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音乐,晃眼的射灯,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酒吧卡座里,陆明宇被一群喝高了的男男女女簇拥着,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亲一个!明宇哥,是男人就别怂!」

「薇薇都等你多久了?今天不亲可说不过去!」

他臂弯里的白薇薇,穿着紧身吊带裙,面颊绯红,眼神迷离又挑衅地看着他。

陆明宇脸上挂着半推半就的笑,目光在人群里逡巡,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确认什么。最终,他低下头,凑近了那张鲜艳的唇。

就在双唇即将碰触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人群外围,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他的妻子,谭霁。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柠檬水,脸上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愤怒、崩溃或者苍白。

她只是看着他,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然后,抬起手,一下,一下,缓慢而清晰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不轻不重,却像三记响亮的耳光,隔着喧嚣,精准无比地扇在了陆明宇的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血色褪尽,面皮下的肌肉无法控制地抽搐起来。

那即将落在白薇薇唇上的吻,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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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谭霁放下鼓掌的手,转身,身影利落地消失在酒吧门口闪烁的光影里。

陆明宇猛地推开几乎挂在他身上的白薇薇,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

「明宇哥?」白薇薇娇嗔,带着不满。

陆明宇却没理她,拨开人群就往外冲。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怎么会在这里?谁告诉她的?她看到了多少?那鼓掌是什么意思?是气疯了,还是……别的?

冲到酒吧门口,深夜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街道空旷,早已没了谭霁的影子。他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颤地拨通谭霁的电话。

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那边传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冰渣般的倦意:「喂?」

「谭霁!你在哪?你刚是不是在‘夜色’?你听我解释,那就是个误会,朋友们瞎起哄,我……」陆明宇语速飞快,试图抓住主动权。

「哦。」谭霁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玩得开心点。我累了,先睡了。」

「谭霁!你……」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干脆,利落。

陆明宇握着手机,站在冷风里,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的恐慌感攫住了他。谭霁从来不是这样的。结婚三年,她温顺,顾家,对他几乎是予取予求。就算偶尔有摩擦,她最多就是沉默,或者红着眼眶问他为什么,从未像今天这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他心底发毛。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拨了个电话回家里的座机。

无人接听。

再打谭霁手机,已关机。

陆明宇心头火起,夹杂着不安。他拉开车门,引擎咆哮着冲向家的方向。一定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她肯定是误会了!回去哄哄,解释清楚就没事了。他这么安慰自己,谭霁那么爱他,离不开这个家,离不开他给她的「富太太」生活。

02

指纹锁识别成功,门开的瞬间,陆明宇就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没有往常他晚归时,谭霁哪怕睡着也会给他留的一盏小夜灯。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冰冷的路灯光。

他按下开关,灯光大亮。

客厅整洁得异乎寻常,甚至可以说,空旷。

原本放在电视柜旁边的、谭霁最喜欢的那个插着尤加利叶的素色花瓶不见了。沙发扶手上,她常盖的那条羊毛薄毯也没了踪影。空气中,那股她常用的、淡淡的雪松尾调的居家香薰味道,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股房子久未住人的、沉闷的气息。

陆明宇心猛地一沉,鞋也没换,直接冲进卧室。

衣柜里,属于谭霁的那一半,空了。梳妆台上,所有护肤品、化妆品一扫而空,只剩下他母亲去年非要塞进来、谭霁从不用的那瓶廉价雪花膏。床头柜上,他们唯一的结婚照还摆着,但相框玻璃上蒙了一层薄灰。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原本放着谭霁的一些私人文件、记账本、还有她母亲留给她的一只老式银镯子。现在,抽屉里空空如也。

她搬走了?

这个认知让陆明宇脑子「嗡」的一声。他立刻拨打谭霁母亲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老太太声音迷迷糊糊:「明宇啊?这么晚什么事?小霁?小霁没跟我联系啊,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挂了电话,陆明宇跌坐在冰冷的床沿上。不对,这太不对了。谭霁没有回娘家,她能去哪?她哪来的钱出去住?每个月的家用,他都是卡着点给,除了买菜做饭、家庭日用,根本剩不下什么。她的工资卡,结婚后没多久,就在他母亲「女人手松,存不住钱,妈帮你管着」的强势要求下,上交了。谭霁自己,除了几件值点钱的首饰(还是结婚时他家里买的),几乎身无长物。

一个被他、被这个家几乎抽干了所有经济自主权的女人,能一夜之间消失得这么彻底?

