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蓝,江水清,煮沸江水好试新,新茶一碗献君前,荡心涤肺人舒心”。来湄潭,湄江河是要流连的,茶是要喝的。中国茶海,全国第二产茶大县,能不喝茶?好茶喝出健康来,好茶喝出文化来,湄潭的茶,文化底蕴深叻!
提到茶,人们自然要提到茶文化。国茶文化博大精深,从唐陆羽《茶经》到宋徽宗赵佶撰的《大观茶论》;从唐元稹的“香叶,嫩芽……到北宋苏东坡《水调歌头》:“已过几番雨,前夜一声雷,枪旗争战,建溪春色占先魁……”无不是茶文化璀璨博大的一页。然而,历朝历代,没有哪一批文人能像浙大“湄江吟社”的教授那样,“效兰亭之举,行茶诗吟唱,打造茶诗的方阵”,一曲试新茶,为中华茶文化奉献出一块无价的瑰宝。
浙江大学于1940年西迁湄潭办学,湄江吟社成立于1943年。1943年,已经是抗日战争后期,浙江大学在竺可桢校长的领导下,早在几年前就恢复了教学秩序。在湄潭,工作之余,爱好诗词江问渔、苏步青、王琎、祝廉先、钱宝琮、胡哲敷、张鸿谟、刘淦芝、郑晓沧等9名教授,成立了“湄江吟社”。于是,他们聚会品茗,著诗言志,感悟时事,陶冶性情。用自己的创作丰富着自己的生活,丰富着诗坛,丰富着茶文化。
湄江吟社共聚会8次,有诗词200余首,其中茶诗有60余首。这些茶诗,其共性都在赞美湄潭独特的山水,赞美湄潭茶的品质,同时也反映出了诗人忧国忧民之情和对故乡的怀念以及对时局的无奈。诗以言志,一批时代的精英在艰难的抗战后方小城,在清清的湄江河边为湄潭乃至中国的茶文化注入了黄钟的音韵。为华夏掀起了茶文化高潮。1943年5月16日相聚湄江饭店的第四次聚会所赋的“试新茶”就是一艘难得的茶诗航母。
试新茶,茶从何处来?这要从中农所和中茶公司创办的湄潭实验场说起。1937年日本侵犯中国,华东、华南相继沦陷,中国传统的茶、丝等出口受阻,为建立战略后方茶叶科研和出口基地,原经济部派遣所属的中央农业实验所和中茶公司茶叶专家张天福、李联标等,于1939年10月抵达贵州湄潭,筹建实验场地,创建了贵州乃至西部第一所茶叶科学研究机构——湄潭实验场。刘淦芝先生奉命出任湄潭实验场场长,这年清明过后不几天,该场制作的“雀舌”和“玉露”等新茶炒成,恰好这时,吟社第四次聚会的时间到来,作为吟社成员的刘淦芝,故将新茶带来请大家品尝。
战争并没有破坏初春的湄江的自然美,打鼓坡上,新劈的茶园绿意盎然。河边,水车咿呀,钓竿几支,女子浣衣,儿童戏水,择溪口吹来的兰花芳香馥郁,而眼前的湄江茶香气也是那样的醉人,新茶初试,卢仝“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的韵味也就随着满屋的茶香应运而生。诗会上,吟社社员们便以“试新茶”为题赋诗。
能想象当时教授们在湄江饭店聚会的镜头,应该说,来湄潭后,教授们常思国恨家仇,那淡淡的乡愁也时时缠绕心头。但此时,品的是竺可桢请来西湖龙井工人研制、刘场长带来发湄潭茶,是第二故乡的新茶,是与浙大有关的佳品,众人一杯润喉都会有 “唤醒青州从事,战退睡魔百万,梦不到阳台。两腋清风起,我欲上蓬莱。”的感觉。于是,缕缕茶香中,一曲曲绝唱诞生了。
刘淦芝先生带来的茶,是“试新茶”的由头,刘淦芝教授的诗,说清楚了“试新茶”的原委:乱世山居无异珍,聊将雀舌献嘉宾。松柴炉小初红火,岩水程遥半旧甄。闻道银针香胜酒,尝来玉露气入春。诗成漫说增清兴,倘许休闲学古人。乱世山居无异珍,聊将雀舌献嘉宾。刘场长起笔就说明了试新茶的时间是乱世,因为无异珍,只能以茶当酒,刘淦芝是浙大农学院客座教授,所以称喝茶的教授们是嘉宾。接着,他写了打来岩上水,用松柴在小炉上烧水的情景。写茶香胜过酒香。本来,茶香和酒香是没有可比性的,然堂堂国立名牌浙大和中央实验茶场都流落到李白时代的夜郎境内,哪有还有什么山珍海味,只好用“香胜酒”、“气如春”的茶献给浙大嘉宾。这样做的目的只是增清兴,始其到达古人“物我两忘”的境界。
