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的香江,有间不起眼的庙宇。
里头躺着个快六十岁的女人,眼瞅着就要咽气了。
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这女人交代了后事,内容一出,听的人下巴都快惊掉了。
她叮嘱别留啥骨灰坛子,把遗体跟白面和在一起,搓成丸子丢进海里去喂鱼。
至于手里攥着的那些能吓死人的巨款,一分不留,全白送给做善事的地方。
搁在旧社会,女流之辈兜里能装下金山银海,那绝对是天方夜谭。
可偏偏她就做到了,身边既没男人疼,膝下也没个一男半女凑热闹,临了连个墓碑都没打算给这世界剩下。
这人姓吕,双名碧城。
大伙儿聊起这位主儿,总爱往脑袋上扣些诸如“民国闺秀”、“大才女”这类不疼不痒的帽子。
可你要真去扒一扒她那辈子经历的事儿,准能发现,这绝对是个脑子转得飞快的“盘算高手”。
但凡遇到那种能把寻常姑娘逼上绝路的坎儿,她总能拨响心里的算盘珠子,把“靠自己”这笔账理得清清楚楚。
这种精明,打穿了她的一生。
头一回面临生死攸关的拍板,正赶上她才十二岁。
光绪二十一年,徽州旌德的吕大户人家塌了天。
家里主事的吕凤岐两腿一蹬,走了。
这老爷子生前可是考过进士、在翰林院编过朝廷大史的角儿。
那年头,“绝户财”谁见着都想咬一口,门楣再高也挡不住豺狼虎豹盯着这几个孤女寡妇。
老吕家没生出带把儿的,这下子,在宗亲老爷子们看来,院子里头堆积如山的地契、大宅子外加那些古书,全成了没主儿的肥肉,谁都能上去撕扯两下。
亲戚们的心思明摆着:肚子里没生出男娃,女眷哪有脸面护着家业?
为了让这娘几个低头,宗族长辈干脆跟山大王穿一条裤子,生生把吕家主母劫走关了起来。
碰上这等叫天不应的倒霉事儿,搁在寻常丫头身上,早就吓得腿肚子转筋,要么坐在地上抹眼泪,要么爬到长辈跟前磕头讨饶,想着低个头混口饭吃。
谁知道那十二岁的小姑娘,脑门里头转的却是另一个念头:去找亲戚服软?
那叫给狼喂肉,早晚连骨头渣都不剩;撒泼打滚?
除了让外人看清你兜里没牌,一点用不顶。
于是,她干了件当时大伙儿想都不敢想的事儿——跨出门槛去找外援。
小姑娘摊开宣纸磨好墨,提笔就给死去老爹的熟人、当时在朝廷当大官的樊增祥递了折子。
信里头一点没透着可怜相,事儿说得明明白白。
头一部分拿大清律例摆事实讲道理,紧接着话锋一转,暗戳戳地提醒这衙门里的人:要是您老袖手旁观,回头吐沫星子都能把您淹死。
你看这眼光毒不毒:手里牌打光了的时候,一眼就能盯准那个能掀翻整个牌桌的支点。
官老爷一插手,那帮地痞流氓当场作鸟兽散,亲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可偏偏这事儿留了个后遗症。
原先给定下娃娃亲的那户人家心里犯嘀咕了:这么大点个小妮子,就能把朝廷命官搬出来当救兵,心思深得让人后背发凉,过门以后还不得翻了天去?
二话不说,一纸退婚书就送上门来。
搁在大清朝快完那会儿,被婆家踹了,基本跟拉去菜市口砍头没两样,以后街坊邻居都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你。
可咱们这位主人公呢?
