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诚,你今天不把那五十万吐出来,你就别想出这个村口!”赵大山猛地掀翻了面前的八仙桌,还没动几口的红烧肉滚了一地,油渍溅在我的白衬衫上,像一朵恶毒的花。

我看着周围这些刚刚还对我感激涕零、转眼间就变得面目狰狞的叔伯兄弟,手里的茶杯微微颤抖。

“大山叔,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两块钱一斤收,那是全县最高的保底价,我卖多少是我的本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心底那股冷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放屁!网上卖六块一斤,你转手就赚了三倍,这五十万是我们的血汗钱,你这是吃绝户!”

德叔吧嗒着旱烟,平日里慈祥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贪婪的精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天的庆功宴本该是周家村几十年来最风光的一天。

全村一百五十万斤脐橙,在我的直播间里不到一个月被抢购一空。

我坐在祠堂正中央的红木圆桌旁听着周围接连不断的道贺声。

村民们挨个排队在临时搭建的会计桌前兴奋地按着红手印。

他们把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很多人领完钱连饭都顾不上吃就端着装满白酒的粗瓷碗来找我敬酒。

大家都扯着嗓子喊周诚是我们周家村飞出去的金凤凰。

我看着手里那份电商平台的结算单,心里算着账,抛去包装、物流和损耗,我确实拿到了五十万的佣金。

这原本是我在这个商业闭环里应该获得的正常劳务报酬。

我看着周围一双双笑得眯成缝的眼睛感到由衷的欣慰。

可这五十万,是我推掉了大城市三百万年薪的续约合同,在满是泥泞的果园里蹲了三个月换来的。

我刚端起面前的酒杯准备向全村长辈回敬一杯。

祠堂的木门突然被人用脚狠狠地踹开了。

赵大山举着手机冲到台子上,屏幕上是我网店的零售价格,六块八一斤。

他一把夺过原本用来放喜庆音乐的麦克风。

他那张被酒精熏红的脸由于兴奋而扭曲,扯着脖子对底下人喊,说我周诚是个喝人血的资本家。

“大家伙都先别吃了也别喝了!”

“你们赶紧拿出手机搜一搜周诚的那个网店!”

“咱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橙子被他卖到了六块八一斤!”

原本喧闹的敬酒声和划拳声在一瞬间彻底停止了。

几个懂点网络的年轻村民立刻掏出手机低头快速搜索起来。

不到半分钟打谷场上就响起了一阵接一阵的倒吸冷气声。

“大山叔没骗人,上面真的标着六块八!”

“而且这上面显示已经卖了二十多万单了!”

底下的村民原本还在数着兜里的钞票,那是他们刚领到的、比往年多出一倍的果款。

可当“六块八”和“两块”这两个数字在他们脑子里打架时,那点微薄的感激瞬间化成了滔天的怨恨。

坐在前排的李家婶子第一个把手里的半碗白酒狠狠砸在地上。

酒水混着泥土直接溅射到了我的皮鞋面上。

“好你个周诚,连自家人的骨髓都要敲碎了吸啊!”

李婶几步冲到台前死死拽住我的衬衫袖子。

她另一只手直接往我胸口的口袋里疯狂地掏摸。

我立刻侧过身子用力掰开她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李婶您先松手听我给您解释!”

“这个账根本不是你们大家这么算的!”

“网上卖六块八,这里面包含纸箱包装费、坏果包赔费、平台抽成还有冷链物流的钱。”

我的解释完全被淹没在人群越来越大的怒骂声中。

赵大山直接穿着沾满黄泥的胶鞋跳到了我面前的八仙桌上。

他一脚踢翻了桌正中央的那盘红烧鲤鱼。

浓稠的酱汁直接飞溅到了我的浅色裤腿上。

我感到一阵极度的屈辱从脚底直冲头顶。

赵大山把那台屏幕有些碎裂的手机举得高高的。

“大家千万别听他在这里放狗屁!”

“什么纸箱子和运费能要四块八一斤的成本?”

“他就是仗着咱们不懂网络把咱们当傻子糊弄!”

“一百五十万斤的差价加起来得有几百万了吧!”

底下的村民听到几百万这个词彻底陷入了疯狂的躁动之中。

他们开始不顾一切地朝着台前推搡挤压。

我看着平日里最老实的林家二哥,他也正把手里刚买的烟猛地掼在地上,指着我骂我心太黑。

“我为了摘那些高处的果子连夜爬树摔伤了腰!”

