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朝南的窗子亮了,我在等那个推着自行车的人回家
文||延津克明三车间 闫兴娟
AUTUMN TOURISM
车间朝南的那排窗子,总是最先亮起来。天还没大透,晨曦便从那头一寸一寸地挪进来,落在老车床的摇把上,落在墙角那顶积着灰的安全帽上,亮晶晶的,像是昨夜的霜化了,凝在那儿。
老张头来得早。他不急着开机,先把手套摘了,用手指去摸那些螺栓,一枚一枚地摸过去。那双手糙得很,指节粗大,手心里横着竖着的纹路,都像是这车间里的沟沟壑壑。旁人笑他:“摸了一辈子,还没摸够?”他也不恼,只嘿嘿一笑:“摸惯了,心里踏实。”
我先前不懂这话。后来有一回,亲眼见着邻厂出了事,说是新来的小伙子,图省事,没戴手套就去拽那飞转的皮带,结果小指头生生给绞了进去。送到医院,接不上了。他娘赶过来,哭得晕过去好几回。那以后,我再看老张头摸螺栓的那双手,便觉着那不是手,是岁月磨出来的一本经书,经书里写着“敬畏”两个字。
车间里的规矩,细得很。大到行车怎么开,小到扳手怎么放,都有说法。年轻人嫌烦,嫌絮叨,背地里嘀咕:“又不是三岁小孩,用得着天天念?”可老师傅们不依,班前会照开,安全警示教育片照放,一个也不能少。那天放的片子,不长,十来分钟,讲的都是身边的事。有一个镜头我到现在还记得:一个人骑着电动车下班,没戴头盔,拐弯的时候让冰雪滑倒了,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人就再没起来。他的头盔呢?挂在车把上,晃来晃去,像个笑话。
散会的时候,没人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厂房的铁皮顶上,沙沙地响。我站在窗边,看着对面屋顶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心想,这雪要是一直下,明天路上又该滑了。
忽然就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父亲也是工人,每天早出晚归。冬天里,天黑得早,母亲总要站在门口等,一直等到巷子那头亮起手电筒的光,才转身进屋热饭。有一回雪大,父亲回来的晚,母亲等得急了,就顺着路去找。走了没多远,看见一个人推着自行车,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是父亲,车轱辘让雪塞住了,推不动,就那么一点一点地蹭。母亲后来常说:“你爸那晚回来,眉毛胡子都是白的,像个雪人。”说的时候笑着,眼里却亮晶晶的。
如今我自己也在这车间里,也走那条路上下班。雪天里骑车,我总要放慢些,让头盔带子系得紧紧的,反光衣也要穿上。虽然那衣服又肥又大,穿在身上像个笨熊。可每次出门前,我都要在镜子里照一照,看那反光条亮不亮。不为别的,就为巷子那头,也有人等着那道光。
雪还在下。我把窗子掩上,回头看见老张头已经开机了,面机转起来,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蜂。那声音不急不缓,稳稳当当的,听着就让人觉得心安。我想,这车间里的一切,大约都是这样:机器要稳,人心要稳,日子也要稳。稳稳的,才能平安,才能回家。
等雪停了,太阳再出来,那朝南的窗子里,还会有光落进来。落在摇把上,落在安全帽上,也落在那些摸惯了螺栓的手上,亮晶晶的,像日子,也像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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