眼皮都没眨一下,冷脸看着这一切。
她肚子里跟明镜似的:指望祖上积德换来的联姻,说白了就是张一撕就破的窗户纸。
人家看你遇到麻烦能自己拔刀,就吓得往后缩,这种指望不上、遇事儿就跑的窝囊亲事,白给都嫌占地儿。
这回从云端摔进泥地里,帮她把这辈子的活法彻底定调了:投胎好坏全是镜花水月,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也没点温度,到头来能指望得上的,就剩手底下的硬毫和脑壳里那点转得飞快的活泛心思。
十二岁那会儿把命抢回来算得上是被逼无奈,等到二十一岁那年卷铺盖卷跑路,那就是真真切切地把身家性命全押上桌了。
跑去投靠舅爷严凤笙之后,日子过得就像锅里慢慢加热的凉水,人呆在里面都快软骨头了。
老头儿骨子里还是大清官僚那一套,给外甥女管口饭吃给张床睡,条件就是你得百依百顺。
他觉得姑娘家识几个字也就是装点门面,这辈子最大的出息还得是嫁汉穿衣、生娃带崽。
住在这院子里,她算是瞧明白了,这不过是换了个带锁的笼子。
有一回她动心眼儿想去津门看看女子学堂,结果惹得长辈火冒三丈,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要是换个胆小的姑娘,脑子里早就打退堂鼓了:门外头连年打仗乱成一锅粥,一个黄花闺女兜里比脸还干净,真要跨出这道门槛,还不饿死在街头?
可这位吕小姐偏偏不信邪,她心里盘算着:在这深宅大院里多耗一个太阳起落,自己挺直腰板做人的机会就缩水一截。
那种把人脑子掐死的痛苦,比肚皮咕咕叫难受一万倍。
得,这下她一咬牙,下了第二步险棋——把退路全给砸了。
那天太阳还没落山,她身上啥包袱都没背,半个铜板都没往兜里揣,更别提跟谁知会一声,撒丫子就奔着铁道口去了。
等脚踏上车厢板子,她才猛地醒过神来,买票钱还不知道在哪呢。
换谁遇到这档子事儿,当场脑子就得一片空白。
可老天爷就爱赏脸给那种敢拿命往绝户阵里撞的狠角色。
旁边坐着的大嫂子瞅出这姑娘眼里有股子狠劲儿,立马掏钱帮她平了这笔账。
脚一沾津门的地界儿,兜里光光的逃家女直接进了佛照楼客栈。
接下来拿啥填肚子?脑子里火花一闪,想起老舅手底下有位内眷就在《大公报》馆里谋差事。
阴差阳错的,这墨迹没递到那位太太手里,倒是一不留神钻进了大老板英敛之的视线里。
大老板撂下摊子,腿脚生风地赶到客栈相看,看完撂下话就让她去报社领差事,挂了个见习校对的牌子。
打这天开始,这姑娘算是彻彻底底翻了身。
昨日还是个不听长辈教训的野丫头,今朝摇身一变,成了整个华夏大地上头一个吃新闻饭的女写手。
端上报社这碗饭没多久,她就参透了个门道:笔杆子确实能当枪使,可要光拿来发牢骚,枪膛里的火药早晚有打空的那天。
报眼位置频频见她发飙,白纸黑字直戳痛处,说大清的女人活得还不如家里养的牲口。
这话写得太辣,四九城连着海河沿岸的酸秀才们全炸了窝。
有把她举过头顶喊姑奶奶的,也有指着鼻子骂她大逆不道的。
若光图个虚名,她大可闭着眼继续敲笔杆子,稳坐京津名嘴的交椅。
想让娘子军们真站起来,光耍嘴皮子没用,得下场去弄点硬通货。
这么一来,她走出了人生的第三步活棋——扔下报纸版面,转身扎进学堂里。
她凭着那三寸不烂之舌,硬是让袁大总统点点头,砸钱建起了北洋女子学堂。
这主儿可不是随便弄个头衔充门面,那是真挽起袖子排课表,定规矩。
不仅得教四书五经,还得学洋人的玩意儿,更绝的是让姑娘们跑到操场上拉练。
她想要带出来的,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林妹妹,而是身板硬朗、脑子清醒的现代人。
这把算盘打得那是极了:教出来一个能自己赚钱的姑娘,等于往地里埋了一颗好麦穗;搭起这么一座私塾,就相当于盘活了一整片林子。
再往后出的一档子变故,把她看事儿有多准展现得淋漓尽致。
武昌城头枪响,江山换了颜色,女子学堂跟着关了张。
这可是外头多少大老爷们挤破脑袋都抢不来的金交椅。
谁知道她在那把椅子上没捂热乎,就把里面的猫腻摸了个透。
自己算啥?