除非……她早有准备。

这个念头让陆明宇打了个寒颤。他想起上个月,谭霁似乎随口提过一句,公司有个外派学习的机会,要去邻市半个月,问他意见。他当时正忙着帮弟弟陆明涛看新车的配置,想也没想就否了:「去什么去?家里谁管?我妈身体不好,明涛那边事也多,你走了谁做饭?老老实实上你的班就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

谭霁当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现在回想起来,她那眼神,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些什么。

陆明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跑?她能跑到哪里去?没了这个家,没了他的经济支持,她谭霁什么都不是!最后还不是得灰溜溜回来求他?对,她肯定是躲到哪个闺蜜那里去了,玩这种离家出走的把戏,无非是想让他着急,让他低头哄她。

他冷笑一声,找出通讯录里谭霁几个好朋友的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得到的回复要么是「没联系」,要么是「不清楚」,口气都出奇的一致和疏离。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谭霁关系最好的大学同学苏蔓。苏蔓接得很快,声音清晰,显然没睡。

「陆明宇?有事?」语气冷淡。

「苏蔓,谭霁是不是在你那儿?她跟我闹别扭,离家出走了,我很担心她。」陆明宇尽量让声音显得焦急又无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苏蔓毫不掩饰的嗤笑:「陆明宇,别演了。小霁在哪儿跟你没关系。你还是操心一下你自己,还有你们家那一摊子破事吧。」

「你什么意思?」陆明宇沉下脸。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小霁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苏蔓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游戏开始了,陆先生。记得看看邮箱。’」

说完,直接挂断。

邮箱?

陆明宇猛地抓起手机,登录工作邮箱。收件箱里,除了几封垃圾邮件和公司通知,空空如也。他又登录了不常用的私人邮箱。

一封未读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最上方。

发件人:TANQI。

发送时间:今晚,酒吧那一幕发生前的三小时。

主题:关于我们之间一些事宜的初步沟通。

陆明宇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竟然有些不敢点开。那种失控的恐慌感再次袭来,比在酒吧门口时更甚。他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03

邮件内容不长,措辞严谨、冰冷,像一份商务公函。

「陆明宇先生:

鉴于我们婚姻存续期间发生的一些原则性问题,以及长期存在的、基于不平等前提的家庭财务安排,我认为有必要对部分事项进行厘清与确认。

1. 本人谭霁,已于今日正式委托‘衡正律师事务所’的霍凛律师,作为我的代理律师,处理与你的婚姻及相关财产事宜。

2. 随本邮件附件一,是自我们结婚之日起至今,我的个人工资卡(卡号尾号)的详细银行流水(已做关键信息脱敏)。该卡自结婚第三个月起,由你母亲孙玉芬女士持有并支配。流水显示,三年间,该卡共入账我的工资及奖金总计人民币685,427.31元。出账方向主要包括:转入你母亲孙玉芬个人账户共计328,000元;转入你弟弟陆明涛账户共计187,000元;支付所谓‘家庭公共开支’(单据缺失,由你母亲口头认定)共计约120,000元;剩余约50,427.31元为我的零星个人开支。附件中包含相关转账记录的截图及汇总表。

3. 随本邮件附件二,是你母亲孙玉芬女士于去年六月,以‘投资理财’为由,要求我签署的一份《借款协议》扫描件。协议中,我作为‘借款人’,向你母亲‘借款’人民币三十万元整,用于‘家庭共同投资’,年利率8%。但该笔款项我从未经手,据你母亲及你本人当时解释,是用于支付你弟弟陆明涛新房的首付差额。该协议仅有我单方面签字,且并未约定明确还款期限。我已咨询律师,该协议在胁迫及重大误解情况下签署,效力存疑,且涉及夫妻共同债务的非法转化问题。

4. 请于收到本邮件后七十二小时内,就上述工资卡资金去向、以及《借款协议》所涉款项的真实用途,给予书面说明并提供有效证据。同时,请准备好你名下所有银行账户、投资账户、不动产及车辆登记信息的详细资料,以备后续协商或法律程序所需。

5. 在正式法律文件送达前,建议你暂停任何可能涉及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一切沟通,请通过我的律师霍凛先生进行。

律师联系方式:电话 邮箱

谭霁

日期」

陆明宇盯着手机屏幕,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邮件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把冰冷的小锤,敲在他的神经上。

工资流水?借款协议?律师?

谭霁什么时候弄的这些?她怎么可能拿到那么详细的流水?那张卡的密码只有他和他妈知道!还有那份协议……他当然记得,当时他妈哭天抹泪地说涛涛买房就差三十万,谭霁作为嫂子不能不帮,又怕谭霁有想法,非要走个形式签个协议,算是借的。谭霁当时确实不愿意,是他板着脸说「都是一家人,签个协议怎么了?难道妈还能害你?」,她才红着眼眶签了字。他以为那张纸早就不知道扔哪个角落去了,她居然留着?还扫描了?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邮件的语气。没有指责,没有哭诉,没有一句多余的情绪宣泄。只有条理清晰的陈述,冰冷确凿的数字,以及……那种公事公办的压迫感。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谭霁!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是他母亲孙玉芬。陆明宇手指有些僵硬地划开接听。

「明宇!怎么回事?」孙玉芬尖利的声音立刻冲了出来,背景音里还有他弟弟陆明涛不满的嘟囔,「我刚收到一条短信,说什么……什么律师事务所?发了个什么告知函?是不是诈骗短信?谭霁呢?她电话怎么关机了?你是不是又惹她了?」

