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线上客服,六年来每次考核都是倒数,因为我回复太慢。

别人一小时接40单,我只能接15单。

主管多次警告,新来的组长直接给我发了绩效改进通知,限我一个月内达标,否则劝退。

没人在意我为什么慢——我会花二十分钟教一个不会用智能手机的老人怎么一步步下单,会在系统备注里写"这位奶奶耳朵不好,打电话要大声说"。

直到有一天,一条阅读量十万加的帖子出现在公司公关部的监控列表上,附件里是我和一位客户长达半年的完整聊天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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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静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工位,放下包,登系统,戴耳机。

公司用的是自有商城的在线客服系统,客户在小程序或者官网上点「联系客服」,系统自动把对话轮流分配给在线的客服。

谁在线谁接,接到什么客户全靠轮转顺序,不挑不选。

屏幕右下角弹出排队人数,通常已经积了十几个。

她点开第一个对话框,对面发来一句:「你好,我想问一下那个量血压的机器怎么用。」

陈静打字:「您好,请问您购买的是哪个型号的血压仪呢?方便的话您拍一下包装盒上的型号发给我。」

对面隔了三分钟才回:「什么型号?就是那个白色的,上面有个带子的。」

陈静看了一眼对方的订单记录,调出购买页面截图发过去:「您看一下,是这个样子的吗?」

对面又隔了两分钟:「对对对就是这个。」

陈静开始一步一步教对方怎么绑袖带、怎么按开始键、怎么看数字。

对方的问题很碎——「那个管子插哪边」「它一直在响是坏了吗」「上面那两个数字哪个是高的」。

陈静每一条都回,每一条都写得很详细,遇到对方说看不懂的地方,她会换一种说法重新解释一遍。

这一单,从开始到结束,花了二十六分钟。

她点击「已解决」,系统自动跳到下一个客户。

这时候旁边工位的小周已经接完了第六单。

不是说老年客户只会分到陈静手里——系统是随机轮转的,所有人都会接到。

区别在于,别的客服碰到老年客户,三五分钟用标准话术发过去,对方看不看得懂是另一回事,工单关了,数据不受影响。

陈静不一样,她接到一个老人就慢下来。

二十多分钟过去了,系统在这段时间里已经把十几个新进线的客户轮给了别人。

等她结束这一单,下一个轮到她的,往往是在队列里等了很久才排到的——等得久的客户,问题通常更复杂,老年人的比例更高。

这就形成了一个循环:她越慢,轮到她手里的老年客户比例越高,老年客户越多,她就越慢。

时间久了,在数据上看,她的接单构成和别人完全不同。

但考核表不看构成,只看总量。

陈静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岗位一直是线上客服。

公司叫正和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主要卖家用医疗设备——血压仪、血糖仪、制氧机、助听器这些,线上渠道占了总营收的四成多。

客户群体很明显,六成以上是四十五岁往上的中老年人,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六七十岁、自己不太会操作手机和电脑的老人。

她的工位上有一个小本子。

不是公司发的,是她自己在超市买的那种横线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起毛了。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客户信息,但不是订单号和购买记录那种——那些系统里都有。

她记的是:「王奶奶,73岁,女儿在杭州,耳朵不太好,打电话要大声说,喜欢周二下午下单因为周二孙子过来拿。」「张大爷,助听器型号HX-203,上次说右耳那个有点松,下次来电提醒他去门店调一下。」

