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风窗
作者 | 闰然
编辑 | 江江
2026年3月，南京，秦淮河畔春意渐浓，63岁的张近东，刚刚走完人生中最寒冷的一个冬天。
今年开春，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一纸裁定，为昔日“线下零售之王”苏宁的债务危机画上了句号。
判决书上的文字冰冷而决绝：
张近东个人资产清零，其持有的38家苏宁系企业股权全部无偿转让。
这个曾经身价千亿的江苏首富，成为中国大型民企债务重组中，创始人被“资产清零”的首例。
张近东
2387.12亿元债务，410.05亿元清算价值，3.5%的普通债权人清偿率……当这些数字摆在谈判桌上时，摆在张近东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让苏宁破产清算，供应商倒闭、数万员工失业；要么，用自己的一切，为这个亲手缔造的帝国再搏一搏——张近东选择了后者。
这不是一个关于英雄的故事，只有一场关于野心的反噬、风险的代价，以及一个企业家最沉重的责任拷问。
史无前例的“资产清零”
在解读这场震动商界的“清零”之前，我们先搞懂一个核心问题：张近东到底输光了什么？
时间线拉回2026年1月，南京市中院裁定苏宁系38家公司实质合并重整计划获批。2月26日，法院公告显示：苏宁易购及关联方涉及的2387.12亿元全口径债务，重组方案已全部执行完毕。
这场耗时数年的债务拉锯战，终于尘埃落定。
首先，是所有权归零。苏宁系38家公司100%股权、间接持有的苏宁易购4.15%股份全部划转。即便已质押、冻结的16.4亿股苏宁易购股票（市值约28.86亿元），也必须让渡全部收益权。
苏宁易购集团股东重整计划公告
其次，是其个人财富归零。张近东及其配偶名下房产、金融资产、名人收藏品……通过司法拍卖或协议转让处置完毕，所得全额偿债。夫妻二人名下已无任何可独立处置的财产，全部注入“苏宁债务重整专项信托”。
最后，这份责任还要延续，唯一的缓冲，是债权人暂时暂停追索其个人担保责任。但这不是豁免，一旦信托运营不及预期、资产处置不达标，所有责任将立刻重启。
张近东的“资产清零”之所以被称为“首例”，是因为它击穿了中国商业界几十年来的几道防火墙。
绝大多数企业家信奉“公司是公司，我是我”。企业家融资时，总想着通过各种合规手段隔离风险，把公司债务和个人资产切割开，留一条后路。但张近东在早年扩张融资时，为了拿到钱，全部以个人名义签署了连带担保协议，把自己和公司的债务死死绑在一起。
同时，以往的债务处置，创始人多少能留点“后路”。但这次，从南京钟山国际高尔夫别墅，到上海陆家嘴的大平层，再到名人书画收藏，除了必要的生活住房，几乎做到了“刮地三尺”。
最令人意外的是，资产清零的张近东并未被踢出局。重整后他仍手握新苏宁集团五席董事会提名权、南京众城四席提名权，保留核心运营话语权。
显然，这是一种罕见的“控制权与剩余索取权分离”。张近东唯一能做的，是靠自己的运营能力，为债权人、也为自己的最后尊严，挣回一线生机。
苏宁帝国何以崩塌？
苏宁的债务危机并非一夜之间发生，而是一场长达多年、步步惊心的“战略迷航”。
辉煌的起点是在1990年，彼时27岁的张近东辞去铁饭碗，在南京宁海路租下一间200平米的门面，专营空调批发。
凭借反季囤货、低价让利等策略，苏宁从南京街头一个小空调门市部起步，逐渐打破国营商场垄断，精准踩中了时代红利。1996年，苏宁已经建立了辐射全国的批发网络，进而由空调专营转向综合电器全国连锁经营店。2004年，苏宁电器登陆深交所，成为“中国家电连锁第一股”，市值站上百亿台阶。
1996年，苏宁由空调专营转向综合电器全国连锁经营店
2010年前后，苏宁年销售额登顶中国家电零售榜首，张近东跻身江苏首富。彼时的苏宁，手握充沛现金流，似乎拥有无限可能，也为经典的国美与苏宁之战埋下伏笔。
“美苏”争霸时期，还有一些有意思的故事。2006年，国美创始人黄光裕如日中天。他包机直飞南京，此行的目标只有一个：收购苏宁。
在钟山高尔夫球场，张近东给了黄光裕一个流传至今的回答：“你不要买苏宁，我做不过你就送给你。买，你是买不起的。”
国美与苏宁的门店紧紧挨着
财经作家吴晓波也提及过一段往事：当年黄光裕入狱，国美资金告急，陈晓给全国工商联打报告，希望向有关部门求援。在讨论会上，当时身为全联副主席的张近东第一个发言，表示要支持国美。“如果我不先讲，恐怕没有人会表态。”张近东说：“国美垮了，对谁都没好处。”
后来再面对“新对手”刘强东，张近东则开始被动应战。2012年，“京苏价格战”爆发，刘强东在微博上公开叫板，双方从线上打到线下，从价格战打到“人身攻击”。苏宁高管也曾放话：“不赚钱也要堵截京东。” 各家都疯狂烧钱，张近东拼尽全力守护自己的领地。
