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早上,我媳妇秀兰突然拉住我的手,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德贵。"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十年了,整整十年。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我。
她要么傻笑,要么发呆,要么自言自语地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村里人都管她叫"疯婆娘",背地里笑话我娶了个傻子,这辈子算是完了。
可这一刻,她的眼睛清亮亮的,像是刚被擦干净的玻璃珠,透着光。
"德贵,"她又喊了一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五十多辆黑色轿车浩浩荡荡开进了我们村。打头那辆车上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身笔挺的黑大衣,身后跟着十几个人。
他站在我家破旧的院门前,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恩人啊,我找了她十年,整整十年啊……"
那一刻,全村人都惊呆了。
故事要从1992年说起。
那年我三十二岁,刚死了媳妇。
我媳妇是难产走的,孩子保住了,是个男娃,可她人没了。我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在她坟前哭了整整一夜。
那时候我们村穷,穷得叮当响。我家更穷,就几间土坯房,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媳妇走后,村里人都说我这辈子算是完了——一个穷光蛋带着个奶娃娃,谁家姑娘愿意嫁过来?
日子就这么熬着。我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回来照顾孩子。奶粉买不起,就用米汤泡馒头喂他。孩子饿得哇哇哭,我心里头比刀割还难受。
就在这节骨眼上,媒婆王大娘找上门来了。
"德贵啊,我给你说个媳妇,你考虑考虑?"
我苦笑:"大娘,我这条件,哪有姑娘愿意……"
"不是姑娘,是个寡妇。"王大娘压低声音,"隔壁镇上的,男人死了两年多了,自己一个人过。长得可俊了,就是……脑子有点毛病。"
"啥毛病?"
"疯了。"王大娘叹口气,"听说是受了什么刺激,整天神神叨叨的,不认人,也不会说话。人家婆家嫌她是个累赘,想把她送走。我想着你这儿正缺个人照看孩子,她好歹是个女人,能干点活儿……"
我沉默了。
"彩礼不用你出,人家倒贴一百块钱,就想找个人家把她收了。"
一百块钱,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目。可我心里清楚,这是人家把她当累赘甩出来,等于是让我当冤大头。
"我考虑考虑。"我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儿子在身边吭哧吭哧地吃着手指头,睡得正香。我看着他稚嫩的小脸,心想:孩子不能没有娘啊。
第二天,我去了隔壁镇。
第一次见到秀兰,是在她婆家的柴房里。
没错,是柴房。
那个女人蜷缩在墙角,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模样。
我走进去,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戒备,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别怕,我不是坏人。"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哭,又像是笑,看得我心里一阵发酸。
她婆婆站在门口,一脸嫌弃地说:"就这样了,疯疯癫癫的,啥也不会干。你要是愿意领走,这一百块钱你拿着,就当我们送瘟神了。"
我没借那钱。
"人我带走,钱你留着吧。"
我牵着秀兰的手,走出了那个破柴房。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下骨头。
那天阳光很好,可她走在我身边,浑身都在发抖。
回到家,我给她烧了热水,让她洗了个澡。
等她收拾干净了,我才看清她的长相——眉眼细长,鼻梁挺直,皮肤白得像瓷器,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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