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死人又不会跑,你跑什么?这个月KPI没完成,活人也别想跑。」

清明节前一天,主管当着全组的面驳回我的请假条时,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没人知道,这是我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

也没人知道,我手机屏保上那个穿军装的老人,到底是谁。

01

清明前一天,下午三点半。

我拿着手写的请假条站在周明辉工位旁边,等了快五分钟。

他在跟对面的小张说上周末打球的事,讲到某个人扣篮摔了一跤,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笔敲着桌面打拍子。

我又等了一会儿,开口说:「周哥,明天想请一天假,回老家扫墓。」

他笑着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才慢慢转过头看我。

眼神从我脸上扫到我手里那张纸。

他没接。

「扫墓?谁的墓?」

「我爸的。去年走的,第一个清明。」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微微用力捏着假条的边角。

周明辉往椅背上一靠,用那种教训晚辈的语气说:「死人又不会跑,你跑什么?」

全组安静了一秒。

对面的小张原本还带着笑,这时候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低下头假装看电脑。

周明辉好像觉得自己这话挺有道理,又补了一句:「你爸在天上看着,肯定也希望你好好上班,对吧?比烧纸实在。」

我说:「项目进度我提前赶完了,不影响工期,明天一天就够。」

他终于拿过假条,扫了两秒,然后直接扔回我桌上。

纸片飘了一下,翻了个面落在键盘旁边。

「月底冲刺期,谁都不许请假,没有例外。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有事?」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已经转回去,又对小张接上刚才的话题了,好像中间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林姐从工位上起身,路过我桌子的时候假装拿文件,压低声音说:「小陆,忍忍吧,这人你也知道……」

我点了点头。

林姐五十出头,在组里待了七八年了,什么都看在眼里,但周明辉是她的直属领导,她能做的也就是这些。

我回到自己工位坐下。

桌上摊着项目的技术文档,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一行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就放在键盘旁边,屏保自动亮了一下。

上面是我爸年轻时的军装照。

照片是在部队拍的,标准的证件照格式,他穿着八十年代那种老式军装,胸口别着一枚军功章,表情很严肃,但眼睛是笑的。

那枚军功章是三等功,他从来不跟人提,我整理遗物的时候才从一个铁盒子里翻出来的。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晚上下班收东西的时候,我路过楼下的花店,买了一支白菊花。

三块钱一支,店主是个中年女人,多看了我一眼,问:「就一支?」

我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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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清明节当天,早上八点十分。

我到工位的时候,全组微信群已经有一条新通知。

周明辉发的:今天项目冲刺,全组加班到晚上九点,不到时间不准离开,有事找我单独说。

底下没有一个人回复。

我放下背包,从侧面口袋里拿出那支白菊花,把花放在工位的笔筒旁边,靠着显示器底座。

去不了墓前,至少桌上放一支,心里的意思到了。

八点四十,组里的人陆续到齐。

我扫了一眼对面的工位——周洋的座位空着,电脑关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杯水都没放。

他已经连着三天没来了。

但群里没人提这件事,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空的。

上午九点半,周明辉召集开早会。

他站在会议桌前面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目光扫到我工位方向时停住了。

「谁的花?」

没人说话。

他从会议桌那头走过来,绕到我工位旁边,看见笔筒边上那支白菊花。

他回头看我。

「办公室不是灵堂,什么东西都往这儿摆。赶紧收了。」

我说:「不碍事,就一支花。」

「我说收了。」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没动。

他盯了我一秒,然后伸手直接把那支花从笔筒旁边拿起来,走了两步,丢进了过道旁边的垃圾桶。

花梗磕在桶沿上折了一下,花头朝下栽进去,有两片白色的花瓣掉出来落在地上。

全组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小张的眼睛跟着那支花看了一路,又赶紧收回来。

林姐把手里的笔攥紧了,指关节发白。

我看着垃圾桶,沉默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花捡了出来。

花瓣蹭掉了两片,茎上沾了点咖啡渍。

我用手指把污渍擦了擦,打开抽屉把它放进去,轻轻关上了。

周明辉站在旁边看着我做完这一整套动作,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没有阻止我。

但他随即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全组都能听到。

「你要觉得委屈,辞职信和假条我都批。」

他顿了顿。

「不过你妈挂在公司的那个补充商业保险,你自己想清楚。断了保她那个慢性病的药怎么办,一个月七千多块你比我清楚。」

后半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这句话精准地钉在了我站起来的那个动作上。

我坐回工位,没有说话。

他确认了我的反应,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清了清嗓子,拿起白板笔开始讲今天的任务分配。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03