陆明宇喉咙发干:「妈,你看一下短信内容,是不是一个叫霍凛的律师发的?」

「对!就是霍凛!说什么代表谭霁,要跟我们厘清什么财产关系,还要我们准备什么材料……这到底唱的哪一出?谭霁想造反啊?!」孙玉芬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你赶紧给她打电话,让她立刻滚回来给我说清楚!反了她了!肯定是她那个叫什么苏蔓的闺蜜挑唆的,我就知道那女人不是好东西!」

「妈!」陆明宇低吼一声,打断母亲的叫骂,疲惫和恐慌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谭霁不在苏蔓那儿。她……她搬走了。她还给我发了邮件,里面有她这三年的工资流水,还有……妈你让她签的那份借款协议。」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孙玉芬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显底气不足,却更强硬地虚张声势:「流……流水怎么了?那钱不是都用在家里了吗?给她吃给她穿,哪样不用钱?协议?什么协议?我早忘了!就算有,那也是她自己愿意签的!谁逼她了?你现在赶紧把她找回来,好好教训一顿!真是翅膀硬了,敢跟我们玩这一套!」

「找回来?怎么找?」陆明宇苦笑,「她连律师都请好了。妈,那律师……霍凛,我好像听说过,是‘衡正’的高级合伙人,专门打经济纠纷和离婚官司的,收费贵得吓人。谭霁哪来的钱请他?」

「吓……吓唬谁呢?」孙玉芬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嘴硬,「肯定是假的!谭霁几斤几两我不知道?她除了那点死工资,还有什么?请大律师?笑死人了!明宇,你别被她唬住!她就是闹脾气,想拿捏你!你态度硬一点,她保证自己就乖乖回来了!」

真的……只是闹脾气吗?

陆明宇看着空空如也的衣柜,看着那封冰冷的邮件,想起酒吧里谭霁鼓掌时那平静到诡异的眼神。

他心里,第一次没了底。

04

接下来的两天,陆明宇过得浑浑噩噩。公司里的事处理得一塌糊涂,下属汇报工作时,他几次走神。

谭霁再没有联系过他。那个叫霍凛的律师,也没有动静。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让他更加焦灼。

他试着给谭霁的旧手机号发短信,长篇大论地解释酒吧那天是误会,是应酬,是身不由己,回忆他们恋爱结婚的点点滴滴,语气从开始的强硬到后面的哀求。全部石沉大海。

他也偷偷去谭霁的公司楼下等过。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华灯初上,才看到谭霁和一个衣着干练、气场强大的女人并肩走了出来。谭霁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剪裁合体的烟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绾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神情专注地和身边的女人说着什么,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自信的弧度。

那根本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总穿着舒适但不起眼的居家服,眉眼间带着温顺和淡淡倦意的谭霁。

陆明宇几乎不敢认。他想冲上去,却被那个女人冷淡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一扫,脚步僵在原地。那女人,应该就是苏蔓。她护着谭霁,径直走向停车场一辆白色的轿车,整个过程,谭霁甚至没有朝他这边瞥过一眼。

好像他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陆明宇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面对的是更加焦头烂额的局面。

孙玉芬和陆明涛直接杀了过来。孙玉芬一进门就哭嚎开来,拍着大腿:「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个这么不省心的媳妇!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得鸡飞狗跳!还找律师?她想干什么?想把这个家拆散啊!」

陆明涛则一脸烦躁:「哥,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女朋友家可催着结婚呢,现在闹这一出,我那房子……那三十万,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嫂子也真是的,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嘛?」

陆明宇被吵得头痛欲裂,吼道:「都别吵了!现在是她要跟我们算!她手里有流水,有协议!你们当初拿她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孙玉芬哭声一停,瞪着眼:「拿她钱?那钱是给她存着的!是替你们小两口保管!家里开销多大你不知道?她一个外人,嫁进来吃我们的用我们的,出点钱怎么了?那是她应该的!」

「妈!」陆明宇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那是我和她婚后的共同财产!她的工资!法律上有一半是我的,但也有一半是她的!你们这三年,几乎把她工资掏空了,现在她律师抓着这点,我们很被动!」

「法律法律!你少拿法律吓唬我!」孙玉芬叉着腰,「我是你妈!我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天经地义!她谭霁嫁给你,她的钱就是你的钱,你的钱就是我的钱!这道理走到哪我都说得通!」

陆明涛也帮腔:「就是,哥,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嫂子一个女人,能掀起多大浪?那律师说不定就是她同学朋友假扮的,吓唬你呢。你可不能怂,一怂她更来劲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门铃响了。

陆明宇心头一紧,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名穿着得体的陌生人,一男一女,手里拿着公文包。

「您好,请问是陆明宇先生吗?」为首的男子开口,声音平稳。

「我是。你们是?」

「我们是衡正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助理,受霍凛律师及我们的委托人谭霁女士委托,前来送达一些法律文件。」男子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这是《律师函》以及相关财产申报要求通知书。另外,关于孙玉芬女士、陆明涛先生涉及的相关款项,我们也有一些问题需要初步了解。谭霁女士已经正式向法院申请了调查令,不日将会对几位名下的银行账户流水进行核查,以厘清其个人财产被不当处置的情况。」

