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李建国,你个没良心的!你现在厂子开这么大,住着独栋院子,开着路虎,就差这点钱吗?那是你亲大伯!你非要看着我们全家散了才甘心?"

刘秀芬尖厉的嗓音在医院走廊里炸开,手指几乎戳到了李建国的鼻尖上。

周围的陪护家属纷纷探出头来,交头接耳。

李建国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满脸戾气的女人,又看了一眼躲在她身后、正低头刷短视频的表弟赵磊。

"大娘,五年前大伯在ICU住了将近一个月,八十万,是我连夜卖了父母留下的老宅凑的。你们当时跪在地板上说,砸锅卖铁也要还我。"

李建国声音不高,却凉得像二月的井水,"结果大伯出院第三天,你们就在村里摆了席,说这钱是赵磊这个儿子孝顺的。现在大伯二进ICU,又想让我掏钱?"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什么!都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刘秀芬眼神游移,嗓门却依旧冲得很。

"确实血浓于水。"李建国低头,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轻不重地放在了走廊边的椅子上,"所以这次,我也给你们备了一份东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李建国这个名字,在赵家村不算陌生。

村里人提起他,说法不一。有人说他能干,白手起家,年纪轻轻开了厂;有人说他命苦,爹妈走得早,一个人扛到大;还有人说他这人太倔,认死理,不懂变通。

但不管哪种说法,后面都会跟一句:他大伯赵国柱待他不薄。

赵国柱是李建国父亲李德根的亲弟弟,亲兄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李德根大,赵国柱小,两兄弟从小感情好,后来分家各过各的,但逢年过节从没断过走动。李建国打小就在大伯家的饭桌上长大,赵国柱每年过年给他压岁钱,农忙时帮他家收麦子,李建国考上专科那年,赵国柱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比自家儿子考上还高兴。

那时候李建国十六岁,父亲李德根已经没了两年了。

李德根走得急,脑溢血,人没撑过那个冬天。母亲徐兰英拖着病体撑了一年多,也跟着去了。家里就剩李建国一个人,地里的庄稼没人管,屋顶漏雨也没人修,是赵国柱把他接过来,在自家住了大半年,等他缓过劲来,才让他回去。

赵国柱对他说过一句话,说:"建国,你爹没了,还有大伯。你不是孤儿。"

这句话李建国记了整整二十年,刻在骨头里,比什么都深。

他争气。专科毕业后去省城打工,从工地小工做起,一点一点往上爬,后来包了工程,再后来开了自己的建材厂。挣了第一笔钱,没给自己买东西,先回村把大伯家的老房子翻新了,换了新家具,大娘刘秀芬摸着新贴的白瓷砖,眼圈当场就红了。

"建国啊,"刘秀芬拉着他的手,感叹了一句,"你比磊子强。"

赵磊是大伯的亲儿子,比李建国小四岁,是李建国从小看着长大的表弟。

这个人,打小就让赵国柱头疼。

读书读到初二不肯读了,嫌教室里闷。出去跟着村里几个混子游荡了几年,带回来一个外省媳妇叫陈小凤,人长得水灵,眼睛却活络得很,会来事,也会算计。赵磊在家无所事事,啃着赵国柱那点养老钱过活,时不时还和陈小凤吵架,动静大得左邻右舍都知道。

李建国每次回村,赵磊见了他,嘴甜得要命。

"哥,你这车换新的了?进口的吧?"

"哥,你在省城认不认识工程上的人,帮我找个轻松的活呗。"

"哥,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能不能带我进去分一杯羹?"

李建国每次都笑笑,能帮就帮,帮不了就找借口绕过去。他知道赵磊这个人,嘴上叫得甜,眼睛盯的是钱。但看在大伯的面子上,他从来没当面拆穿过,更没红过脸。

大伯待他的那份情,他记着,所以赵磊沾了多少光,他都没计较过。

直到那一年,大伯突然倒下了。

02

消息来的时候,李建国正在厂里对账。

手机响,是大娘刘秀芬打来的。电话还没接稳,那头的哭声就扑过来了,又尖又碎,话说不利索,断断续续的。

"建国!你大伯不行了!脑子里出血,刚让救护车拉走了,医生说要立刻手术,要押金要钱,我们家里……我们家里哪有那些钱……"

李建国把账本扔下,问了一句:"在哪个医院?"