这些信息她也会同步录入系统备注栏,但系统备注字数有限,本子上记得更详细。

没有人要求她做这件事。

考核表上也没有这一项。

她还有一个习惯,是同组没有人做的。

碰到那种特别不会操作手机的老年客户,在系统工单快结束的时候,她会多打一句:「您要是之后还有问题,可以加我企业微信,我直接帮您,不用再排队等。」

然后她把自己的企业微信二维码发过去。

不是每个客户都加——大部分人不需要。

但那些真正不会用手机的老人,操作上有困难的,她都会主动加。

六年下来,她的企业微信好友列表里攒了几十个这样的老人。

这些老人有问题不再去小程序排队,直接在微信上找她——发语音、发照片、发一段打了十几个错别字的文字。

陈静有空就回。

有时候是上班时间回,有时候是下班以后。

这些企业微信上的私聊不走系统工单,不计入接单量,不算进考核数据。

在公司的数据报表里,这部分工作量完全不存在。

下班前她习惯看一眼数据面板。

屏幕上一排名字,后面跟着接单量,从高到低排列。

第一名是四十七单,第二名四十三单。

最后一个名字是她,十五单。

不是倒数第二差一点那种倒数第一,是断崖式的——倒数第二都有二十八单。

小周从旁边探过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嘴动了一下,没说话。

02

陈静能在这个岗位干六年没被动,靠的是前组长张姐。

张姐大名张惠芳,在客服部待了十一年,是看着陈静从新人成长起来的。

张姐知道陈静慢在哪里。

她不止一次在下班后翻看陈静的聊天记录——不是抽查,是好奇。

她也知道陈静加了客户的企业微信,私下服务那些老人。

看完之后她跟陈静说过一句话:「你这种干法在咱们这种公司是活不长的,但你别改。」

陈静问为什么。

张姐没正面回答,只说:「改了你就跟别人一样了,跟别人一样的客服,公司要换随时能换。」

张姐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陈静六年。

排班的时候,她把陈静安排在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的时段——这个时段是老年客户咨询的高峰期,全组接单速度都慢,陈静的数据放在这个时段里不那么刺眼。

月度绩效汇报的时候,张姐把陈静的数据和售后技术支持岗的数据归在一起报——技术支持本身单均时长就长,混在一起算,陈静的数字就不那么触目。

年底考核表上,张姐会在备注栏写上「该员工承担大量老年客户专项服务工作」这种话,虽然「老年客户专项服务」这个说法是她自己编的,公司根本没有这个分类。

靠着这些小动作,六年来,陈静的数据虽然每次都是最后一名,但从来没有被正式提出过淘汰。

今年三月,张姐退休了。

欢送会上张姐拉着陈静的手说了句「你自己小心」。

陈静当时没完全听懂这句话的分量。

一个月后,新组长到任了。

03

林越,三十一岁,从公司华东区业务线调过来的。

他到客服部不是平调,是带着任务来的——公司今年在推线上零售转型,客服部被定位为「客户体验的第一触点」,总部要求三个月内把客服响应效率提上来,林越就是来干这件事的。

他第一天到岗没跟任何人单独谈话,先要了三样东西:全组过去半年的接单数据、每个人的平均响应时长、客户评价分布表。

数据拿到手,他在办公室看了一下午。

第三天,他开了到任后的第一次全组会。

十四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林越把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屏幕上是一张柱状图,横轴是每个人的名字,纵轴是月均接单量。

十三根柱子高低不同但大致在一个区间里,最矮的那根也有二十八。

然后是第十四根——陈静,十五。

那根柱子矮得像是图表出了bug。

林越没有点名。

他指着图表说:「大家看一下这个数据分布,绝大多数人的表现是在合理范围内的,个别差异我能理解。但有些数据,我想不出合理解释。」

他停顿了两秒,目光没有看任何人。

「我不是来挑刺的,我是来跟大家一起把事情做好的。但做好的前提是,每个人都在及格线以上。」

散会后没有人转头看陈静,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当天下午林越叫陈静到小会议室谈话。

门关上以后,林越打开电脑,调出了陈静最近一周的聊天记录。

他点开一条——就是那个教老人用血压仪的对话,二十六分钟。

「我看了你的记录。」他语气不算恶劣,但很直接,「你在这一单上花了二十六分钟,同样的问题,别人平均处理时间是三到五分钟。」

陈静说:「那个客户年纪比较大,有些步骤要反复讲几遍她才——」

「我理解。」林越打断了她,「但客服岗位的核心考核指标是响应效率和接单量,这是公司定的,不是我定的。你可以对每个客户都很耐心,但结果是你后面排队的人要多等二十分钟。对他们来说,你的耐心就是他们的等待。」

这句话陈静没法反驳。

林越继续说:「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接单量至少到30,达不到的话我只能按流程走。」