“你就拿两块钱打发我们这些要饭的?”

林家二哥红着眼睛上前一步用力推了我的肩膀。

我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祠堂的红漆柱子上。

一阵钻心的疼痛顺着我的脊背蔓延开来。

我的堂妹周小兰见状急忙从人群外圈拼命挤了进来。

她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我的身前。

“你们怎么能这么不讲理还随便动手打人!”

“当初全村的橙子烂在树上没人要,是我哥自己倒贴钱给你们找的车!”

赵大山用力朝小兰脚下的地面啐了一口浓痰。

“你这个丫头片子少在这里插嘴!”

“你们老周家就是合伙来骗咱们全村人的血汗钱!”

几个粗壮的中年妇女立刻上前一把扯住小兰的胳膊。

她们毫不留情地把小兰强行拽到了台下的泥地里。

小兰被她们拉扯得头发散乱摔倒在一滩污水中。

我看着周小兰绝望求助的眼神,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

我的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原有的理智。

我猛地撞开面前的两个壮汉冲到小兰身边。

我一把将她从泥水里拉起来护在我的身后。

“谁敢再动她一下试试!”

我的咆哮声让周围的人群短暂地停顿了一秒钟。

那一刻,我发现自己所谓的“回馈家乡”,在绝对的利益落差面前,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他们不记得是我自费请的技术员,也不记得是我一家家求着快递公司降价。

他们眼里只有那五十万,觉得那原本应该装在他们的兜里,而不是我的。

村里的会计王算盘从桌底下钻了出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刚才发钱的名册本。

“周诚,你今天必须把电商平台的后台密码交出来!”

“我们得自己核对这二十多万单到底卖了多少钱!”

他把名册本重重地摔在我的脚边。

本子里的复写纸散落了一地。

我看着那本我昨晚熬夜帮他们核对到凌晨三点的账册感到一阵恶心。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绞痛。

“王叔,平台账号绑定的是我个人的银行卡和身份信息。”

“这属于商业机密,我不可能交给你们任何人。”

听到我不肯交出账号密码人群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了。

赵大山直接从隔壁桌抓起一个空的啤酒瓶。

他把啤酒瓶在红砖墙上用力一磕。

碎裂的玻璃碴子直接掉落在我的鞋面上。

“大家伙看见没,他心虚了不敢让咱们看账!”

“今天他不把多吞的几百万拿出来,谁也别想让他出这个祠堂!”

几个屠户拎着剔骨刀也跟着人群围了上来。

我感到一股真实的恐惧顺着脊柱往上爬。

我真的没有料到这些平时见了我笑脸相迎的长辈会为了钱动杀心。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顺着台阶往上爬。

几十双粗糙的手向我的身体挥舞过来。

“立刻把你那个平台的账户打开让咱们查账!”

“把赚的几百万全吐出来给大家平分!”

我试图护住装有结算单的口袋,立刻被两三个壮汉死死按住了胳膊。

我的衬衫衣领被一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揪住。

那股蛮力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感到无比的荒谬和一种深刻到骨髓里的悲哀。

这就是我放弃一切尊严想要拯救的同乡。

我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不远处主桌的位置。

德叔作为村里的老支书,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他手里那根老旧的旱烟锅子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完全没有出声制止那些对我动手动脚的村民。

我知道他在等我表态,等我把这笔在他看来“不义”的财散给这帮穷疯了的乡亲。

我猛地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甩开按住我胳膊的人。

我大步走到德叔的桌前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

“德叔,您老人家也觉得这钱是我骗来的吗?”

德叔终于停下了敲击烟锅的动作。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他缓缓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皮扫了我一眼。

“周诚啊,乡亲们在地里刨食赚点钱不容易。”

“你既然读了大学有出息了,就不该在自家人身上吃独食。”

“大山说得也有道理,差价这么大,你总得把账本交出来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这种看似公正实则拉偏架的态度彻底掐灭了我心里最后一点火星。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往后退。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夹杂着愤怒彻底席卷了我的全身。

我没有再多说一句辩解的话。

山里的风开始变冷了,吹进这间热闹又冰冷的祠堂,吹散了最后一丝同胞情分。

我站起身,扫视了一圈这些熟悉的脸孔,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我的肉。

“砸!这房子是他爷爷留下的,也有村里的一份!”赵大山不知从哪儿捡起一块砖头,狠狠砸向我家老宅的窗户。

玻璃破碎的声音清脆又刺耳,像是在宣告某种秩序的彻底崩塌。

几十个壮汉围住了我的家,有的手里拿着锄头,有的干脆搬来了石头,把门口堵得死死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坐在摇摇欲坠的门槛上,看着这群我曾经想拉一把的人。