"市一院,建国你快来,你大伯这回怕是……"

"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喊了司机,拿上外套就走。副厂长追出来问账的事怎么办,他摆了摆手,说等他回来再说。

到了医院,手术室门口,刘秀芬见了他,鞋都没穿稳就扑过来,两只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头发乱成一团,眼睛哭得像核桃。

"建国,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你大伯还在里头,医生说要先交二十万押金才能上手术台,我们身上就几千块,磊子那边也没有,你……"

李建国扫了一眼旁边的赵磊。

赵磊站在走廊里,眼睛确实是红的,但手里攥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见李建国看过来,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过来,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哥,我爸就靠你了。"

就这一句。

李建国没接话,转身去找主治医生。

医生说得很直接,颅内大面积出血,必须立刻手术,情况不乐观,后续治疗周期长,整体下来花费至少六七十万,能不能撑过来还是未知数。

李建国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厂里最信任的两个合伙人,一个借出来八万,一个借出来十二万,两人加起来二十万,先把手术押金垫上。接着他把厂里一笔拖了两个月的应收货款挨个催,软磨硬泡,分别从三家客户那里提前要回来,凑了将近三十万。

还差将近三十万。

他在医院停车场坐了一个小时,盯着手机通讯录翻来翻去,能借的差不多都开口了。最后他拨出去一个电话,是当初父母留下的那套老宅的中介,他在父母下葬后一直没舍得卖,逢年过节回去住两天,屋子里还留着母亲用过的针线筐和父亲的旱烟袋。

他告诉中介,急卖,价格可以低一点,要快。

中介说,这么急,可能要亏个五六万。

"亏就亏。"

两天不到,老宅出手了,到手三十二万。

加上之前凑的,一共八十二万,他全部打进了医院账户,多出来的两万让刘秀芬留着备用。

刘秀芬当时就跪下去了,膝盖砸在医院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把旁边的护士都吓了一跳。

"建国!你是我们的恩人!你大伯要是知道,他在手术室里也保佑你!这钱我们记下了,等你大伯好了,我们砸锅卖铁也要还你,一分不少,你放心!"

赵磊站在旁边,也跟着缓缓跪了下去,低着头,嗓子哑着,说:"哥,这辈子的情,我记着。"

李建国把两个人都扶起来,说了一句:"先把人救活。"

手术做了将近十个小时。

推出来的时候,赵国柱脸色灰白,身上插着管子,氧气面罩罩着脸,刘秀芬扑上去哭得背过气去。李建国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

后来在ICU住了将近一个月。

那一个月,李建国几乎每周都往医院跑。送生活费,垫各种杂费,跟医生谈后续康复方案,有两次夜里病情波动,是他在电话里协调转科室的事。赵磊偶尔来一次,坐着刷会儿手机,陪床的活儿基本是刘秀芬和李建国轮着扛。

有一天夜里,快十二点了,李建国在ICU门口的长椅上等消息,赵磊从外面买了两碗泡面进来,递了一碗给他,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磊开口,声音闷闷的:"哥,等我爸出来,我一定好好干,把钱还你。"

"磊子,先把人盼出来。"

"我知道,"赵磊低头,"但钱的事我记着。我知道你卖了老房子。"

李建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是叔和婶留给你的。"赵磊捧着那碗面,没动筷子,声音有些涩,"我心里清楚。"

李建国低头喝了口面汤,说:"你爸值这个价。"

那是李建国这辈子,觉得自己和赵磊离得最近的一夜。

他以为,这个表弟,还是有点人味的。

03

赵国柱出院那天,李建国专门请了半天假,开车去接。

老爷子出来的时候瘦了整整一圈,头发也白了大半,走路要人搀着,但眼睛还是亮的。见了李建国,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嘴唇动了动,眼眶先红了,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就这两个字,李建国心里觉得,值了。