他说「按流程走」的时候看着陈静的眼睛。

陈静说好。

回到工位,小周凑过来问她聊了什么。

陈静说没什么,让提速。

小周犹豫了一下说:「静姐,组长也是被上面压的,你就稍微快一点嘛,那种回复特别慢的客户,你把标准话术发给他就行了,不用一个个教。」

另一个坐在后排的老同事刘嫂听见了,回头叹了口气说:「静姐就是太实在了。」

小周和刘嫂都是好意。

但好意的意思是——你应该改。

04

陈静确实在改。

她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常见的操作问题整理成了二十多条快捷回复——「如何正确佩戴袖带」「血糖仪试纸的安装步骤」「制氧机出雾量小的排查方法」。

每条快捷回复她都写得很清楚,分步骤、带数字序号。

周一上班她开始用。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碰到年轻客户或者问题简单的客户,她一条快捷回复发过去,对方说「收到谢谢」,一分钟解决。

接单量一下子上去了——第一周平均到了25单。

但系统里的单子能快起来,企业微信那边快不了。

赵秀芬,七十一岁,独居,女儿在杭州。

她是陈静一年前在系统里接到的客户,当时买了一台制氧机,不会用,陈静在系统里教了四十多分钟也没教明白。

对话快结束的时候陈静发了企业微信二维码,赵秀芬的孙子来家里玩的时候帮她扫码加上了。

从那以后,赵秀芬有任何问题都直接在微信上找陈静。

怎么换湿化瓶的水,怎么看制氧浓度的数字,吸氧管戴着不舒服怎么调,过滤棉什么时候要换——这些问题她都问过,有的问过不止一次。

陈静每次都回。

有时候一个问题要来回发十几条消息才能说清楚,陈静就截图标红圈,实在说不清就直接打电话。

这些对话全都在企业微信里,不在系统工单里。

不计入接单量,不算工作时长,不存在于任何一张考核报表上。

但它们实实在在地占了陈静的时间——有时候上班处理,接单量就更低;有时候下班处理,那就是她自己的时间。

一个月下来,系统里的接单量从15涨到了22。

比以前好。

但离30差了一大截。

05

林越第二次组会,打开投影的时候,陈静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屏幕上不再是全组的柱状图——这次是一张单独的折线图,横轴是日期,纵轴是接单量。

折线从15起步,爬升到25,然后回落到20出头,再小幅波动,最终收在22。

折线上方有一条红色虚线,标注着「最低达标线:30」。

林越说:「这是陈静同事过去一个月的数据。我个人觉得陈静是有进步的,态度也没问题。但结果是结果——差就是差。」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知道有些同事觉得陈静是因为接老年客户多所以慢,我也特意去看了她的聊天记录。」

他点开了一个文档——是他做的一份周报截图。

上面有一段陈静和一位老年客户的对话摘录,被他标注为「低效服务案例分析」。

备注写的是:「该员工在单一客户上耗时34分钟,实际问题为重复下单操作,标准处理时间应为3-5分钟。建议规范话术流程,减少无效沟通。」

林越指着这段说:「我不是否定耐心,但我们十四个人的工作量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节奏被拖慢。后台排队数据显示,陈静在线的时段,客户平均等待时长比其他时段高出40%。也就是说,你对一个客户的耐心,是以其他客户的体验为代价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小周低着头。

刘嫂看了陈静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散会后十分钟,陈静的企业微信弹出一条消息——不是客户发的,是系统推送的:绩效改进通知书。