孙玉芬和陆明涛也挤到了门口。听到「调查令」、「银行账户流水核查」这几个字,孙玉芬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陆明涛更是失声叫道:「查我们账户?凭什么?!」

女助理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礼貌却不容置疑:「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在夫妻财产分割纠纷中,若一方涉嫌转移、隐匿共同财产,或第三方不当侵占夫妻共同财产,债权人——在本案中即谭霁女士——有权申请法院调查相关资金流向。陆明涛先生,关于转入你账户的十八万七千元,你需要提供合理说明及证据,证明该款项的用途合法合规,且与谭霁女士的个人财产无关。否则,可能涉及不当得利追索。」

陆明涛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色涨红。

孙玉芬腿一软,差点瘫倒,被陆明宇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抓着儿子的胳膊,手指冰凉,颤抖着,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眼里只剩下真实的恐惧。

律师助理将文件交到陆明宇手中,又留下两张名片:「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所有相关事宜,请务必通过正式法律途径沟通。另外,奉劝各位,在法院未作出裁决前,请勿试图联系或骚扰谭霁女士,否则我方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说完,两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步履稳健从容。

陆明宇捏着那封沉甸甸的律师函,看着母亲和弟弟惨白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谭霁……她不是闹脾气。

她是来真的。

而且,她手里握着的牌,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也锋利得多。

05

收到律师函的第二天,陆明宇不得不硬着头皮,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约见了霍凛律师。

地点在一家高端商务酒店的咖啡厅。陆明宇特意提前了半小时,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立不安。

霍凛准时出现。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而冷静,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专业气场。他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的助理,正是昨天上门送文件的其中一位。

「陆先生。」霍凛坐下,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我的委托人谭霁女士的诉求很简单:第一,解除婚姻关系;第二,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第三,追回其被不当处置的个人工资收入及由此产生的相关权益;第四,确认那份所谓《借款协议》无效,并追究相关责任人虚构债务的法律责任。」

陆明宇手心冒汗:「霍律师,这都是误会……我和谭霁感情还在,只是一时冲动……」

霍凛抬手,打断他:「陆先生,感情问题不在本次商讨范围内。我们只谈事实和法律。这里有一些文件,你可以先看一下。」

助理将一叠文件推到陆明宇面前。

最上面是一份《夫妻共同财产初步清单(谭霁方整理)》。列出了他们婚后购买的那套房子(陆明宇父母付的首付,陆明宇公积金还贷)、陆明宇名下的一辆车、以及两人各自的银行账户、公积金账户等。清单后面附着详细的估价依据和账户余额截图。

让陆明宇眼皮狂跳的是,清单里还列出了几项他几乎忘了的「财产」:他三年前用年终奖买的一款限量版手表(现估值约15万);他去年投资朋友公司入的股(当时投了20万,据朋友说现在估值已翻倍);甚至还有他游戏账号里价值不菲的虚拟资产……

谭霁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些……有些是我个人的投资和爱好,跟夫妻共同财产没关系吧?」陆明宇强自镇定。

霍凛推了推眼镜:「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下列财产,为夫妻的共同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一)工资、奖金、劳务报酬;(二)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陆先生,你的工资奖金是共同财产,你用共同财产进行的投资及其收益,自然也是。包括你用工资购买的奢侈品。当然,具体分割时会考虑出资比例和实际使用情况。」

陆明宇哑口无言。

霍凛又翻开下面一份文件:「这是关于谭霁女士个人工资被处置的初步统计和索赔计算。除了邮件中提及的金额,我们还统计了这三年间,因该笔资金被提前支取,谭霁女士可能损失的理财收益(按同期银行稳健型理财平均收益率计算),以及其个人住房公积金账户因工资基数被变相降低而受到的损失。初步核算,仅直接经济损失一项,总额已超过八十万元。这还不包括精神损害赔偿的诉求。」

「八……八十万?!」陆明宇失声叫道,「这怎么可能!那些钱是用了家里……」

「家里?」霍凛眼神锐利如刀,「据我们了解,所谓的‘家庭公共开支’,绝大部分用于你母亲孙玉芬女士的个人保健品、你弟弟陆明涛先生的个人消费及恋爱支出,以及你们家族的人情往来。而谭霁女士个人衣物、化妆品、社交娱乐等开支,三年总额不足五万元。这里有我们初步搜集到的部分消费凭证和证人证言指向。如果需要,我们可以申请法院调取更详细的记录。」

陆明宇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衫。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三年,他的家人是如何像水蛭一样,吸附在谭霁身上,吸干了她的血汗,还觉得理所当然。

「霍律师,」陆明宇的声音干涩无比,「难道……就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了吗?我知道错了,我可以改,那些钱……我可以想办法补给她……」

霍凛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有洞悉一切的冷静:「陆先生,我的委托人在委托时说过一句话,我可以转达给你。」