出院后第三天,赵国柱家摆了一桌席,说是庆祝老爷子平安归来,亲戚邻居全叫了,坐了满满四桌。李建国接到刘秀芬的电话,换了身衣服,带了两瓶好酒,去了。

他到的时候,院子里嗡嗡一片人声,热闹得很。

赵磊坐在主桌上,满脸红光,正给几个亲戚挨个倒酒。刘秀芬围着围裙,端着菜进进出出,嘴里说个不停。

李建国刚踏进院门,就听见刘秀芬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出来:"磊子这孩子,关键时候顶上来了,为了他爸,把自己的老本都搭进去了,这孝心没得说……"

李建国的脚步慢了一下。

一个邻居大婶迎上来拉他,"建国来了,快进来坐。你大娘刚还说呢,说磊子这次真孝顺,为了国柱,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磊子凑了多少?"李建国随口问。

大婶凑近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大娘说有八十万,连媳妇陈小凤的嫁妆钱都搭进去了,你说这孩子……"

李建国的手,悄悄握紧了。

他笑了笑,跟着大婶走进院子,找了个角落位子坐下,端起茶杯,一声不吭。

桌上的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灌。

"磊子这孩子,为了老子掏空了家底,难得……"

"建国啊,你表弟不容易,以后你们做哥哥的多拉扯拉扯他……"

"国柱,你这儿子孝顺,比什么都值……"

李建国的眼神扫过去,赵磊正端着酒杯,被几个长辈围着,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谦虚表情,低着头,受着夸,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里对了一下。

赵磊把目光移开了,端起酒杯,仰头喝下去。

李建国把那杯茶从头到尾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赵国柱旁边,俯身说了一句:"大伯,好好养着,我先走了。"

赵国柱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秀芬在后面喊了一声:"建国,菜还没上齐呢,再坐会儿——"

他没回头。

走到院门口,他听见身后刘秀芬的声音又扬起来,跟旁边的人说:"建国这孩子就这样,忙,生意人,哪有空在这儿陪我们……"

李建国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他一个人开车,窗户摇下来,夜风把烟味和油烟味全灌进来,他开了四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说。

04

那以后,李建国和大伯家的来往,肉眼可见地少了。

不是彻底断了,是那根线细了,细到有时候感觉不到它还在。赵国柱偶尔打来电话,他接,说两句,挂了。刘秀芬叫他回村吃饭,他找借口说忙,逢年过节回去坐一坐,带了东西就走,不留饭。

钱的事,从那顿席面以后,再没有人提过。

不是李建国不记得,是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两家人中间,谁都知道它在那里,谁都不去碰它,就这么搁着。

赵磊照旧嘴甜。每逢过节发条消息,"哥新年好","哥生意顺",发完就消失,三五个月没有任何动静。李建国有时候回村,赵磊碰见了,还是笑嘻嘻地凑过来,要烟,夸他的车,说等过两天去省城找他玩。

"行,来就来。"

"哥,你那儿是不是新开了个楼盘项目,能带我进去不?"

"再看看。"

"哥你总说再看看……"

"磊子,"李建国侧过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说的那件事,你自己忘了?"

赵磊愣了一下,哈哈笑了两声,说:"哪件事,我记性差,忘性大,哥你别跟我计较……"

李建国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没有意义,计较也没有意义,这个表弟从那顿席面上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只是大伯当年那句话,"你不是孤儿,还有大伯",他实在没办法让自己彻底冷下去。

这一晃,五年过去了。

五年里,李建国的厂子越做越大,从省城拓到了外省,手下的工人从十几个变成了将近两百个,在市里买了独栋院子,换了新车,生意上的事排得满满当当,日子过得紧绷而扎实。

大伯赵国柱身体一直不算好,高血压,头晕,时不时要进医院检查,但平时还能走能动,没出过什么大事。刘秀芬偶尔打来电话,说说老爷子的身体情况,说说村里的事,李建国每次都听着,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就去忙别的。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往前走。

直到那个星期一的早上。

李建国在厂里开早会,手机调的静音,开到一半,旁边的副厂长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低声说:"你手机一直在震,好多次了。"

李建国低头看了眼屏幕,是赵磊。

他把手机翻面,放在桌上,继续开会。

十分钟后,屏幕又亮了起来,还是赵磊。

又按掉。

散会的时候,李建国拿起手机,翻开通话记录,赵磊的号码密密麻麻往下排,中间夹着几个刘秀芬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他往下翻,翻到最底,停住了。

整整九十九个未接来电。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把手机攥在手里,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好一会儿,没动。

旁边的员工陆续走出来,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没说话,等人都散了,他才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拨出去一个号码。

不是赵磊的,不是刘秀芬的。

是大伯赵国柱的号码。

那头接通了,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语气平稳,护士的口吻:"您好,这个手机的机主刚被送进来,现在在急诊抢救,您是家属吗?"

