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全军授衔那年,大将的十个席位中,有个情况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陈赓能戴上这副将星,明摆着是实至名归,毕竟人家刀枪火海里闯了大半辈子,战功摆在那里。
可偏偏名册上赫然写着谭政的名字。
你去翻翻这位将领的过往,保准会觉得纳闷:打了几十年仗,这位爷基本没自个儿领着部队打过哪场硬仗。
人家一门心思搞政工,大伙儿还特意送了他个雅号,称呼他为“政工大帅”。
光靠摇笔杆子没端过枪的人,拿什么跟老将们比肩?
对这事儿,陈赓自己掏过心窝子,大意是说,这杆笔可比十万雄兵还顶用。
乍一听像是在客套,可要是往前倒推个三十载,扒一扒这哥俩摸爬滚打的过往,你心里就透亮了。
这交情全是用脑袋和热血堆出来的。
说白了,他俩除了是一路人,里头还有层亲戚关系——妹夫跟大舅哥。
把日历翻到民国十三载,湘乡地界。
老陈家祖辈是拿刀的,老谭家则是读圣贤书的,在当地都算得上名门望族,宅子挨得近,五公里都走不到。
两家老爷子脾气不对付,一个抱着旧规矩不放,一个成天琢磨新派洋学问。
话虽这么说,两家来往倒挺热络。
老陈家有个丫头名唤陈秋葵,性子讨喜。
长辈瞅着两个小年轻对眼,干脆做主定下亲事。
那岁数,男方刚满十八,女方才十五,便成了家。
照这势头发展,这位少东家八成就在老家舒舒坦坦过一辈子,顶多去学堂当个教书匠。
谁知道过完三个年头,大舅哥衣锦还乡了。
那时候正赶上北伐,这老兄一回来就挂了个营长的头衔。
妹夫听闻亲戚混出了名堂,脑子一热,直接拍板干了件破天荒的事儿。
一封家书寄过去,里头没别的,就说自个儿也要去当兵吃粮。
设身处地想一想,这主意可太要命了。
兵荒马乱的年月,穿上军装就等于一只脚踏进棺材,哪天吃枪子儿都不新鲜。
还得扔下过门没几年的新媳妇。
老爷子一听这茬,气得直哆嗦,死活拦着不让走。
好好的富贵闲人不做,非去前线凑什么热闹?
可这书生轴得很,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有个细节更绝,秋葵妹子非但没拦着自家男人,反倒举双手赞成。
折腾到最后,老父亲实在没辙,只能由他去。
到了开春那阵,这少爷果断离家,奔着大舅哥的部队就去了。
可两口子哪里料得到,此番出了这扇大门,夫妻俩就再没见过面。
没多久,风向彻底变了。
上头接连翻脸,轰轰烈烈的北伐彻底黄了,满大街都在抓人。
大环境烂成这样,大舅哥头上的乌纱帽自然保不住。
那个刚穿上军装的教书匠也没躲过去,人家直接把他当危险分子关进黑屋子。
外头乱成一锅粥,谁要是敢给老家递个纸条,搞不好就得让人抄家灭门。
这会儿,要命的岔路口来了。
卸了职的老陈哪敢多待,必须马上挪窝去找自己人。
眼前摆着两条路。
头一条是独自动身,没人拖累,溜出去的赢面大。
另一条则是拉上那个被盯得死死的妹夫结伴走。
万一碰上巡逻的,双双掉脑袋。
结果这当哥的眼睛都没眨一下。
趁着月黑风高,他摸进关人的号子,把接头的地界和时辰给敲定了。
大半夜伸手不见五指。
哥俩借着放哨兄弟行方便的当口,脚底抹油溜出大营,总算和暗处的组织搭上了线。
闯过这一趟鬼门关,要是换作旁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保准哭爹喊娘要回府里歇着。
可这书生心里有笔明账:脚跨出门槛,老路就彻底堵死了,咬着牙也得往前冲。
人家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紧接着就卷进了秋收的那场大风暴里。
为着防特务查底细,他把跟父母妻儿的线断了个一干二净。
这么做倒是捂住了队伍的机密,可那股子天塌下来的重担,全砸在了独守空房的女人肩上。
省城那边闹出大动乱,街头巷尾天天见血。
老太爷日日夜夜睡不踏实,直犯嘀咕,连亲生骨肉是死是活都不晓得。
惊吓憋得久了,立马转成了邪火跟悔恨。
公爹满肚子怨气没处撒,全冲着儿媳妇去了。
两位长辈成天地甩脸子、指桑骂槐,活生生把人逼到了绝路。
雪上加霜的是,没几天女方娘家爹也被逮进去了。
本就气血不足,再加上天天愁得吃不下饭,这位曾拍着胸脯让男人出去闯荡的少奶奶,愣是没熬过去,香消玉殒了。
兜兜转转,她还是没福气盼到枕边人风光回乡的那刻。
等到民国二十二年,老陈离开沪上抵达苏区根据地,这哥俩才算是碰上了头。
碰面的当口,这当哥的才弄明白,当年那个讨人喜欢的亲妹子,早就成了一抔黄土。
那时候这俩大老爷们心里有多堵得慌,故纸堆里查不着真凭实据。
可是打那往后,他们俩各管一摊,有个在火线拼刺刀,有个在后方抓思想,尽管不经常搭伙办公,可这份拿至亲命脉跟理想信仰熬出来的铁交情,比石头还硬。
因为人家是一步步瞅着这白面书生,怎么在炮火连天里拿命磕出个前程的。
说来也巧,老陈这亲戚圈里,不光有这两位重量级人物。
另外有个挂着上将头衔的将领,算起来跟他也是平辈的连襟兄弟。
此人名唤陈锡联。
这两位陈姓将领的脾气,简直是两个极端。
做大哥的那位满身都是江湖气,成天嘻嘻哈哈,最爱变着法子寻人开心;相比之下,当弟弟的这头则本分得很,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即便被长辈捉弄了,这位老实人也不恼,乐呵呵地当个小跟班。
这俩兄弟凑到同一个屋檐下,在外人看来简直绝了。
时间拨到民国三十二年,这俩人正赶上在陕北的窑洞里学理论。
那阵子吃穿都成问题,可闲着没事总能找点乐子。
哥俩下了课就在土坡上溜达,专往老总家的院子钻。
图个啥?