我妈躲在屋里哭,那哭声断断续续,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风里飘得人心碎。

“周诚,你就给个痛快话,这钱你退还是不退?”德叔越过人群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仿佛只要我点头,他就能保我一条命。

我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大概满是凄凉,还有一种如梦初醒的决绝。

“退,我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让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双双发亮的、渴望金钱的眼睛。

我给银行的熟人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加急取现,那五十万我还没捂热。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村口,提款箱重重地落在我家院里的石桌上。

我打开箱子,那一捆捆扎着的红票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钱在这里,一共五十万,谁家卖了多少斤橙子,自己来领。”我站在拖拉机的斗上,看着台下那些疯了一样往前挤的身影。

赵大山第一个冲上来,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抓起两捆钱就往怀里塞,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

村民们排着队,有的还因为谁先领吵了起来,甚至有人差点打出手。

我看着他们领完钱后欢天喜地的背影,没有一个人回头对我说一个“谢”字,也没有人问我以后怎么办。

等钱散完了,我拿过村头的大喇叭,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了整个周家村。

“这钱我退了,债清了,从今往后,周家村的橙子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那份原本可以带他们发家致富的长期合作意向书撕成了碎片。

雪白纸屑漫天飞舞,落在泥地里,很快就被那些贪婪的脚步践踏得看不清底色。

五十万分下去,周家村迎来了一场报复性的狂欢。

那些原本连十块钱肉都舍不得买的农户,此刻正排着队在肉铺前大声吆喝着要挑最肥的五花肉。

村口的小卖部半个月内卖掉了往年一年的酒,廉价白酒的辛辣味在空气中到处乱窜。

赵大山家门前停了一辆崭新的大阳摩托车,整天在村里轰鸣。

他故意把音响开到最大,骑着车在村道上一遍遍飞驰,掀起一阵阵令人窒息的黄土。

每当他路过我家大门时,都会疯狂地拧动油门发出震耳欲聋的挑衅声。

“周总,大学生,出来看看我这大洋马够不够气派啊!”

围在他身边的几个跟班立刻发出一阵阵充满快感的哄笑。

大家都在传,周诚那个大学生虽然读了书,但到底是个软蛋,吓唬吓唬就得认栽。

这种建立在掠夺我财富基础上的优越感,让他们在面对我时表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狂傲。

我关起了老宅的大门,把那五亩被我精心改良过的精品橙园围上了铁丝网。

我拿起沉重的老虎钳,用力绞紧每一根带刺的铁线,任由锋利的铁刺划破我的掌心。

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泥土里,我却没有感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疼痛。

那是我的自留地,也是我唯一的退路,我不再去村口的榕树下乘凉,也不再去谁家讨酒喝。

我把那些曾经记录着每家每户产量的账本全部塞进灶火坑里,看着它们在火苗中化为灰烬。

这种彻底的切割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尽管这种自由伴随着彻骨的寒意。

周小兰是唯一一个翻墙进来看我的人,她是我堂妹,在镇上当老师,看事情比这帮大老粗透彻。

她费力地从院墙上跳下来,把一兜自家蒸的白面馒头塞到我手里。

“哥,你真打算不管他们了?明年这橙子销路可全靠你呢。”她蹲在树下帮我修剪枝条,语气里满是不平。

我停下手里的剪刀,看着远处漫山遍野的橙树,那些树现在正抽着新芽,生机勃勃。

“小兰,心寒了是暖不回来的,他们觉得我是靠抢他们的钱发的财,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没有我这‘强盗’,他们能赚多少。”我冷淡地回应,心里已经筑起了一道高墙。

小兰用力跺了跺脚,指着围墙外面那些喧闹的人声。

“他们懂什么啊,赵大山昨天还在井边说,明年要自己去网上开店,说你那个技术谁都能学会。”

我听完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对准一根多余的侧枝用力剪了下去。

“那就让他去试,让他看看那个六块八的价格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那些日子,我经常能听到围墙外传来的闲言碎语,说周诚肯定还藏了大钱,说我不地道。

林家二哥甚至故意领着一群人站在我果园外大声谈论。

“这娃心眼子毒得很,咱们拿回自己的钱,他居然还给果园上锁,怕咱们偷他的技术呢!”

“谁稀罕他那点破技术,大山哥说了,明年带咱们找更大的老板,一斤卖八块!”