说白了就是当权者摆在桌子当间的一个花瓶,用来对外头喊口号用的。
等到那位上司身上开始透出一股子想穿龙袍的味儿时,她赶紧收拾包袱,当场把辞呈拍在桌上。
扔了铁饭碗往哪走?
这回她既没拿笔杆子,也没办学堂,一头扎进了黄浦江边的十里洋场,做起了买卖。
搁在那会儿的闺阁交际圈,谁张嘴闭嘴提大洋,那叫一身铜臭。
可这位姑奶奶心里跟明镜一样:兜里摸不出几块现大洋,嘴上喊破天要做新女性也是白搭。
你靠着衙门吃饭,衙门大门一关你就得喝西北风;你指望男人养活,枕边人一翻脸你就连睡的地方都没有。
她拉着洋老板一起合伙,在那个遍地黄金的码头呼风唤雨。
没过几个年头,银行账户里的零多得数不过来。
买带着大花园的洋楼,身上披着最扎眼的进口衣裳,花起钱来连眼睛都不眨。
眼红的人背地里直撇嘴,嫌她满身都是商人的俗气。
可她压根不当回事:每一个铜板都是老娘靠脑子弄回来的。
有了这些真金白银垫底,碰见烦人的家伙她就敢翻白眼,遇上不讲理的规矩她就敢直接掀桌子。
外头总有人好奇,你这么大名气,咋就不找个伴儿呢?
那会儿排队想娶她的,阔少爷多的是。
这位主儿的回应相当绝。
大意是说,这地界上的带把儿的,脑子里装的墨水没她多,要不就是眼界没她高。
要是结个婚还得让她把脚剁了去穿小鞋,只为挤进个破落院子里伺候公婆,那这生意赔得底裤都没了。
人家根本不是铁了心要当老尼姑,人家图的是怎么痛快怎么活。
等岁数大了,这位老姑奶奶的举动又一次闪断了街坊们的腰。
一个人坐着大轮船漂洋过海去念洋书,满地球转悠,还四处扯着嗓子喊大家别杀生,折腾到最后,直接吃斋念佛去了。
一直熬到咽气前抛出那个把钱散光、连灰都不剩的交代,外边的人这才如梦初醒。
这女人脑子里扒拉的那些算盘珠子,早就不是男女之间那点破事了,连阴曹地府的规矩都没放在眼里。
仔细瞅瞅她这几十年,从十二岁写下那张求救帖子起头,一直到快花甲之年交代后事落幕,她翻来覆去只干了这么一个活儿:谁也别想指教我该怎么活。
本家大爷们当她是可以随便剁的鱼肉,她搬出律法跟当官的把他们全掀了;
老舅指望她当个低眉顺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丫鬟,她撒丫子跑到外头搞出一番名堂来回击;
衙门里那帮老狐狸拿她当摆设看,她一甩袖子跑到生意场上大把捞金去了;
旧社会指着她脊梁骨骂老姑娘没人要,她就拿着几辈子花不完的银票和谁也管不着的自在痛快打他们的脸。
把时间轴拉长了再瞅,这女人迈出去的每一个脚印,都准准地踩在了旧社会的烂疮疤上。
她心里门儿清,这泥菩萨过江的人间,没本事的人才会在那儿哭天抹泪,真正能站稳脚跟的角儿,只看手里抓着几张底牌。
不招上门女婿,也不盖红盖头,那是因为人家自个儿就能顶起一片天,用不着冠上别人的姓氏来证明这辈子没白来一遭。
连点渣子都不往地下埋,无非是觉得这几十年活得那叫一个火光冲天,完全犯不上留个破泥罐子来显摆自己来人间走过一遭。
说白了,这就叫一个顶尖布局高手刻在骨子里的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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