陆明宇抬起头。

「她说:‘当我在酒吧看着他,和那个女人在所有人的起哄下接吻的时候,当我听到他母亲和弟弟在电话里盘算着怎么用我的年终奖去填他弟弟婚礼的窟窿的时候,当我发现我签下的那份所谓的借款协议,根本就是一个把我推向债务深渊的陷阱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场婚姻,从头到尾,只是一场针对我个人的、精致的剥削。’」

「她给了你,也给了你的家庭无数次机会。是你们,亲手把她的容忍和情分,消耗殆尽的。」

「现在,」霍凛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让陆明宇几乎无法呼吸,「我们来谈谈,如何计算这场‘剥削’的成本,以及,我的委托人应得的‘赔偿’。」

陆明宇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霍凛助理又拿出几份更厚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像一张巨大的网,要将他和他全家牢牢捆死。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他以为可以永远掌控、予取予求的妻子,谭霁。

卡点

霍凛的助理将最后一份文件推到陆明宇面前。

那是一份《财产保全申请书》和《离婚诉讼财产分割及损害赔偿诉求明细表》的合并文件草案。

在诉求明细表的最后一项,赫然列着:

「被告(陆明宇)及其母亲孙玉芬、弟弟陆明涛,需连带返还侵占原告(谭霁)个人工资及收益合计人民币 823,156.74 元,并支付自侵占之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止的利息(按LPR计算)。」

而在「证据清单」附件中,除了银行流水、协议扫描件,还多了一份让陆明宇血液几乎冻结的、短短十几秒的视频片段缩略图。画面模糊,但足以辨认出是「夜色」酒吧的卡座,他和白薇薇被围在中间……

霍凛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另外,关于你近日在公共场所与婚外异性存在不当亲密行为,涉嫌违背夫妻忠实义务,并对我的委托人造成严重精神损害一事,我们已初步固定证据。这将直接影响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比例,并支持我方提出的精神损害赔偿诉求。陆先生,对于这份初步方案,你有什么要陈述或补充的吗?」

陆明宇死死盯着那份文件,盯着那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盯着那个视频缩略图。他终于彻底明白,谭霁在酒吧鼓掌时那冰冷眼神的含义。那不是崩溃,不是愤怒,而是……宣判。

06

「不……这不可能……」陆明宇的声音嘶哑,试图去抓那份文件,手指却抖得厉害,「霍律师,这是诬陷!那视频是断章取义!我和白薇薇根本没什么,就是朋友起哄……」

「陆先生,」霍凛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证据是否有效,是否构成‘不当亲密行为’,法官自有判断。但基于你目前的表现,以及我方已掌握的其他信息——例如,你去年以‘公司团建’为名,实际与白薇薇女士同游三亚的机票酒店记录;你近期多次通过微信向她转账‘礼物款’,备注为‘宝宝开心’的截图——你认为,法官会采信你‘只是朋友’的说法吗?」

陆明宇如遭雷击,僵在座位上。他以为做得隐秘的事情,谭霁竟然都知道?她什么时候查的?怎么查的?

霍凛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道:「我的委托人,在决定结束这段婚姻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她不仅是一位决心维护自身权益的女性,更是一位优秀的金融风险控制分析师。收集、整理、分析证据,评估风险与收益,是她的专业本能。过去三年,她只是选择了将这份专业,用在了容忍和维持上。而现在,她决定用在自己身上。」

金融风险控制分析师?

陆明宇脑子里「轰」的一声。是了,谭霁大学学的是金融工程,毕业后进的也是知名的金融公司。但结婚后,在他的「建议」和家庭的拖累下,她似乎一直做着不温不火的基础岗位,渐渐在他眼里,就只剩下「工资尚可、工作清闲、方便顾家」的标签。他从未真正关心过她的工作内容,更忘了,她曾是学校里那个聪慧冷静、拿过专业竞赛奖的谭霁。

他以为圈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原来一直在暗中磨砺自己的爪牙。

「陆先生,基于你方可能存在转移财产的风险,这份《财产保全申请书》我们会同步提交法院。」霍凛看了一眼手表,「今天只是初步沟通。正式的法律文书,包括起诉状,我们会很快送达。如果你方同意在此基础上进行调解,我们可以安排时间。如果不同意,那我们就法庭上见。顺便提醒,你名下的那部分股权和车辆,已经被我方列入申请保全的财产范围。在诉讼期间,建议你谨慎处置。」

说完,霍凛起身,助理利落地收起所有文件。

「等等!」陆明宇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 desperate 的哀求,「霍律师,让我见见谭霁!我跟她谈!多少钱我们可以商量,婚……婚也可以不离,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霍凛回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冰冷而疏离:「我的委托人明确表示,在财产问题达成正式协议前,拒绝与你进行任何私人接触。所有沟通,必须通过法律途径。陆先生,成年人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祝你好运。」