我听着这些由于无知而产生的狂妄言论,心里只觉得一阵阵恶心。

人性有时候就是这样,他们拿了我的钱,却并不会因此心生愧疚,反而要通过抹黑我来证明他们抢得理所应当。

我推着生锈的小推车去村头老王家买两袋复合肥,几个正在打牌的男人故意挡住了我的路。

赵大山把手里的一把零钱重重地拍在破旧的木桌上。

“周诚,明年别在那儿瞎忙活了,过来给叔开车,叔一个月给你开一千块工资,咋样?”

周围的村民立刻跟着起哄,有几个甚至对着我的背影指指点点。

我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低着头用力推着车,任由沉重的化肥袋勒红了我的肩膀。

赵大山甚至在喝醉后扬言,明年不用周诚,他们直接去网上卖,能赚得更多。

他拎着半瓶散装白酒,醉醺醺地指着满山的橙子林疯狂咆哮。

“这山是咱们的,树是咱们的,果子也是咱们的,凭啥让他周诚一个人发财?”

德叔偶尔路过我的果园,想打个招呼,看到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悻悻地走开了。

他大概是想跟我说说明年的打算,可看到我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剪刀,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就守着那五亩地,像个隐居的农夫,观察着风向、雨水和每一片叶子的生长。

我每天重复着施肥、除草、观察虫害这些枯燥而繁琐的工作。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这五亩土地上,因为它不会骗我,更不会反咬我一口。

每当我看着那些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村民在村里挥霍无度,我都会产生一种极度的厌恶。

这种厌恶让我变得愈发沉默,甚至开始习惯了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

我深知,这片土地的平静只是暂时的,那些被巨款喂大的胃口,很快就会感到饥饿。

而下一次饥饿来临时,他们将不再有我可以劫掠的钱财,只有那一树一树无法变现的果实。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村里来了一个开着奥迪的男人,自称苏老板。

他迈出车门时故意整理了一下挺括的西装,在满是尘土的村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他手里攥着一把黑亮的奥迪车钥匙,大拇指不停地按动着锁车键发出刺耳的嘀嘀声。

他穿着考究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在德叔的陪同下,在村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德叔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不断记录着苏老板随口定下的收果规格。

村里的老少爷们像见到了活财神,纷纷从自家的土围墙后面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

苏老板在村委会搭起了台子,承诺以三块五一斤的价格,全包全村的脐橙。

他猛地拍击着红漆斑驳的讲台,巨大的声响震得话筒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我苏某人做生意讲的就是信誉,全县我也只看中了你们周家村的成色!”

这个价格比我去年给出的保底价高出了一大截,整个周家村瞬间沸腾了。

“看见没?这才是大老板,周诚那种小打小闹就是坑咱们!”赵大山在人群里上蹿下跳,像是苏老板亲生的经纪人。

他扯着嘶哑的嗓子四处鼓动,唾沫星子横飞在几个老汉的脸上。

林家二哥带头冲到了讲台最前面,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抓住苏老板的衣袖。

“苏老板,您这价格当真不骗人?签了字就能拿三块五?”

苏老板拿出一叠厚厚的合同,要求每家每户都签字,而且还要交一笔五千块的“市场推广保证金”。

村民们被那三块五的承诺晃花了眼,根本没人去细看合同里的条款,纷纷咬牙交了钱。

赵大山第一个从怀里掏出五一捆崭新的钞票,那是他去年刚从我这里强行讨回来的血汗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把钱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挑衅地朝着我老宅的方向啐了一口浓痰。

其他村民见状生怕落了后,纷纷跑回家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保命钱都拿了出来。

我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村民们排队领合同的情景,心里只觉得一阵阵发寒。

我握紧了手里的锄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陷阱在村民们的狂欢中一点点收网。

那种眼睁睁看着亲邻走向深渊却无力阻止的无助感,让我感到胃部一阵痉挛。

周小兰给我搞来了一份复印件,她急匆匆地跑上山坡,汗水浸透了她的白衬衫。

“哥,你快看看这东西,我总觉得这苏老板的眼神里透着一股邪性。”

我接过那张还带着复印机余温的白纸,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上飞速划过。

我只看了几眼,就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那是一份极度不平等的霸王条款,包含了排他性的销售权,以及高达三倍的违约金,却对苏老板什么时候来收果子没有硬性约束。

我看着最后那一行小得像蚂蚁一样的免责条款,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冰窖。

“他只要一直推迟采摘时间,全村的果子都会烂在地里,而且咱们还没法卖给别人!”