下午两点,项目进度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个人,周洋的椅子是空的,桌上连名牌都没摆。

周明辉让每个人轮流汇报。

前面几个同事讲的时候他都在低头看手机,偶尔嗯一声,没有任何评价。

轮到我的时候,他把手机放下了,两只手交叉在胸前,身体往后靠。

我站起来讲了整个技术方案的推进情况:数据接口已完成联调、压力测试通过率百分之九十八、上线前还有三个风险点需要逐一排除,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讲了大概七八分钟。

讲完以后我站在那儿等他反馈。

周明辉靠在椅子上,慢慢点了两下头,然后说:「方案有问题。」

我问:「哪个环节?」

「整体思路不够好,推翻重来吧。」

我说:「具体是哪个模块?接口层还是数据层?我可以针对性改。」

他眉头一皱,身体前倾了一点:「你这态度就有问题。我告诉你方案有问题,你第一反应不是想怎么改,是反问我?我要是能帮你做到每个细节,还要你干什么?」

旁边几个人的眼神在我和他之间来回。

没有人替我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坐下了。

接下来他开始讲周洋负责的那一部分。

他把投影翻到周洋的页面,上面的方案文档修改时间是上周三凌晨十一点四十分——那是我帮他兜底写的,他本人连个微信都没回过。

周明辉讲起这份方案像在讲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这个模块的进度目前是全组最快的,方案成熟、执行到位,值得大家学习。」

全组都知道怎么回事。

没人接话,也没人敢看我。

林姐低着头看手里的会议记录本,嘴巴动了一下。

旁边的同事听到她小声说了三个字:「又没来。」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还是被听到了。

周明辉的目光立刻扫过去,盯了林姐一眼。

林姐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写字。

笔尖在纸上划得很重,把下面一页都压出了印子。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

手机上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的号码。

第一个打来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十五分,第二个一点四十,第三个两点整。

现在是下午四点零五分。

老家的公墓三点就锁门了。

我妈一个人去扫的墓。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想了想,没有回拨。

发了一条微信:妈,在加班,晚上打给你。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她没有回复。

04

晚上八点半,还有半小时加班才结束。

我去茶水间接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没关门。

是周明辉。

他靠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杯子,对面站着两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

其中一个姓刘,另一个我不熟,只知道是周明辉招进来的。

我听到周明辉说:「有的人啊,死了爹还来上班,说明什么?说明他自己知道这份工作比他爹重要。」

姓刘的那个低头笑了一声,另一个没笑,但也没吭声。

周明辉又说:「你们年轻人别学他,什么扫墓不扫墓的,务实一点,死人不会给你发工资。」

我端着空杯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周明辉偏头看见了我,笑容没收,甚至稍微扬了一下下巴。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你自己选的嘛。没人拦着你走。」

姓刘的新人这时候看到了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往旁边挪了半步。

我看了周明辉两秒,转身走了。

杯子没接水,空的带回了工位。

林姐也在茶水间门口附近,她刚从卫生间出来,走廊里离得很近,听到了那些话。

她看见我走过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脸色很难看。

我回到座位上,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的墓碑,灰色的石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碑前摆着两个苹果、一摞纸钱和一束白菊花,花是新的,叶子上还沾着水。

我妈站在墓碑旁边。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头发全白了,风把她的刘海吹到额头一侧。

碑的另一边是空的,没有人。

照片下面一行字:你爸念叨你,我跟他说你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放大,放到我妈的脸上——她的表情是那种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不像在哭,也不像在忍。

就那么站着,像是站习惯了。

我又把照片缩小,看到墓碑前面那束白菊花。

我妈买的比我买的大得多,包了一层透明纸,扎着白色的丝带。

而我给我爸的那一支,折了梗、掉了瓣,塞在抽屉里。

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放在键盘下面。

过了一会儿,林姐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我桌角上。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就站在旁边。

然后她看了一眼我桌面上的手机,屏保还亮着,上面是那张军装照。

「你爸……是当过兵的吧?我看你屏保上那张照片。」

我说:「嗯,老兵。」

她点了点头。

「一看就是。站得特别直。」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茶水间那边又传来一阵笑声。

我关了屏幕,把最后一段代码写完,存盘。

九点整,关电脑,收东西,背包,走人。

经过楼梯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我妈回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她说:「吃了吗?」

我说:「吃了,妈,今天辛苦你了。」

她说没事的,你忙你的。

顿了一下她又说:「我给你爸带了他爱吃的红烧肉,是咱家楼下那个熟食店买的,你小时候他每次回来都买。」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说了句:「明年我一定回去。」