正式的PIP。

条款很清楚:自通知之日起三十日内,日均接单量须不低于28单;三十日考核期满未达标,公司有权启动劝退流程。

底下需要电子签名确认。

陈静看了很久,签了。

那天午饭她没有去食堂,坐在工位上吃了一个面包。

不是伤心,是不想碰到同事们那种想说安慰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表情。

06

接下来的三十天,陈静的系统接单数据在23到26之间浮动。

她把能提速的环节全都提了——开场白缩短了,结束语省掉了,遇到简单问题甚至能做到一分钟一单。

但每天只要在系统里碰到一两个老年客户,半个小时就没了。

企业微信那边她也没有停。

不是不知道后果,是做不到。

有一天下午,企业微信弹了一条消息。

赵秀芬发来的:「小陈你好,我想再问一下,那个湿化瓶里面的水是要每天换吗,还是几天换一次?」

陈静翻了一下自己笔记本上的记录:「赵秀芬,71岁,女儿在外地,买过制氧机HY-105,每次咨询都很仔细,回复不要太快她来不及看。」

她回:「赵奶奶您好,是我小陈。湿化瓶的水建议每天都换新的,用纯净水或者凉白开就行,不要用自来水。您上次说那个吸氧管有点硬,后来有没有好一点?」

赵秀芬回:「你还记得啊!好多了好多了,我现在每天都用,就是那个管子老是往下掉。」

陈静教她怎么调节鼻导管的松紧。

赵秀芬说看不懂文字,陈静就把操作步骤截图,在图上用红色圆圈标出关键位置,一张张发过去。

赵秀芬说:「闺女你真有耐心,我在家问我儿子他都嫌烦。」

陈静回:「您慢慢看不着急,看不明白就再问我。」

这次来回聊了二十八分钟。

聊天最后赵秀芬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这段对话在企业微信里,不在系统里。

考核报表上不会出现任何痕迹。

07

PIP到期前三天,林越找陈静做了最后一次谈话。

他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劝退协议,补偿方案写得很详细,N+1。

林越先说了一句:「陈静,你的考核数据是26。」

陈静没回答。

「我说实话,你比上个月有进步,我也看到了你在努力。但26和28之间差的不是两个数字,是一个态度问题——公司给了标准,你要么达到,要么就说明这个岗位不适合你。」

他把协议推到陈静面前。

「我建议你主动签。补偿金是全额的,这样比较体面,对你以后找工作也没有影响。」

陈静没有伸手。

她看了那份协议很久,说:「我再想想。」

林越没有勉强,但他补了一句:「最多三天。」

陈静回到工位。

她把自己那个横线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几页——上面记着最近几个月她跟过的所有老年客户的信息。

她打开企业微信,把自己和那些老人的聊天记录逐条翻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电脑,把系统备注栏里自己写的那些内容一条一条导出来,存到一个U盘里。

赵秀芬的,王奶奶的,周阿姨的,张大爷的。

她想的是:如果我走了,下一个接手的人至少要知道这些老人的情况。

她导出的时候手没有抖。

小周坐在旁边,看见她在做这些,没有问她在干嘛——看那个动作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小周说了句:「静姐,要不你先签了吧,拿补偿金也不少,再找找别的。」

陈静嗯了一声,没有停手上的动作。

她把U盘插好了,放进包里。

这些老人不知道小陈正在被公司淘汰。

赵秀芬还在等着下次有问题找她问。

08

李文雁今年三十五岁,在杭州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工作忙,加班多。

她是赵秀芬的女儿。

今年春节她回老家待了五天,在家做的事和往年一样:买了米面油搬上楼,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了,检查了一遍煤气灶和热水器,领着母亲去医院做了个常规体检。

走之前她做了一件往年不会做的事——帮母亲清理手机内存。

赵秀芬的手机是两年前李文雁给她买的,内存不大,最近老是弹出存储空间不足的提示。

李文雁打开微信,准备清缓存、删聊天记录里的图片和视频。

她先删了几个广告群的记录,然后看到一个备注叫「正和医疗小陈」的对话框。

点开一看——几百条消息,最早的是半年前。

李文雁随手往上翻了翻。

越翻越慢。

最早一条是陈静给赵秀芬发的企业微信二维码通过后的第一句话:「赵奶奶您好,我是正和医疗的小陈,之前在咱们商城客服里帮您解答过制氧机的问题。以后您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在这里问我就行,不用再去排队了。」

赵秀芬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两个不相关的表情包——大概是不小心点到的。

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咨询。

赵秀芬问怎么换湿化瓶的水,陈静一步步教,配截图,标红圈。

赵秀芬有一次发语音问怎么买血压仪试纸,陈静教她怎么打开小程序、怎么找到商品、怎么填地址。赵秀芬不会复制粘贴自己的地址,陈静说「您把门牌号告诉我,我帮您在这边填好,您那边确认一下就行」。

中间有一次赵秀芬发语音说「闺女我不小心点了什么东西,它让我付钱,我没付,你看看是不是出问题了」。陈静查了后台订单,告诉她没有付款成功,不需要担心,然后教她下次怎么区分确认付款和取消。

有一次赵秀芬在晚上九点多发了一条消息:「小陈,那个吸氧机今天响了一下。」——其实是正常提示音,机器没有故障。但陈静第二天一上班就回了她,说了是什么声音、什么原因、在什么情况下会响,最后加了一句「您要是还不放心,我帮您联系售后上门看一下」。