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惊恐而变得有些尖锐。

我去找了德叔,本想提醒他一句,可刚进门,就碰到了正跟苏老板喝酒的赵大山。

我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浓烈的酒气和劣质卷烟味瞬间扑面而来。

“德叔,这合同有大洞,不能让大家伙儿这么签!”

赵大山正把一块肥腻的红烧肉往嘴里塞,闻言斜着眼睛瞥了我一眼。

“哟,这不是咱们周大总监吗?怎么,看苏老板给的价格高,眼红了?”赵大山阴阳怪气地挑衅着,苏老板则是皮笑肉不笑地对我点了点头。

他端起手里的五粮液酒杯,对着我晃了晃,金色的戒指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寒光。

德叔放下酒杯,眼神里透着一种“你已经过时了”的淡漠。

他把烟斗在桌沿上重重地磕了磕,发出的闷响仿佛是在对我下逐客令。

“周诚啊,大家都是为了村里好,苏老板是大公司,你那一套就别拿出来显摆了。”德叔的话像一记闷棍。

我看着他那双被酒精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明白他此时已经完全被贪婪迷住了心窍。

苏老板轻蔑地笑出了声,他抽出一支中华烟,慢条斯理地在桌面上磕着烟嘴。

“小周同志,做生意靠的是实力和资本,不是靠你那点虚无缥缈的同乡情分。”

赵大山听完哈哈大笑,他抓起酒瓶给德叔倒满,顺势用力推搡了我的肩膀一下。

“趁着还没收你的果子,赶紧滚回去守着你那五亩地,别在这儿碍眼!”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仿佛自己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成了一个彻底的异类。

我走出德叔家,听见身后传来赵大山在大喇叭里的冷嘲热讽。

“那是某人见不得我们发财,在那儿使坏心眼呢,大家可得擦亮眼睛!”

我长舒一口气,最后一点责任感也被风吹得干干净净,我知道,有些南墙必须让他们撞个头破血流。

脐橙成熟的季节又到了,漫山遍野挂满了金灿灿的果子,压弯了枝头。

今年是难得的大丰收,全村的产量预计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五十万斤,果香飘满了整个山谷。

赵大山披着一件皱巴巴的汗衫,手里攥着震动不停的手机,在大路口已经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不停地拨打那个存为“金主苏总”的号码,话筒里却反复传来毫无感情的忙音。

“喂,刘秘书吗,我是周家村的大山啊,苏老板的奥迪车到哪儿了?”

他终于打通了一个分机,脸上的横肉由于过度谄媚而剧烈地抖动着。

“苏总在开重要的跨国会议,你们那点橙子先长在树上,急什么?”

对方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赵大山对着黑掉的屏幕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可是,预想中车水马龙的盛况并没有出现,苏老板的奥迪车也再没进过村口。

林家二哥挑着两筐刚摘下的头茬果子,由于受不住重压,肩膀处的扁担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把果子重重地搁在村委会的水泥地上,带出一串沉闷的碰撞响声。

“大山,苏老板人呢,这果子再不拉走就要开始软皮了!”

赵大山把手机猛地揣进兜里,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大声咆哮起来。

“催什么催,大老板还能差你这点钱,都给我滚回去等着!”

村民们开始慌了,赵大山一天打几十个电话,那边永远是“信号不佳”或者“正在开会”。

更糟糕的是,原本晴朗的天气突然转阴,连绵不断的暴雨像是要把大山都给冲垮。

豆大的雨点没命地砸在脆弱的果皮上,果园里到处都是汁水飞溅的细微炸裂声。

我站在自家的铁丝网后面,看着山沟里的洪水由于夹杂了大量落果而变成了浑浊的金黄色。

橙子如果不在一周内采摘下树,很快就会因为吸水过多而裂果,接着就是大面积的腐烂。

李大婶瘫坐在自家的泥地里,双手死死抠住被雨水泡软的土层,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哀号。

她随手抓起一颗裂开的橙子塞进嘴里,又因为那股苦涩的酸味而猛烈地呕吐出来。

有人提议私下联系别的果商,可刚把消息放出去,苏老板的法务团队就发来了律师函。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下车在每家每户的大门上贴了一张白纸。

“只要敢卖出一斤,你们交的那五千块保证金不但没收,还要赔偿三倍的违约金。”

领头的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得让在场的村民们感到手脚冰凉。

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除了苏老板,任何人不得收购周家村的橙子,否则要赔偿三倍的违约金。

那一纸合同,成了一条勒在全村人脖子上的绞索,越挣扎勒得越紧。

德叔颤抖着手想要去撕掉那张律师函,却被旁边的村民死死地拽住了胳膊。

“德叔,这可是盖了红章的法律文书,咱们得赔几百万啊,咱赔不起啊!”