看着霍凛二人离开的背影,陆明宇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沙发里,浑身冰凉。

07

接下来的日子,对陆明宇而言,如同噩梦。

先是公司人力资源部找他谈话,旁敲侧击地询问他是否涉及法律纠纷,因为公司收到了法院发来的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冻结他部分薪资,以配合财产保全。虽然HR语气委婉,但陆明宇知道,自己在公司「前途无量」的形象,已经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流言蜚语开始悄悄蔓延。

紧接着,他收到了法院正式送达的起诉状副本和开庭传票。白纸黑字,条条诉求清晰无比,要求离婚、分割财产、返还侵占款项、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额加起来,是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数字。

母亲孙玉芬那边更是鸡飞狗跳。法院的调查令不是开玩笑的,她和陆明涛的银行流水被查了个底朝天。那笔「借」给陆明涛买房的三十万,来源赫然是谭霁的工资卡转账,用途根本无法自圆其说。陆明涛女朋友家里得知未来婆家惹上官司,可能还要背债,立刻闹了起来,婚事眼看就要黄。

孙玉芬彻底慌了神,天天以泪洗面,跑到陆明宇这里哭骂:「都是谭霁那个扫把星!丧门星!她要逼死我们全家啊!明宇,你快想想办法!不能让她得逞!那钱不能还!婚也不能离!离了你怎么办?谁还要你啊!」

陆明宇被吵得几乎神经衰弱,吼道:「现在知道急了?当初你们拿她钱的时候,逼她签协议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弟弟!」孙玉芬拍着胸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现在怪起我来了?要不是你没用,管不住自己老婆,能出这种事?那个白薇薇又是怎么回事?你还有脸在外面乱搞!」

母子俩互相埋怨,争吵不休。陆明涛则躲着不见人,生怕催债的找上门。

陆明宇试着联系了几个相熟的法律界朋友咨询,对方看了他带来的材料(他隐瞒了部分对自己不利的细节),都面露难色。

「明宇,不是我不帮你。对方证据太扎实了。工资流水清晰显示资金流向了你母亲和弟弟账户,这几乎坐实了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那份借款协议,只有你妻子单方签字,款项用途又是给你弟弟买房,在法律上被认定为‘赠与’或‘不当得利’的可能性极大,想要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很难。」

「尤其是……你这边还有出轨嫌疑。虽然可能够不上法定赔偿标准,但在法官自由裁量分割财产时,这是极大的减分项。你妻子方请的又是霍凛,那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最擅长打这种证据链完整的经济纠纷……我估计,调解的话,你可能要做出很大让步。真要上法庭,你的赢面……不大。」

朋友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盆冷水,浇在陆明宇心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过去三年依仗的「家庭权威」、「丈夫地位」,在真正的法律和规则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而谭霁,早已悄悄摸清了规则,并准备用规则,将他彻底击垮。

走投无路之下,陆明宇终于拉下脸,通过各种渠道,苦苦哀求,终于得到了一个与谭霁在律师事务所会议室「见面」的机会——在双方律师的陪同下。

08

再次见到谭霁,是在霍凛律师事务所那间宽敞明亮、透着冰冷专业气息的会议室里。

谭霁坐在霍凛旁边,穿着一身质感高级的深蓝色西装,长发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她脸上化了淡妆,气色很好,眼神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陆明宇从未见过的、松弛而笃定的气场。

相比之下,陆明宇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西装也皱巴巴的,整个人显得焦虑又颓丧。他旁边坐着一位他临时请来的、看起来远没有霍凛有气势的律师。

「谭霁……」陆明宇一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我们……我们一定要闹到这一步吗?三年夫妻,一点情分都没有了吗?」

谭霁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陆先生,今天是来协商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叙旧的。情分,早在你默许你家人榨干我的每一分钱,在你和别的女人在酒吧接吻的时候,就已经耗尽了。」

她的称呼是「陆先生」。如此自然,如此陌生。

陆明宇心头一刺,呼吸都滞了滞。

霍凛敲了敲桌面:「陆先生,你的律师应该已经向你分析了目前的局势。我方提出的诉求,是基于充分证据和法律依据的。今天协商的基础,是看你们能否拿出诚意,接受一个相对合理的方案,避免将时间和金钱浪费在必输的诉讼上。」

陆明宇的律师清了清嗓子,拿出准备好的方案:「我方当事人承认,在家庭财务处理上存在不当之处,愿意给予谭霁女士一定补偿。我们提出的调解方案是:第一,同意离婚;第二,婚后房产归陆明宇所有,但陆明宇一次性补偿谭霁女士房屋折价款五十万元;第三,关于谭霁女士的工资款项,陆明宇先生愿意代为偿还二十万元给谭霁女士;第四,精神损害赔偿,我方愿意支付五万元。总计七十五万元,分一年付清。」