卢仝在《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诗中说:“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教本国历史的胡哲敷教授,学养精湛,史料掌故均信手拈来,分析历史演进的线索及关键人物的评述,娓娓动听。而且诗也写得好。品尝了刘场长的新茶,胡先生诗兴大发,他写道:萧萧寒雨竞三春,先得龙牙倍可珍。活水茗泉烹蟹眼,天香国色论佳人。初尝新液心如醉,细嚼回甘气盖醇。何必琼酥方快慰,良宵一例慰佳宾。”
佳茗似佳人,这是苏东坡留下的品茗绝唱,胡哲敷这样写,祝廉先教授也想到了这绝好的比喻:身为中文系主任的祝廉先教授,写道:“曾闻佳茗是佳人,更喜高僧不染尘。秀撷辨才龙井好,寒斟惠远虎溪新。赏真应识初回味,耐久还如古逸民。睡起一瓯甘露似,时时香透隔生春。
张鸿谟是农学院教授兼农场场长,也是最早参加吟社的社员,他的《试新茶》也用了佳茗胜佳人的比喻,小集湄滨试茗新,争将健笔为传神。露香幽寂常留舌,花乳轻圆每滞唇,不负茶经称博士,更怜玉局拟佳人。来年若返杭州去,方识龙泓自有珍。
先贤苏东坡曾为杭州西湖题诗:“欲把西湖比西子”、“从来佳茗似佳人”,谁曾料到,千年之后原本生活在西子湖畔的浙大名流们,在西南边陲湄江之滨吟唱:“活火名泉烹蟹眼,天香国色论佳人”的绝句,一代宗师把古代西湖龙井和近代湄潭龙井同样比着美丽的“佳人”,这是一种千年巧遇?还是有历史上演的某种相似?应该是某种相似吧。
苏步青是湄江吟社的发起人之一,年轻的苏步青才华横溢、学著颇丰 , 毕业于日本东方帝国大学研究生院,受时任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先生的邀请 ,他放弃了在日本的优越生活 , 携妻带子回到处在与日寇艰苦搏击的祖国,来到了西南深处浙大落脚的小镇湄潭。在这里,潜心教研,筑起了自己作为东方第一几何学的基础。他不但是一位杰出的数学家,还是一位谙熟诗词的茶诗人,其诗词意境深邃、文笔流畅,读起来让人赏心悦目,在今天的试新茶的过程中,他一口气写了四首: 其三:《临江仙·试新茶》“山县寂寥春已半,南郊茶室偏幽。一瓯绿泛细烟浮。清香逾玉露,逸韵在杭州 几日行云何处去 , 垂杨堪系归舟。天涯底事苦淹留。草青江上路 , 人老海西头。”
苏老的诗词在赞美湄潭茶叶好的同时,渗透出的是一种谈谈的愁,漂泊的愁,思乡的愁。客籍他乡,清清的河边自然是绝好的去处,品茗提神,自然让人发出“最是轻烟悠飏里,鬓丝几缕未归人”的感叹。苏步青与湄潭是有深深的感情的,在这里他喜得孪子,是湄潭的桐油灯,陪伴他完成了几十万字的几何著述。上世纪80年代,苏步青先生曾经为湄潭中学校庆题了一首诗,其中有一句:“平生最是难忘处,扬子湄潭浙水边。”说明他对湄潭的那段历史有着长久的记忆,并且感情至深。
在湄江吟社的社员中,江问渔教授可谓是前辈,江问渔,又名江恒源(1885——1961),职业教育家。江苏灌云人。1921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曾任江苏省立第八师范学校校长,国民党江苏省政府教育厅厅长。 抗日战争爆发后,他随在浙大任教的孩子来到湄潭受聘于浙大。湄潭敞开了博大的胸怀接纳了浙大师生,湄江好,杭州更值得眷恋,于是在诗中他写道:座中都是倦游人,云海相望寄此身。梦醒何堪惊久客,诗成多为惜余春。万山雨霁忽争褒,一室茶香共试新。龙井清泉无恙否,西湖回首总伤神。
钱宝琮教授(1892 — 1974),又名琢如,是数学系教授。是著名中国数学史、天文学史学家,执教浙江大学28年,是数学系的首任系主任,也是诗词爱好者。今日品茶以后,他的诗仍然有着对故乡的怀念:“诗送落英眉未伸,玉川畅饮便骄人。乳花泛绿香除散,谏果回甘味最真。旧雨来时虚室白,清风生处满城春。漫夸越客揉焙法,话到西湖总伤神”。