仓库里已经堆了一些早采的橙子,因为没有冷链处理,又遇上潮湿天气,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发酵的酸臭味。

成群的果蝇像一团团黑烟在仓库门口盘旋,发出令人作呕的嗡嗡声。

那种味道像极了此时周家村的气氛,压抑、绝望,又带着一种腐烂的惊恐。

银行的贷款催收电话也接踵而至,去年分到那点钱早被挥霍一空,很多家还借了钱翻新房子。

两个穿着工服的银行职员骑着摩托车冲进村子,挨家挨户地分发着催款通知单。

“你们这月的房贷要是再不交,我们就要走法律程序查封资产了。”

赵大山的老婆冲出门去,抓起一把扫帚疯狂地挥舞,却在听到对方要报警时瞬间软瘫在地上。

赵大山不敢在村里露面了,听说他家窗户也被砸了,这回换成了别人砸他的。

几十个愤怒的村民围住了他家的二层小楼,手里举着带泥的锄头和石块。

“赵大山,你还我们的血汗钱,是你把苏老板招回来的!”

破碎的玻璃碎片撒了一地,甚至连那辆崭新的大阳摩托车都被人推倒在臭水沟里。

德叔坐在村委会的台阶上,整个人老了十岁,看着满山的橙子烂在泥里,他不停地抹着眼泪。

他用力地捶打着自己干瘪的大腿,由于过于悲痛,嘴唇不停地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百五十万斤橙子,那不仅仅是果子,那是全村人的命根子,现在却成了没人敢碰的毒药。

村头王寡妇哭着把一筐烂掉的橙子倒进河里,看着它们在旋涡中沉浮,眼神里满是绝望的死寂。

大家不再在村口喝酒吹牛了,每个人碰面时都低着头,脚步沉重得像是在泥地里拖行。

德叔终于站了起来,他在几个年轻后辈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穿过泥泞的土路走向我家。

他停在我那紧闭的院门前,伸出满是褶皱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敲下去。

“周诚……你在家吗?叔知道对不住你,可全村真的没活路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卑微。

人群慢慢在我家门前聚集,他们放下了手里的棍棒,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写满了懊悔与期冀的脸庞。

他们终于想起了我,想起了那个曾经把橙子一斤斤卖出去,还被他们骂得体无完肤的周诚。

暴雨后的深夜,周家村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几声狗吠,显得凄凉入骨。

我坐在自家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对面坐着周小兰,她看着门外欲言又止。

“哥,他们来了,都在门外蹲着呢。”周小兰压低声音,指了指紧闭的大门。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抿了一口茶,感受着那股苦涩在舌尖蔓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咚”的一声,像是重物落地。

我皱起眉头,起身走到院门口,猛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老木门。

眼前的景象让我呼吸一滞,只见门外漆黑的泥地上,齐刷刷地跪了几百号人。

德叔跪在最前面,泥水湿透了他的裤腿。

赵大山跪在德叔身后,额头紧贴着泥地,身体因为恐惧和愧疚而剧烈地颤抖着。

“周诚,叔求你了,救救村里吧!”德叔老泪纵横,他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对着自己的脸就是狠狠一个耳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像是抽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以前是我们瞎了眼,是我们猪狗不如,你打我们骂我们都行,可这果子不能再烂了啊!”赵大山也跟着嚎啕大哭,把头磕得砰砰响,泥水混合着血迹在地上散开。

周小兰在后头冷笑一声,大声骂道:“现在知道求人了?去年抢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说情分?”

人群里传出一阵低声的哀求和抽泣,那些曾经凶神恶煞的村民,此刻温顺得像是一群待宰的羊。

我低头看着这些跪在泥里的尊严,心里没有任何复仇的快感,只感到一种深深的荒诞。

我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连夜拟好的协议,那是早已准备好的方案。

“签了它,我救橙子;不签,明天我就带家人搬走,咱们永不相见。”我把协议递给德叔,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德叔颤抖着手接过那十几页厚的纸,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看了下去。

才看了前几条内容,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脊梁骨,突然瘫软在泥地里。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

“这……周诚,你这是要把全村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