谭霁听完,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听到一个无聊的笑话。

霍凛直接笑了,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嘲讽的笑:「陆先生,你们是在开玩笑,还是在侮辱我当事人的智商?」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婚后房产,目前市值约四百二十万。首付一百二十万,由陆明宇父母出资,视为对陆明宇个人的赠与。剩余三百万贷款,已偿还本金及利息约八十万,其中使用夫妻共同财产(主要是陆明宇工资及公积金)偿还约六十五万,谭霁女士工资间接贡献部分(因家庭开支被转移导致其无力负担更多)难以精确计算,但至少占一定比例。即便只考虑共同还贷部分及其增值,谭霁女士应得的折价款也远不止五十万。我方初步核算,仅这一项,谭霁女士应分得的份额就不低于九十万。」

「至于工资返还,八十多万的本金加利息,你们想用二十万打发?那六十多万的差额,是喂了狗吗?」

「精神损害赔偿五万?」霍凛眼神锐利地看向陆明宇,「陆先生,需要我提醒你,我方手里还有你出轨的证据链吗?虽然不一定构成法定重大过错,但在分割财产时,法官酌情向你方少分,并向我方多分,是大概率事件。这部分的隐形损失,你们计算过吗?」

陆明宇和他律师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霍凛身体后靠,语气不容置疑:「我方基于最大诚意提出的最终调解方案如下,不接受还价:」

「一、解除婚姻关系。」

「二、婚后房产出售,所得款项在偿还剩余银行贷款后,按我方计算的份额(约九十二万)支付给谭霁女士;若陆明宇欲保留房产,则需在三个月内一次性支付谭霁女士折价款九十二万元。」

「三、陆明宇、孙玉芬、陆明涛三方,需连带返还侵占谭霁女士的工资及收益共计八十二万三千一百五十六元七角四分,并支付相应利息(计算至实际支付日)。此款需在调解生效后三十日内付清。」

「四、陆明宇另需支付谭霁女士精神损害抚慰金十万元。」

「五、陆明涛名下的新房,因首付中三十万来源于谭霁女士被侵占工资,若该房产尚未处置,谭霁女士保留追究该部分出资权益的权利;若已处置,则该三十万需从返还款项中优先扣除并加计利息。」

「以上各项总计,陆明宇方需向谭霁女士支付约一百八十四万元。这是底线。」

一百八十四万!

陆明宇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工作这些年,虽然收入不错,但大部分钱都贴补了家里,给弟弟买房买车,自己开销也不小,根本没什么积蓄。房子卖了,他住哪?这笔巨款,他去哪里凑?母亲和弟弟更是指望不上。

「不……这不可能!谭霁,你这是要逼死我!」陆明宇失控地喊道。

谭霁终于正眼看向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陆明宇,」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当你和你家人,把我当做一个无血无肉的提款机,肆意榨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逼死我?」

「当你在酒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别的女人接吻,把我最后的尊严踩在脚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逼死我?」

「三年。我给了你们无数次机会。我暗示过,争吵过,妥协过。换来的是变本加厉的索取和理直气壮的背叛。」

「现在,我只是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并要求你们为这场持续三年的‘剥削’,付出应有的代价。」

「你觉得我在逼你?」

谭霁微微偏头,那双曾经盛满温顺和忍耐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映出陆明宇狼狈不堪的倒影。

「不。」

「我只是,在跟你算账。」

「一笔迟到了三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账。」

09

协商不欢而散。

陆明宇方无法接受谭霁提出的「天价」方案,试图拖延。但谭霁和霍凛根本没有给他们拖延的机会。

很快,陆明宇收到了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书。他名下的银行账户(除基本生活保障额度外)、那部分股权、甚至他的车,都被正式冻结。这意味着他无法进行任何大额交易,出行也受到限制。

公司里的风言风语愈演愈烈,领导也找他进行了第二次更严肃的谈话,暗示如果个人法律纠纷影响到工作,可能会考虑调整他的岗位。

孙玉芬和陆明涛的日子更难过。陆明涛的女友家彻底翻脸,婚事告吹,还要求赔偿「精神损失」。孙玉芬天天被可能的债务吓得睡不着觉,血压飙升,真的住进了医院。而医院的开销,又成了一笔新的压力。

陆明宇不得不再次低头,请求法院安排调解。

这一次,他的底气彻底没了。母亲躺在病床上唉声叹气,弟弟躲着不见人,他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也濒临停摆。

在调解法官的主持下,经过数轮艰难的拉锯,陆明宇方最终不得不接受了与谭霁方案非常接近的条件:

1. 双方同意离婚。

2. 婚后房产归陆明宇所有,陆明宇在六个月内一次性支付谭霁房屋折价款八十五万元。(比谭霁最初要求的略低,但已是陆明宇能筹集的极限。)

3. 陆明宇、孙玉芬、陆明涛连带返还谭霁被侵占工资及收益共计七十八万元(扣除部分难以举证认定的收益),利息计算至调解协议签署日,共计五万余元,总计八十三万余元。孙玉芬和陆明涛需承担其中五十万元的返还责任(主要对应转入他们账户的款项),陆明宇承担剩余部分及连带责任。款项分两期,在一年内付清。