"我是他侄子。什么情况?"

"颅内再次大面积出血,情况比较危重,如果是家属,请尽快赶来。"

李建国"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在走廊里站着,没有动。

窗外的天是那种薄薄的白,厂房里远远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赵磊的九十九个未接来电,一条一条排在那里。

他想起五年前那顿席面,想起赵磊端着酒杯受夸时低头的那个角度,想起刘秀芬在厨房里说的那句"磊子为了他爸把家底都搭进去了"。

又想起更早之前,那个夜里,ICU门口的长椅,赵磊递过来的那碗泡面,和那句"我知道你卖了老房子"。

他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他回拨了赵磊的电话。

铃声响了不到半秒就接通了,那头像是堵着什么,赵磊的声音又急又哑,气都来不及喘:

"哥!你终于接了!我爸又不行了,脑子里又出血,刚送进急诊,医生说要立刻手术,要钱,要很多钱,哥你快过来,你快过来帮我想想办法,这次……这次真不行了,哥……"

"磊子,"李建国打断他,声音平静,不带任何起伏,说了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三秒之后,李建国听见赵磊把电话移开,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

然后是刘秀芬的声音,"给我,给我,我来说——"

手机转了过去,刘秀芬把免提打开,颤着声音说:"建国,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大娘没听清楚——"

李建国把那句话,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刘秀芬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那句话愣了两秒。

然而,仅仅两秒,她脸上的急切就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死灰,整个人像被人迎头浇了一桶冰水,手一抖,手机"啪"地跌在了地板上。

"他……他说的什么意思……"刘秀芬哆嗦着嘴皮,死死抓住赵磊的袖子,眼睛里满是慌乱和不可置信。

"赵磊!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快给我说清楚!"

赵磊接回手机,手抖着,把免提关掉,贴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哥,你说的那个……你是认真的?"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哥,"赵磊的声音里开始有了裂缝,"我爸现在在抢救室里,你能不能先把这个放一放,等我爸这关过了,咱们再谈,行不行?"

"磊子,你现在告诉我,八十万,你打算怎么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将近十秒,赵磊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恼怒的东西:"哥,你现在跟我提这个,你知道我爸在里头吗?你知道他现在什么情况吗?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什么?"

"你怎么能这个时候跟我谈钱!"

李建国听见这句话,低头看了看地面,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只是静静地说:"磊子,五年前你大娘跪在我面前说砸锅卖铁也要还我,是哪个时候说的?也是你大伯刚出手术室,管子还没拔的时候。那个时候谈钱,不觉得伤感情。怎么现在换我开口,就变成不是人了?"

赵磊没说话。

"我问你,八十万,怎么还。"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赵磊的声音从低哑变成了哽咽,带着哭腔:"哥,我真的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我这些年……真的没攒下来钱,陈小凤前年跟我离了,孩子判给她了,我现在一个人,活儿也不好找……哥,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但你现在要是不帮,我爸这次真的过不去了……"

李建国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重新贴回去。

"赵磊,"他用了全名,语气没有起伏,"你刚才说你知道你对不住我。"

"……嗯。"

"那你告诉我,你哪里对不住我?"

赵磊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拉得很长,长到李建国以为他要挂电话了,才听见他闷闷地开口:"那顿席面的事。"

"哪顿席面?你说清楚。"

"就是……就是我爸出院那顿,大家都说那钱是我出的……那件事。"

"你当时怎么想的?"

"哥,我……"

"我就问你,你当时怎么想的。"

赵磊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变得很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妈跟我说,先这样,等把钱还了,再跟亲戚们说清楚。我当时……我当时就跟着我妈说了。"

"然后钱还了吗?"

没有回答。

"然后亲戚们面前说清楚了吗?"

