教得好。他不像老拳师满口五行八卦,而是用力学、几何学讲拳理,年轻人一听就懂,再加上他教拳有耐性、不藏私,口碑越传越广,梁相、骆耀、徐尚田、黄淳梁这四位弟子,成了他在香港的“四大弟子”。
本想在香港立足后接妻儿团聚,可1951年香港闭关,叶问和家人隔海相望,再相见已是1962年,而妻子张永成早已病逝。
独居香港的叶问,苦闷之下又拾起了抽大烟的恶习,弟子们苦劝无果,直到儿子叶准、叶正赴港寻父,他才痛定思痛戒掉鸦片,一心推广咏春拳。
也是在这段消沉的日子里,14岁的李振藩拜入叶问门下,这个后来改名叫李小龙的少年,起初嫌扎马步枯燥,学了一周就不辞而别,直到一次街战中,用刚学的咏春“日字连环冲拳”反败为胜,才真正认清咏春的厉害,从此日夜苦练。
叶问看出李小龙走路脚跟不着地的小缺陷,打趣说这是“短命相”,叮嘱他别好勇斗狠,可年少气盛的李小龙没放在心上,最终33岁离奇离世,一语成谶。
李小龙跟着叶问学了6年咏春,这为他后来创立截拳道打下了坚实基础,功成名就后,他想以一栋楼宇换叶问的木人桩法教学视频,被叶问拒绝——在他眼里,功夫是用来传的,不是用来卖的。
1966年,“咏春体育会”成立,咏春拳有了自己的比赛、表演,还有了类似段位制的考试升级机制,后来国际咏春总会成立,咏春拳的拳馆开到了世界各地。
1972年12月,79岁的叶问在香港病逝,而他留下的咏春拳,早已走出中国,如今全球有200多万练习者,稳居中国武术第二大拳种,成了中华文化走向世界的一张名片。
叶问的一生,没有荧幕里的轰轰烈烈,他有富家公子的闲散,有普通人的恶习,走过弯路,遇过坎坷,可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守得住民族气节,在晚年时,他倾尽全力传扬咏春。
不完美的人生,却成就了不朽的宗师之名,这便是真实的叶问,一个有血有肉,终究活成了传奇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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