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评论
作者：王静怡，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3800字，预计阅读时间10分钟）
霍尔木兹海峡，长期以来被视为全球能源体系中最关键的战略节点之一。
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和液化天然气通过这一狭窄水道运输，其稳定性不仅关系到中东地区经济命脉，也直接影响全球能源价格、供应链安全以及大国地缘政治格局。
然而，自 2026 年 2 月底，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来，霍尔木兹海峡的运行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
当前的局势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封锁”或“关闭”。更准确地说，这一航道正从一个开放、标准化、可保险的国际公共通道，演变为一个高度分层、风险定价主导、并存在明显“选择性通行”的灰色航运空间。
在这一过程中，传统西方主导的航运体系正在部分退出，而以伊朗影子船队为代表的非正规航运网络则迅速填补空缺。
这一变化不仅是区域冲突的直接结果，更反映出全球金融制裁体系与军事力量在关键节点上的交织与重构，对现行国际秩序构成了重要挑战。
▲ 霍尔木兹海峡卫星图（图源/路透社）
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地位
在地理位置上，霍尔木兹海峡连接波斯湾与阿拉伯海，北邻伊朗，南接阿曼与阿联酋，是波斯湾国家能源出口的唯一海上通道。
该海峡最窄处仅约 33 公里，但水深足以通行全球最大级别的超大型原油运输船（VLCC），使其成为大规模能源运输的理想通道。
在经济层面，霍尔木兹海峡的意义尤为突出。根据美国能源信息署（EIA）估算，2025 年每天约有 2000 万桶石油及石油产品通过该海峡，相当于每年约 6000 亿美元（约 4470 亿英镑）的能源贸易规模，占全球消费总量的约 20%。
此外，全球约 20% 的液化天然气也通过这一通道，主要来自卡塔尔。按年度计算，这一水道承载的能源贸易规模接近 6000 亿美元。
然而，其影响不仅限于能源。中东地区约三分之一的化肥出口同样依赖该海峡，而反向流动中，大量食品、药品与工业设备通过该通道进入海湾国家。因此，霍尔木兹不仅是能源咽喉，也是一个典型的“双向关键通道”。
▲ 全球约有 20% 的石油和天然气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图源/路透社）
在地缘政治层面，霍尔木兹海峡也具有高度敏感性。一方面，根据联合国规则，各国可以对其海岸线向外延伸最多 12 海里（约 13.8 英里）的领海行使主权。
在最狭窄处，霍尔木兹海峡及其航道完全位于伊朗和阿曼的领海范围内，其航道完全位于伊朗与阿曼的领海范围内，使伊朗在法律与军事上具备一定控制能力。
另一方面，美国及其盟友长期通过海军力量保障该水道的开放，将其视为全球公共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
因此，霍尔木兹海峡本质上是一个典型的“全球公共品”：其安全依赖于大国提供保障，而其收益则由全球市场共享。
封锁的性质：从物理阻断到风险压制
当前伊朗对霍尔木兹的“封锁”，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物理封锁（如全面布雷或完全阻断航道），而是一种通过军事威胁与不确定性实现的“风险性封锁”。
根据法新社（AFP）3 月 18 日的统计，自战争开始以来，至少已有 21 艘船只遭到袭击、被瞄准或报告遭遇攻击。
同时，伊朗明确表示将对任何试图通过海峡的船只开火。这种持续的威胁环境，使航道在形式上仍然开放，但在实质上已变得难以通行。
通常每月约有 3000 艘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但近期这一数字已大幅下降。约 150 艘船只在海峡及周边水域滞留，全球约 10% 的集装箱船受到连锁影响。尽管个别船只仍能通过，但整体通行量已大幅下降。
更为关键的是，这种封锁通过“风险溢价”而非物理障碍发挥作用。航道的可达性不再取决于地理条件，而取决于船东是否能够承受潜在损失。
在此次危机中，最具决定性的因素之一，是保险体系的迅速退出。
多家国际海事保险公司，包括主要的保赔协会（P&I Clubs），已宣布从 3 月 5 日取消或限制在伊朗及海湾水域的战争风险保险。部分保险产品完全撤出，部分则转为按航次单独评估，并大幅提高费率。将从 3 月 5 日起取消相关保障。
有数据显示，战争险保费从冲突前约 0.25% 飙升至 1% 至 3% ，甚至更高。对于价值 2 亿至 3 亿美元的油轮而言，单次航行的保险成本从约 60 万美元上升至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美元。
▲ 2026 年 3 月 3 日，在阿联酋富查伊拉海岸附近，可以看到多艘油轮停泊。当时正值美国与以色列同伊朗发生冲突之际，伊朗誓言将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图源/路透社）
与此同时，中东至亚洲的油运价格已接近翻三倍。航运与保险成本的叠加，使得通过霍尔木兹海峡在经济上变得“不可行”。
这一机制实际上构成了一种“金融封锁”。即便航道在物理上仍然开放，缺乏保险与风险保障的航运活动也难以持续。
并且能源价格仍明显高于冲突前水平。根据路透社数据，原油价格已升至约每桶 100 美元。今年以来上涨近 70%，同比上涨接近 50%。
谁在继续通行？航运体系的分层化
在当前高风险环境下，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主体已经发生了显著分化，原本相对统一的全球航运体系，正迅速裂解为多个彼此区隔的层级结构。