还是没有回答。

"五年,"李建国说,"一分没有,一句没有。"

电话那头,赵磊的呼吸变得很重,却没有说话。

走廊里远远传来医院的广播声,模模糊糊的,李建国听不清内容。他在厂里走廊的窗边站着,外头的天是那种薄薄的白,像要下雨。

"磊子,我最后问你一件事。"

"什么?"

"那套老房子,我爸我妈住了一辈子的,我从小长大的那个地方,你觉得,值多少钱?"

赵磊没有回答。

"不是问你市价,"李建国说,"我是问你,你觉得,值多少。"

电话里只有赵磊沉重的呼吸声。

李建国等了几秒,说:"行了,我知道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

05

李建国挂完电话,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

他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说今天不用来接,自己开车。然后下楼,去停车场,发动车,往市一院的方向开过去。

他没有打算袖手旁观。

他很清楚这一点。

不是因为刘秀芬的眼泪,不是因为赵磊那九十九个电话,是因为大伯赵国柱这个人,在他心里从来就不是一笔账,是另一件事。

那个在他父母走后把他接过去住的人,在院子里给他放鞭炮庆祝考上大学的人,捏着他肩膀说"你不是孤儿,还有大伯"的人,和刘秀芬,和赵磊,从来不是一回事。

他只是想在去之前,把话说清楚。

把五年前那顿席面的事,当面说清楚。

车堵在路上,走走停停,李建国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面的车尾,脑子里把很多事情过了一遍。

他想起那套老宅。

那是一座建于七十年代末的老房子,砖混结构,两层,外墙的石灰早就脱落了,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是他父亲种的。他小时候每年秋天爬上去打枣,枣红了满树,打下来装两筐,母亲用来蒸枣糕。父亲走了之后,那棵树还在,年年结枣,但没有人打了,落得满院子都是,他回去的时候踩上去,软的,发出一种闷闷的声音。

卖掉老宅那天,他没有去现场办交接,委托中介全权处理,签字的时候他在厂里,中介把文件发过来,他对着屏幕盯了很长时间,才落的笔。

他没有后悔卖老宅。

他后悔的是,那钱打出去之后,换来了一顿席面上刘秀芬在厨房里说的那句话。

车慢慢动起来,他收回神,跟着车流往前走。

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副驾的座位上,他侧眼看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前方。

那个信封,是他三个月前就准备好的。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意外。

三个月前,李建国因为一个工程项目去市里跑手续,在政务大厅等号的时候,旁边坐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正式,手边放着一个公文包。两个人无意间聊了几句,女人说她在律师事务所,专门处理债务纠纷。

李建国随口说起了一件陈年旧事,说有笔钱借出去五年了,一分没收回来,也没有借条,该怎么办。

女人问他有没有转账记录,有没有能证明款项用途的凭证。

李建国说,转账记录完整,当时是直接打给医院账户的,住院费用清单和缴费凭证都在,备注里写得清清楚楚。

女人说,那完全可以追,民间借贷纠纷,有转账记录和明确的用途证明,法律上站得住,五年内都在诉讼时效里,对方如果还不上,可以申请财产保全,查封名下资产,强制执行。

李建国当时没说什么,号叫到了,起身去办手续。

但那个女人的话,他记下了。

回去之后,他翻出了五年前所有的记录。

转账流水,他一笔一笔截图打印出来,从第一笔手术押金到后来ICU期间垫付的各种杂费,每一笔都有时间,有金额,有对应的医院收款账户,清晰得像一本账册。住院期间的费用清单,他当时跟医院要过一份,压在家里一个旧文件夹里,找出来,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还清楚。

他把这些东西整理好,带去见了一个认识多年的律师朋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律师朋友听完,翻了翻那些材料,说,这个案子如果走诉讼,赢面非常大,借款事实清晰,金额明确,凭证完整,对方几乎没有抵赖的空间。

"但,"律师朋友抬起头,"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准备着。"

律师朋友替他起草了律师函和起诉状草稿,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套完整的文件,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交给他。

李建国把那个信封带回去,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锁上,没有再动过。

他等的不是打官司,是一个说法。

哪怕一句话,他也可以把那个信封永远压在抽屉里。

但五年,什么都没有。

那个信封在抽屉里压了三个月,今天,他把它带来了。

车停进医院停车场,他关了引擎,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把西装整了整,拿起副驾上的信封,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