吟社的另一位社员王琎的一生是勤读古今中外名典的一生,是勤写读书笔记、日记的一生,也是勤作论著、诗文的一生。浙大西迁湄潭后,王琎任师院院长、兼理学院代院长、化学系主任,在“试新茶”中,他感叹地写道:刘郎河洛豪爽人,买山种茶湄水滨,才高更复嗜文艺,欲为诗社款诗神。许分清品胜龙井,一盏定教四壁春。钱公喜极急折柬,净扫小阁无纤尘。大铛小碗尽罗列,呼童汲水燃炉薪。寒泉才沸泻碧玉,一瓯泛绿流放茵。浮杯已觉风生肘,引盏更若云随身。岂必武夷坐九曲,且效北苑来三旬。饮罢文思得神助,满座诗意皆蓁蓁。嗟予本是天台客,石梁采茗时经旬。名山一别隔烟海,东南怅望迷天垠。安得乘风返乡国,竹窗一几话松筠。”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纵观教授们的试新茶,两大主题明白可见。一是乡愁,二是对湄潭的山水清秀、淡雅、隽逸、小桥流水,静谧淡远和湄江茶的赞美。
谈谈的乡愁,是游客永恒的主题,不管是王建的“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南唐.李煜的“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还是崔灏的“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宋之问的“岭外音书断,经冬夏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总之,乡愁在人们心里是“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湄江美,湄茶更美,这茶,与浙大有着不可分割的渊源,他们写道:
乱世山居无异珍,聊将雀舌献嘉宾。松柴炉小初红火,岩水程遥半旧甄。闻道银针香胜酒,尝来玉露气入春(刘淦芝);萧萧寒雨竞三春,先得龙牙倍可珍。活水茗泉烹蟹眼,天香国色论佳人。初尝新液心如醉,细嚼回甘气盖醇(胡哲敷)”;曾闻佳茗是佳人,更喜高僧不染尘。秀撷辨才龙井好,寒斟惠远虎溪新。赏真应识初回味,耐久还如古逸民。睡起一瓯甘露似,时时香透隔生春(祝廉先);露香幽寂常留舌,花乳轻圆每滞唇(张鸿谟);“翠色清香味可亲,谁家栽旁碧江滨,摘来和露芽方嫩,焙后因风室尽春”(苏步青),玉盏初承龙井露,冰瓷初泛武夷春。皱漪雪浪纤纤叶,亏月云团细细尘(苏步青);“山县寂寥春已半,南郊茶室偏幽。一瓯绿泛细烟浮(苏步青);万山雨霁忽争褒,一室茶香共试新(江问渔);“玉露初尝一盏新……,更化愁怀和若春(江问渔);寒泉才沸泻碧玉,一瓯泛绿流放茵。浮杯已觉风生肘,引盏更若云随身(王琎)
这是在一天之内一气呵成的茶诗!如此之多,如此高质量,是前无古人的。900多年前,与苏东坡齐名的北宋大文人,“黔州安置”黄庭坚 写下了“黔中桃李可寻芳,摘茶人自忙。月团犀胯斗圆方,研膏人焙香;青箬裹,绎纱囊,品高闻外江。酒阑传碗舞红裳,都濡春味长。”的《阮郎归》(都濡——今务川濯水)。清光绪二十五年 (1899 年)湄潭知县吴宗周写下了“两岸踏歌声 , 士女采茶工且艳 ;满城奏箫管 , 孩童竹马咏而归”的对联。“安置”也好,“知县”也好,他们的茶诗、茶对联,是在小环境下的个人抒怀,而浙大“湄江吟社”教授的诗,则是在大背景下对湄江茶乃至华夏茶叶的大手笔,是闪烁着光芒的繁星。
浙大“湄江吟社”的“试新茶”和其它40多首茶诗,从微观上看这是对湄潭茶叶的赞美,从宏观上看,这是对中华茶文化的巨大贡献。这些茶诗,无疑是为中华茶文化之瑰宝。茶山苍苍,河水泱泱。这瑰宝将永远在湄江河畔、在神州大地闪闪发光。
名家简介:
傅治淮,中国内地乡土作家,大学学历,历任中学教师,中学校长、学区主任,湄潭县教育局副局长,局长。《湄潭报》记者,副总编。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散文学会会员、贵州省写作学会理事、常务理事、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湄潭县作家协会主席、湄潭县诗词曲联学会副会长等。
编辑:蓝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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