首先，最为明显的是传统“合规航运体系”的大规模撤出。以欧美为代表的主流船东、能源公司以及航运集团，在风险与收益严重失衡的情况下，普遍选择暂停或绕行该航线。
这一决策并非单纯基于安全考量，更重要的是金融与制度约束的叠加作用。
一方面，持续发生的无人机与导弹袭击使船舶面临真实且不可预测的损失风险；另一方面，战争风险保险的取消或保费飙升，使航运活动在经济上难以成立。
对于依赖银行融资、保险保障以及合规监管的西方航运企业而言，一旦脱离这一体系，其运营本身便失去了制度基础。因此，撤出霍尔木兹并非“选择”，而是结构性约束下的必然结果。
▲ 3 月 22 日，以色列南部城市迪莫纳（Dimona）的建筑遭导弹袭击（图源/新华社）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一部分国家开始通过外交与政治渠道争取“有限通行”。印度、巴基斯坦等国的船只能够穿越海峡，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与伊朗方面的直接沟通与协调。这种通行并不建立在普遍规则之上，而更接近一种“个案式豁免”。
从航迹数据来看，这类船只在通过海峡时往往采取更为谨慎的策略，例如贴近伊朗海岸航行，以降低被误判或攻击的风险。这种行为本身也反映出航道已从一个中立空间，转变为一个需要“选择立场”的地缘政治空间。
然而，在所有通行主体中，最具决定性意义的，是所谓“影子船队”的系统性扩张。这些船只并非临时性应对，而是长期制裁环境下逐步形成的一种平行航运体系。
▲ 2026 年 3 月 2 日，在美国与以色列同伊朗发生冲突期间，从阿曼穆桑达姆地区拍摄到霍尔木兹海峡一艘船只附近有鸟群飞过的画面（图源/路透社）
它们通常通过复杂的注册与所有权结构规避监管，例如使用方便旗（如非洲或小岛国旗帜）、通过多层壳公司持有船舶，并刻意削弱与西方金融体系的联系。
在技术层面，这些船只频繁关闭或操纵自动识别系统（AIS），在当前全球导航卫星系统（GNSS）干扰普遍存在的环境下，其航行轨迹更趋不透明。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影子船队获得了相对更高的通行能力。航运数据表明，在冲突初期，通过霍尔木兹的油轮与气体运输船中，约有一半属于这一体系。
换言之，航道并未真正“关闭”，而是发生了功能性的转变：从一个所有合规主体均可通行的国际水道，转变为一个由特定类型航运主体主导的高风险空间。
这一分层结构的形成具有重要意义。它不仅改变了谁在航行，也改变了航运本身的规则基础。通行不再是基于国际航行自由原则，而是取决于风险承受能力、政治关系以及是否嵌入特定的替代网络。
影子船队的崛起：制裁的反作用机制
影子船队在当前危机中的主导地位，并非偶然现象，而是长期制裁结构所催生的制度性结果。
自 2018 年美国退出伊朗核协议并重启严厉制裁以来，伊朗逐步发展出一整套规避机制，以维持其能源出口。这一过程不仅改变了伊朗的对外贸易方式，也在客观上塑造了一个相对独立于西方体系的航运与金融网络。
这一网络的核心在于“去依赖”。在传统航运体系中，船舶运营高度依赖几个关键节点：美元结算体系、国际银行融资、以及以保赔协会（P&I Clubs）为核心的保险网络。这些机构大多位于美国及其盟友国家，因此极易受到制裁工具的影响。
而影子船队的运作逻辑，则是尽可能脱离这些节点。例如，通过非美元结算完成交易，通过非西方保险或自保机制分散风险，并通过复杂的公司结构模糊责任归属。
▲ 霍尔木兹海峡实景图（图源/路透社）
正是在这一体系基础上，伊朗在当前冲突中展现出出人意料的韧性。尽管航运环境显著恶化，其石油出口仍能维持在约 100 万桶/日的水平，且主要流向中国等非西方市场。
这一事实表明，制裁并未彻底切断伊朗的能源流动，反而促使其建立起一个能够在高风险环境中运作的替代体系。
从这个意义上说，影子船队不应被简单理解为“非法”或“临时性”现象，而更应被视为全球经济体系在压力之下产生的一种结构性适应。
它既是制裁的产物，也是对制裁的回应。在当前危机中，它所展现出的运作能力，正是霍尔木兹航运体系得以维持“灰色流动”的关键所在。
美国的应对困境
在当前霍尔木兹危机中，美国面临的核心问题，并不在于是否具备控制海上通道的能力，而在于能否以可接受的成本实现这一目标。
近期局势的发展凸显出这一矛盾。一方面，美国总统特朗普在 3 月 21 日要求伊朗在 48 小时内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否则将打击其发电设施；另一方面，美国内部亦在评估通过谈判缓和局势的可能性。
伊朗的回应则进一步复杂化了局势。伊朗武装部队表示，一旦其能源基础设施遭袭，将采取包括“全面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在内的惩罚性措施，并扩大打击范围至区域能源与美方相关目标。
同时，伊方强调海峡尚未完全封锁，而处于“智能管控”状态，即在特定规则下选择性放行航运。
▲ 美国总统特朗普和以色列总统内塔尼亚胡（图源/路透社）
在此背景下，美国的应对受到多重约束。直接军事行动虽具可行性，但可能引发伊朗对区域能源设施及美军基地的报复，从而将危机升级为更大范围的冲突。
同时，全球能源价格已显著上涨，美国亦难以完全隔离其国内市场的影响。此外，盟友在护航问题上的犹豫，也限制了美国构建多边行动框架的能力。
因此，美国在霍尔木兹问题上的困境具有明显的结构性特征：其军事优势仍在，但在能源市场、地缘政治与联盟协调等因素交织下，难以转化为低成本、可持续的控制能力。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一局势也反映出全球海上秩序的变化。当航道安全被嵌入冲突并转化为战略工具时，美国作为“全球航道安全提供者”的角色正面临挑战，而霍尔木兹则成为这一转变的前沿场域。
撰稿：王静怡
编务：王静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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