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秋天,我在平壤认识了一个特别的导游。
她叫李贞淑,二十三四岁,穿一身墨绿色军装,英姿飒爽。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军装上没有军衔,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小的领袖像章。她说话时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清亮,像在向上级汇报工作。
“我是人民军向导局安排的导游,接下来三天,由我为大家服务。”
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团里的几个大叔愣住了——怎么带团的还是个军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在朝鲜,叫“军人导游”,是朝鲜旅游的一大特色。
军装是她的制服,也是她的身份
李贞淑的每一天从凌晨五点开始。
出操、晨训、整理内务,然后换上那身熨得笔挺的军装,坐上通勤车赶到旅行社,开始一天的导游工作。带团、讲解、安排食宿,晚上回营房还要写工作总结。
“我们是军人,也是导游。两种身份,一样光荣。”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那天中午,我看到了她的另一面。
在开城的餐厅吃饭时,团里一位大姐给她夹了块肉。她愣了一下,低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飞快地把肉塞进嘴里,像怕被人看见似的。那个动作,和任何一个饿了的年轻女孩没有区别。
大姐又给她夹了一块。这次她没有拒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我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我不能收,这是纪律”
第二天在板门店,气温骤降,团里的人都冻得直哆嗦。李贞淑站在军事分界线旁讲解,声音依旧平稳,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那件军装太薄了。
团里的陈叔脱下自己的冲锋衣递给她:“闺女,穿上,别冻着。”
她连连后退,脸都白了:“不行不行,我不能穿游客的衣服,这是纪律。”
“那你就这么冻着?”
“我习惯了。”她笑了笑,把冻红的手缩进袖子里。
陈叔不依不饶,最后把衣服塞在她手里,转身就走。她站在原地,抱着那件冲锋衣,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后来她有没有穿,我不知道。但那天下午,她讲解时的声音更温柔了,偶尔会偷偷看一眼陈叔,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下车前,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冲锋衣还给陈叔,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谢谢您,中国爸爸。”
陈叔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最后一天,行程结束,我们坐在平壤火车站等车。李贞淑坐在对面,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露出被帽子压扁的刘海。那一刻,她不像个军人,倒像个刚放学的大学生。
我忍不住问她:“你为什么要当军人导游?”
她想了想,说:“因为光荣。能向外国朋友介绍我们的国家,是很大的荣誉。”
“那……你想家吗?”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很响。等声音消失了,她才开口:
“我家在清津,坐火车要一天一夜。我一年只能回去一次。”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军帽,声音越来越轻:“上次回去,妈妈的头发白了好多。她给我做了最爱吃的明太鱼,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吃。”
她突然不说了,使劲眨了眨眼睛。
“对不起,”她站起来,把军帽端端正正戴好,“我不应该说这些。”
那一刻,我看见了军装下面的那个女孩——那个想家、想妈妈、想吃明太鱼的普通女孩。
她们值得被记住
火车开动时,李贞淑站在站台上敬礼。军帽下的脸很严肃,但眼睛里有光。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色里。
后来我常常想起她。想起她穿军装时的挺拔,想起她吃那块肉时的慌张,想起她说“中国爸爸”时红了的眼眶。
她们是军人,是导游,是国家的名片。但她们也是女儿,是姐妹,是二十出头的姑娘。她们把最好的年华穿在了那身军装里,把所有的想念藏在了标准的敬礼后面。
李贞淑,如果你能看到这篇文章,我想告诉你:那天你偷偷抹眼泪的样子,我们都看见了。你不需要道歉。想家不丢人,想吃妈妈做的鱼不丢人。
你是军人,但你首先是一个值得被温柔对待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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