最让李文雁停下来的是一条凌晨的消息。

赵秀芬在凌晨两点发了一句:「睡不着。」

没有上下文,没有问题,就两个字。

陈静第二天早上八点三十七分回的:「奶奶昨晚没睡好吗?是不是袖带绑太紧了不舒服?您要是经常睡不好,跟女儿说一下去看看医生好不好?」

李文雁盯着那条「睡不着」看了很久。

她妈从来不跟她说睡不着。

她每次打电话回来,赵秀芬说的都是「挺好的,你忙你的」。

一个卖医疗器械的客服,接到一个老人凌晨两点说「睡不着」,第二天还记得回,还追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李文雁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她做外贸跟单的,整天跟数字和交期打交道。

但她坐在母亲床边翻完那几百条聊天记录之后,把手机还给赵秀芬的时候,没有说话。

赵秀芬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手机清好了。

李文雁回杭州以后,过了两天,她打开了小红书。

她平时用小红书看收纳教程和穿搭,偶尔发点旅行照片,粉丝不多,几百个。

她把那些聊天记录截了图——打了母亲的头像和名字的码,但没有打客服的工号和头像,因为她想让别人知道这个人是谁。

配文她改了三遍,最后发出来的版本大概是这样的:

「今年回家帮我妈清手机,发现她跟一个医疗器械公司的客服聊了半年,几百条记录。我妈71了,一个人住,不太会用智能手机。这个客服小姑娘半年来一直在教我妈怎么下单怎么用机器。我妈凌晨两点说睡不着,她第二天上班还记得问。翻完这些记录我才知道,原来我妈买个东西要费这么大劲,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一句话她没有加感叹号,就是一个句号。

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李文雁觉得大概没什么人看。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通知栏炸了。

09

帖子发出去十二个小时,阅读量过了十万。

评论区前排高赞:

「看哭了,想到我在老家的妈也是一个人。」

「这种客服才应该被看到,而不是那些会说漂亮话但解决不了问题的。」

「我做过客服,就是因为这样会被开除,所以我后来也不敢了。」

「不敢给我妈看,怕她觉得我做得还不如一个客服。」

还有人扒出了那家公司是正和医疗器械,在评论区艾特了公司官方账号。

李文雁没想到会这样,她把评论区最尖锐的几条——有人说「这公司的客服考核制度是不是有问题」——看了两遍,有点后悔,又觉得没什么好后悔的。

正和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公关部设有舆情监控系统——这对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来说是标准配置,因为产品涉及健康安全,任何负面舆情都可能被放大。

周一早上九点半,公关专员在例行刷舆情报告的时候看到了这条帖子。

关键词命中了公司名称。

她点进去看了一遍,拿不准这算正面还是负面,因为评论区有夸客服的,也有骂考核制度的。

她报给了公关总监何然。

何然看完帖子和评论区,花了五分钟,判断了两件事:第一,帖子里客服的头像能对应到公司内部员工——李文雁没有打码客服信息,企业微信头像用的是公司统一的工牌照,名字是「正和医疗小陈」,内部一查就知道是谁;第二,评论区舆论方向正在从「感动」转向「质疑公司管理」。

她没有自己做决定。

这家公司今年正在推线上零售转型,老年客户是被写进年度战略里的重点人群,这个话题的敏感度超出了公关部的处理权限。

她拿起电话打给总经理赵建平。

赵建平正在开一季度业务复盘会。

电话那边何然用一句话说清楚了情况:「赵总,网上有一条十万加的帖子,是我们一个客服和客户的聊天记录被发上去了,正面为主,但评论区有人在质疑我们的考核制度,而且热度还在涨。」

赵建平说:「发我看看。」

会后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点开链接。

他从头开始看。

先看了李文雁的配文,然后一张一张翻聊天记录截图。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

他看得很慢。

翻到赵秀芬凌晨两点那条「睡不着」,和陈静第二天早上的回复——他停了一下,手指没有继续滑。

他把截图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手机,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何然,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他顿了两秒。

「把客服部的负责人也叫上。」

十分钟后,何然和林越走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赵建平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屏幕还亮着,上面停留在那条帖子的评论区。

他看了一眼林越,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