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腊月初七。
我叫周建军,那年二十七,在东北边防团当班长。熬了四年,终于批下探亲假。归心像烧红的炭,一路火车转汽车,再转乡村班车,离老家青石岭只剩最后二十里山路。
天说变就变。
上午还飘小雪花,午后风一紧,雪就砸下来。鹅毛大,密得看不见路,风裹着雪沫子往领口里灌,刮在脸上像刀割。班车司机踩住刹车,探出头喊:“走不了了!雪封山了!再开要翻沟里!”
一车人骂骂咧咧下车。
我背着军用挎包,里面装着给娘买的绒线、给爹带的烟,还有省吃俭用攒的津贴。脚下是冻硬的土路,雪一盖,深浅不分。风越吼越凶,气温往零下二十多度坠,眉毛、帽檐很快结一层白霜,呼出的气瞬间成白雾。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是黑森森的松林。平时走一个钟头,那天走半个钟头,腿就沉得灌铅。雪没到膝盖,每拔一步都费劲。天色暗得快,四点多就像天黑,远处山影模糊,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
我心里发慌。
边防兵不怕冷,怕的是深山雪夜迷路。冻僵、失温、困在雪窝里,一夜就能要人命。探亲假刚开头,不能栽在这半路上。
咬牙往前走。
风里听见水流声,是山溪,冻得半僵。又走一阵,眼前突然亮了一点——昏黄的,弱得像豆,却在白茫茫里扎眼。
是人家。
我浑身一震,拼尽最后力气往亮处挪。雪地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近了,看清是一座山坳里的小院,土坯墙,木院门,屋檐下挂着干玉米、红辣椒,柴火垛堆得齐整。
抬手敲门。
指节冻得发麻,敲得轻,又重敲两下。“有人吗?麻烦开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
开门的是个老汉,约莫六十,个头不高,腰板直,脸膛黑红,皱纹里嵌着风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腰间扎一根草绳。他眯眼打量我,声音粗哑却稳:“小伙子,这天气咋还在山里跑?”
“大爷,我当兵的,探亲回家,遇上大雪封路,实在走不动了,求您让我借宿一晚,雪停就走。”我冻得说话打颤,腰杆下意识挺直。
老汉没多问,往旁边一让:“进来吧,外头要冻死人。”
屋里暖得突然。
土灶烧着柴火,火苗舔着锅底,烟从烟囱走,屋里飘着柴香。靠里是一盘大炕,铺着粗布褥子,炕头摆一个旧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粮食,墙上挂着一张旧年画,是胖娃娃抱鲤鱼。
“先烤烤火。”老汉往灶里添一根柴,“我姓王,叫王守山,这山里头的人都叫我王大爷。”
“大爷,我叫周建军,边防团的。”
王大爷点点头,没再多问。山里人实在,不客套,不盘问,见人落难就伸手。
灶间帘子一掀,走出一个姑娘。
二十上下,穿一件碎花棉袄,梳两条黑亮麻花辫,垂在胸前,眉眼清秀,皮肤是山里人特有的健康白,脸颊冻得微微泛红,像山桃花刚开。她手里端一个搪瓷盆,看见我,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脚步顿住,轻声喊:“爹。”
“这是我闺女,王秀莲。”王大爷说,“秀莲,给同志倒碗热水。”
秀莲嗯一声,放下盆,拿过桌上的搪瓷缸,舀一瓢热水,双手递过来。手指细,指尖有点红,是冻的,也有点羞。我接过缸子,指尖碰一下她的手,两人都一缩,她赶紧低下头,转身回灶间。
热水下肚,暖从胸口散开。
我这才看清,屋里就父女俩。王大爷老伴走得早,一把屎一把尿把秀莲拉扯大,靠种山地、砍柴、采山货过日子,日子不富裕,却干净利落,处处透着安稳。
“路上没吃饭吧?”王大爷往灶里添柴,“秀莲,馏两个窝头,再熬点粥。”
“大爷,不用麻烦,我不饿。”我赶紧推辞。那个年代,粮食金贵,山里人更缺粮,窝头、粥都是省着吃的。
“啥话。”王大爷瞪我一眼,“人是铁饭是钢,冻成这样,不吃东西扛不住。我们家虽穷,一口饭还管得起。”
秀莲在灶间轻声应着,灶火映着她的背影,安安静静,手脚麻利。
没多久,窝头馏热,粥熬好,小米粥,里面放了几块红薯,甜香飘满屋。还有一碟咸菜,是自家腌的,脆生生。
我捧着碗,眼泪差点掉下来。
在部队摸爬滚打,吃苦是常事,可这素不相识的一碗热粥、一个热窝头,比啥都暖。我小口吃,不敢多吃,怕给他们添负担。王大爷看在眼里,往我碗里又拨一块红薯:“吃,吃饱,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
秀莲坐在炕沿,低头纳鞋底,针脚细密,时不时抬眼瞄我一眼,看见我看她,又赶紧低下头,辫子滑到胸前,手指轻轻绞着布边。