她说好。

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电话安静了十几秒,她说那你早点休息。

挂了。

抽屉里那支白菊花,我没拿。明天再说。

05

第二天上午十点,行政在全组群里发了一条紧急通知。

集团赵国铭赵董事长今天下午来项目组视察,所有人整理工位,注意形象和仪表。

这个项目是集团今年对外投标的核心项目,标的金额过亿,赵董每个季度都会亲自看一次进度,今天是例行巡检,不是谁安排的。

群里紧接着跳出周明辉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连着发了五六条。

「所有人桌上不该有的东西全收了,私人物品不要摆在外面。」

「赵董问什么,技术方面的问题统一交给小陆答,别的问题全交给我来说。」

「别乱讲话,尤其不要提跟项目进度无关的任何事情。」

「小陆,你把展示区那套方案板再检查一遍,PPT上的数据全部核实,别出岔子。」

「还有,会议室的桌子擦一遍,投影仪试一下能不能正常用。」

我听完这几条语音,打开抽屉看了一眼。

那支白菊花还躺在里面,花瓣已经干了,颜色从白变成了米黄,边缘有点卷曲。

我没收它,关上抽屉。

中午的时候周明辉把全组拉到会议室开了个短会,重新过了一遍下午要展示的内容。

他在白板上写了五个要点,前四个全是他要说的部分,最后一个写着"技术细节——陆"。

他对我说:「赵董可能会问到架构层面的问题,你把容灾策略和数据同步的逻辑准备好,讲的时候简明扼要,别拖时间。」

我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介绍的时候你说你是技术团队的,不用提岗位和分工,知道吧?」

我没接这句话。

下午两点,赵国铭到了。

他比我想象的年纪大一些,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步伐稳健,一看就是有底子的人。

身后跟着三个集团高管和两个行政,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平板。

周明辉从三楼电梯口就迎上去了,脸上的笑挂得很标准——不太大也不太小,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他伸出双手握住赵国铭的手:「赵董,欢迎视察指导,我们准备了详细的汇报材料……」

赵国铭点了下头,手很快抽回来了,没有多客气。

周明辉带着一行人从入口往里走,全程陪在赵国铭右侧半步的位置,声音比平时大一倍,语速也快了不少。

「这个项目我们团队投入了大量精力,我个人带着大家攻坚了很多个通宵……」

「目前进度在集团所有项目里排名前列,客户反馈也非常积极……」

赵国铭一路听着,没怎么接话,偶尔点一下头,表情看不出什么。

走到项目展示区,大屏上投着系统架构图。

赵国铭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你们这个接口中间件的容灾策略是怎么做的?主备切换的延时控制在多少毫秒以内?」

周明辉愣了。

他嘴巴动了两下,蹦出了半个词——「这个……」,然后咽回去了。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我一眼。

旁边的高管也注意到了他的停顿,其中一个拿笔在平板上记了一下。

周明辉赶紧转过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又挂回去:「小陆是我们技术核心骨干,技术细节他最清楚,让他来给赵董汇报。」

我走上前。

「容灾采用的是双活架构,两个节点实时同步,主备切换延时在两百毫秒以内。切换触发条件是心跳检测超时三秒自动启用。数据同步走的是异步复制加本地缓冲,断点续传机制保证数据零丢失。」

赵国铭听完,追问了两个问题——一个关于极端并发场景下的降级策略,一个关于数据一致性校验的频率。

我都答了,每个数字都有根据。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说了一句:「技术团队比汇报重要。」

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周明辉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嘴角维持着笑但眼睛没在笑。

06

视察接近尾声。

赵国铭和几个高管从展示区出来,沿着过道往门口走。

我刚好回到工位在整理下午展示用的文件,没怎么注意走廊那边的动静。

手机搁在桌面上,屏保自动亮了一下。

屏保上是我爸那张军装照。

办公区的灯光照在手机屏幕上,照片很清晰——年轻的面孔,老式军装,胸口那枚三等功军功章反着光,连章上的麦穗纹路都看得见。

赵国铭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人都快到门口了。

但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像是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他整个身体顿了一下,停在那里。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又转回身,朝我的工位走过来。

身后的高管们跟着停下来,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明辉也小步跟过来,脸上还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赵国铭走到我桌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他弯下腰,凑近了一些,一动不动盯着看了很长时间。

我这才注意到他在看我的手机。

他伸手把手机拿了起来。

他拿手机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物件,更像是在小心地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看到他握手机的那只手在抖。

不是轻微的那种,是明显的、止不住的那种。

他转过头看我。

六十多岁的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涌到嘴边,但最后只问了一句。

声音发颤。

「这个人……是你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