4. 陆明宇支付谭霁精神损害抚慰金八万元。

5. 陆明涛新房中涉及的三十万,因其房产已购买且登记在陆明涛一人名下,谭霁放弃追究该部分出资的物权权益,但该三十万已计入上述返还总额中。

6. 双方就婚姻存续期间其他财产、债务问题一并了结,再无争议。

协议达成那天,陆明宇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知道,为了凑齐第一期要支付的款项(近百万),他必须立刻卖掉那辆车,低价转让那部分股权,还得拉下脸向所有能借的朋友借钱,甚至可能不得不抵押房产。未来几年,他都将活在沉重的债务和拮据中。

而谭霁,拿着这份调解协议,即将获得超过一百七十万元的现金(扣除律师费等)。这几乎是她过去三年被侵占工资的两倍多,且不包含未来陆明宇可能因逾期支付而产生的违约金。

签完字,走出法院。深秋的阳光有些刺眼。

陆明宇看到谭霁和霍凛律师站在台阶下,苏蔓也在,正笑着递给谭霁一杯热饮。谭霁接过来,对霍凛说着什么,脸上露出真诚而轻松的笑容。那笑容,明媚、鲜活,充满了新生的力量。

那是陆明宇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光彩。

他似乎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不是一件温顺的附属品,不是一个任劳任怨的保姆,更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支取的账户。他失去的,是一个曾经真心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一个有着独立灵魂和专业能力的伴侣。

而这一切,是他亲手打碎的。

谭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谭霁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恨无怨,甚至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就像看一个擦肩而过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然后,她自然地转回头,和苏蔓、霍凛一起,步履轻快地走向停车场。

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明宇站在原地,深秋的冷风灌进他敞开的西装里,彻骨的寒。他知道,从今往后,谭霁的世界,与他再无半点瓜葛。而他,将长久地活在今日选择的苦果里,还有那个家庭无休止的、因为债务和相互埋怨而带来的泥潭之中。

10

三个月后。

谭霁坐在自己新租的、宽敞明亮的公寓落地窗前,处理着工作邮件。桌上放着一杯手冲咖啡,香气袅袅。

手机震动,是银行到账短信。最后一笔折价款,到账了。至此,调解协议约定的所有款项,全部结清。

她平静地看了一眼数字,关掉短信。那些钱,大部分已经由专业的理财顾问,帮她做了稳健的资产配置。剩下的部分,足够她未来一段时间从容地生活、进修,甚至计划一次长途旅行。

离开那段婚姻,像蜕掉一层厚重湿冷的壳。刚开始有些不习惯的轻盈,很快就被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充实填满。

她重新拾起了因婚姻搁置的专业进修,报名了业内一个含金量很高的高级风险控制认证课程。公司领导得知她解决了私人问题,状态极佳,主动询问她是否愿意接手一个更有挑战性的项目组。生活,正朝着她曾经不敢想象的方向,豁然开朗。

苏蔓有时候会来蹭饭,看着她在厨房里熟练地做着以前只有给陆明宇家人才会费心准备的复杂菜式,啧啧称奇:「哎,某些人啊,真是丢了珍珠当鱼眼。」

谭霁笑着把沙拉碗递给她:「以前不是不会,是觉得没必要,也没心情。现在,做给自己吃,给朋友吃,是享受。」

她再也不用计算着菜钱,担心超支被婆婆念叨;再也不用在加班后疲惫不堪,还要赶回去给一大家子人做饭;再也不用看着自己辛苦赚的钱,流向一个个无底洞般的「家庭需求」。

门铃响了。苏蔓跑去开门,是快递。

一个很大的文件盒,寄件人是「衡正律师事务所霍凛」。

谭霁擦干手,拆开。里面是整齐归档的、所有与离婚案相关的法律文书原件、调解协议、银行付款凭证复印件,以及一份霍凛亲笔写的简短结案说明。最后,附着一个精致的丝绒小盒子。

谭霁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胸针,造型简洁,是一枚小小的、金色的羽毛。附着的卡片上是霍凛凌厉的字迹:「祝贺新生。愿你从此翱翔,无拘无束。」

苏蔓凑过来看:「哇,霍律师还挺有人情味嘛!不过,他是不是对你……」

谭霁将胸针别在西装外套的领口,看着镜子里神采奕奕的自己,笑了笑:「是战友情。他很专业,也尊重我的选择和决定。这就够了。」

她感激霍凛,不仅因为他帮她赢得了这场艰难的战役,更因为在整个过程中,他始终将她视为一个平等的、有自主能力的委托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同情的「受害者」。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谭霁,我是陆明宇。钱都收到了吧?我……我和我妈、明涛,都按协议付清了。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任何话,但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谭霁看完,手指在删除键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平静地按了下去。

对不起?

太轻了。

也……太迟了。

她不需要他的道歉,更不需要他「祝好」。她的好,与他再无关系。

窗外,天色湛蓝,云卷云舒。

谭霁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涩后的回甘,格外清晰。

羽毛胸针在阳光下,闪着温暖而坚韧的光芒。

她的新生活,才刚刚真正开始。

而那些过去的人,过去的账,都已彻底清算完毕,封存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