就盯着院门外那棵结满果子的老树。
每回进去前,当哥的就抄起木棍,照着枝丫一通乱敲,砸得地上全是果子。
紧接着俩人装疯卖傻跨进门槛,瞪着眼珠子瞎咋呼:哎哟喂,这满地的好东西是哪掉下来的!
总司令啥风浪没见过,这种小孩子的把戏一眼就能看穿。
可人家压根不拆穿,笑嘻嘻地摆摆手,让他们拾掇起来填肚子。
烽火连天的岁月中,将帅之间这股子热乎劲儿当真金贵。
不过在这般暖人心的画面底下,全都是扒层皮般的惨烈。
等熬到建国前夕,大势已经彻底稳当了。
有天晌午,老陈冷不丁拽着个大闺女闯进连襟的营房,撂下句话就说:瞧见没,自家妹子,今儿个特意领来给你搭条红线。
那个老实人当场愣住,脑子一片空白,心说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嘛?
外头谁不清楚你老家的姑娘早就嫁做人妇了,这是从哪蹦出来的亲属?
盘问了半天总算理清了头绪。
敢情这并非一母同胞的血亲,而是那位逝去嫂夫人的亲生胞妹。
这事儿就值得咂摸了。
老陈干嘛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火急火燎地当起红娘来?
底细掏出来全是一把辛酸泪。
往回翻个几百天,当弟弟的那位发妻刚被病魔夺了性命。
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带兵人,除了要提防阵地前横飞的子弹,还得死扛屋檐下生离死别的刀子。
这做大哥的平时没个正形,骨子里却是个护短的性情中人。
瞅着好兄弟孤零零的一个人熬日子,他心头肉疼。
把小姨子塞过去凑对,说白了就是种掏心掏肺的帮衬。
既然你后院塌了,我就把自个儿的亲戚过继给你,往后咱们共盖一床被子,继续当自家人。
在长辈死拉硬拽的张罗下,喜酒很快就办妥了。
老陈和老实人,打这起从战场弟兄,变成了挂靠在同一个族谱上的亲戚。
这就是后来那户人家出尽风头的渊源。
后生们闲来无事扒拉这哥仨的简历,摸索出个挺逗的门道。
写材料的那位管过中央大局的差事;脾气憨厚的那位后来也混到了决策圈的核心。
反观那位拉扯他们上道的领路人,偏偏身子骨不争气先走一步,肩上扛过的最高衔头也不过就是个副部级的职分。
单看落幕时的交椅,这位老大哥似乎被后辈压过了一头。
可去称量一辈子的分量,哪能光拿头上顶着多大尺寸的乌纱帽当标尺。
再朝那段枪子乱飞的日子望过去。
扛得住长辈摔碗砸锅、受得了骨肉阴阳相隔、躲得过满天飞舞的流弹,能全须全尾活到开国大典的,一巴掌都数得过来。
老陈自个儿蹚出一条血路不说,更绝的是,他在人命关天之际硬是拽了书生妹夫出泥潭,给大本营添了根抵得上十万兵甲的笔杆子;他又在兄弟最熬不下去的坎儿上塞了个媳妇过去,替那个憨厚汉子重新支起了锅灶。
这档子事,往浅了说是逢年过节串门子的穷帮穷,往深了挖,恰恰是那座绞肉机一般的熔炉里,并肩子卖命的兄弟间砸断骨头连着筋的命理相依。
要是没这般拿命相互垫背的情谊作保,再铁打的汉子也撑不破那层冻死人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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