那晚,王大爷把炕头让给我。
炕烧得滚烫,铺着干净褥子,盖的被子是粗布的,晒过太阳,有阳光和柴火的味道。窗外风雪呼啸,呜呜地响,撞得窗纸哗哗动,屋里却安安稳稳,暖得让人安心。
我躺在炕上,睡不着。
脑海里总晃着秀莲的样子,羞涩、安静、勤快,像山里的一股清泉。我当兵多年,身边都是战友,很少接触姑娘,这一眼,心就乱了。
可我不敢想。
萍水相逢,借宿一晚,雪停就走,或许一辈子不再见。这份心动,只能压在心底。
第二天一早,我爬起来。
推开门,雪还在下,比昨天更猛。天地一片白,山、树、路,全被埋住,连院门都被雪堵了一半。放眼望去,白茫茫望不到头,别说走路,连方向都辨不清。
我心一沉。
探亲假有限,耽误一天,就少一天陪爹娘。可看着这雪,一点办法没有。
王大爷已经起来,拿着铁锹铲门口的雪。“别想着走了,”他头也不抬,“这雪,三天都未必停。路全封死,出去就是送死。”
我只好留下。
第二天,雪没停。
我不再闲着,拿起工具帮着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喂鸡,王大爷家的几只鸡缩在鸡窝,冻得不敢出来。秀莲在一旁看着,偶尔递过一把柴、一块抹布,轻声说一句“小心手”“慢着点”。
话不多,却句句暖心。
我劈柴,她站在旁边看,阳光从雪地里反射进来,照在她脸上,柔和得很。我问她山里的事,她慢慢说,说春天采野菜,夏天捡蘑菇,秋天打核桃,冬天守着家,不出门。声音轻轻的,像山溪流水。
我给她讲部队的事。
讲边防的雪,比这里还大,没到腰;讲站岗,风刮得站不稳;讲战友们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讲边境的月亮,又大又亮。她听得眼睛亮晶晶,一脸向往,嘴角带着笑,羞涩又真诚。
王大爷坐在炕头抽烟袋,看着我们,不说话,嘴角微微扬。
晚上,围在灶边烤火。
王大爷讲山里的规矩,讲雪天不能走夜路,讲遇到白毛风要就地找避风处,讲哪棵树下能躲雪,哪条沟里容易陷人。都是用命换来的经验,一字一句,实在又管用。
我听得认真,记在心里。
那一刻,我觉得这不是借宿,是走亲戚,是到了一个陌生却亲的家。
第三天,雪终于小了。
午后,风停,雪住,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积雪没到膝盖,山路依旧难走,但能辨方向,能慢慢走。
我该走了。
心里突然舍不得。
舍不得王大爷的实在,舍不得这屋里的烟火,更舍不得秀莲。三天相处,话没说多少,心却贴得近。我知道,我喜欢上这个山里姑娘了。
收拾好挎包,我站在院里,对着王大爷深深鞠一躬:“大爷,秀莲妹子,多谢你们收留三天,救命之恩,我一辈子不忘。”
王大爷摆摆手:“举手之劳,山里人都这样。路上慢走,踩实了,别滑沟里。”
秀莲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低头搓着衣角,半天憋出一句:“路上……小心。”
她转身跑回屋,再出来时,手里拿一个蓝布小口袋,塞到我手里:“路上吃,红薯干,自家晒的。”
口袋里还温着,是她手心的温度。
我攥着口袋,指节用力,鼓起所有勇气,看着秀莲,声音稳而坚定:“秀莲,我喜欢你。等我探亲结束,回部队打报告,我一定回来找你,娶你。你等我。”
秀莲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喜,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我等你,多久都等。”
王大爷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笑了,眼角有泪。“好,”他说,“大爷信你。我们家穷,没嫁妆,就一个老实闺女,只要你真心对她好,大爷把她交给你。”
我再次鞠躬:“大爷,我一定一辈子对她好,对您好,给您养老送终。”
踏上归途,一步三回头。
秀莲站在院门口,挥着手,身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我攥着那个蓝布口袋,红薯干甜,心里更甜。
回到家,爹娘见我回来,又惊又喜。我把山里遇雪、借宿、遇见秀莲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他们听。爹娘都是老实人,听完连连感叹:“好人有好报,那姑娘好,大爷也好,这门亲,我们同意。”
在家待了半个月,天天想秀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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