京东一战成名，然而，站在互联网转型十字路口，苏宁因线下门店冗余、线上能力不足逐渐掉队。面对电商崛起，张近东决定，打不过就加入，开始了一场“买买买”的疯狂扩张，试图打造“沃尔玛+亚马逊”的零售帝国。
危机其实从巅峰时刻就已埋下。根据媒体统计，2012年至2020年间，苏宁对外投资高达780亿元。一顿操作猛如虎，但这些跨界投资大多未能形成协同效应，反而成为吞噬现金流的黑洞——PPTV逐渐淡出视野，天天快递持续亏损，国际米兰在苏宁入主后也面临巨额亏损。
2020年，成为苏宁命运的转折点。
就像多米诺骨牌，苏宁自身早已是摇摇欲坠的骨牌本身，对恒大那笔200亿的投资成为了推倒它的那只手。2017年的时候，苏宁就与恒大称兄道弟，张近东和许家印“喝交杯酒”的照片广为流传，看似称兄道弟，实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资本博弈。苏宁通过旗下公司向恒大战略投资200亿元，持有4.70%的股份。
当时，这笔投资背后有一个核心赌注：恒大如果成功回A股上市，苏宁就能获得丰厚回报或顺利退出。
但最终，恒大用错失的时间窗口，等来了“三道红线”。2020年，恒大借壳深深房上市的计划最终失败。按照协议，恒大本应回购股份，但因自身资金紧张无力拿出200亿现金。对此，张近东接受了“债转股”的方案。这笔巨款就此被深度套牢，直接刺破了苏宁本就紧绷的现金流。
与此同时，苏宁的金融布局也在反噬主业。苏宁金服估值曾达560亿元，但金融业务扩张消耗了大量资本。多次投资失误，不断侵蚀着苏宁的现金流。
为了还债，苏宁开始甩卖资产，但在地产调控趋严，以及电商、直播冲击传统零售业的背景下，还是回天乏力。
2021年，随着苏宁通过金融APP向员工发行的私募债券逾期，流动性危机被彻底引爆。苏宁的流动性危机也从“幕后”走向了“台前”。
钱没了，人自然难以留住。同年，张近东辞去苏宁易购董事长职务，苏宁控制权逐渐旁落。
2025年2月，苏宁电器集团、苏宁控股集团、苏宁置业集团被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破产重整。三家公司的第一次债权人会议于去年4月2日召开。
数据显示，38家重整主体合并清算价值仅410.05亿元，不足总债务的五分之一。如果直接破产清算，普通债权人清偿率仅3.5%。这意味着，依附于苏宁生态的上下游供应商和数万员工，都将受到重创。
苏宁电器集团有限公司等38家公司名单
2026年1月，南京市中院裁定重整计划获批。2月，2387.12亿元债务重组方案全部执行完毕。通过一个精密的制度设计，它把已经资不抵债的苏宁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让它能继续运转，慢慢挣钱还债。
回过头看，企业成功时盲目乐观，过度多元化投资失误压垮了苏宁。但从深层次看，企业做大后的治理机制缺失可能才是其他企业需要引以为戒的地方——凭经验决策、听不进不同意见、内部“一言堂”现象，是很多企业难以避免的陷阱。
杠杆是有尽头的，责任是有底线的，而这条底线，可能就是一个人的全部人生。
张近东如何为债主“打工”？
2026年的春天，63岁的张近东不再是苏宁这座商业帝国的王，但依然是那个“守夜人”。
在新苏宁集团（持有可生息资产）和南京众城（持有待售资产）两家公司，张近东分别拥有5席和4席的董事提名权，意味着他依然掌握着核心的经营话语权。
此时，张近东的KPI是让苏宁持有的商场租金收入、REITs分红、房产销售等稳步增长，保证信托收益能按时分配给债主。
正如前文所述，如果业绩下滑、资产卖得慢，债主随时可能把他请出董事会，并恢复追索他的个人担保责任。
张近东的“资产清零”之所以被称为首例，恰恰是因为以前很多企业家在面对类似的困境时，选择了不同的路。
张近东之所以要“资产清零”，是因为他没有进行风险隔离，把企业和个人资产完全混在一起，还签了个人连带担保。而有些企业家在鼎盛时期，通过复杂的离岸家族信托、海外资产配置等手段，已经将一部分财富合法地保护起来。
为什么有些人不愿这样“打工还债”？其实也不是他们不想学张近东，而是在现实中，不同的人面临着完全不同的境遇。
一些人，可能根本“没资格”打工还债，一旦融资断了，公司就只剩一个空壳。还有一些人，承受不住巨大心理压力以及个人声誉的严重受损，已经没有力量再去面对未来。
那么，现在的苏宁还有机会吗？
苏宁易购发布的2025年度业绩预告，给出了一个看似乐观的答案，公司预计全年实现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5000万元至7500万元，连续两年保持盈利。
从数据能看出关键，苏宁目前的盈利全靠“外快”。和2024年类似，2025年能保持账面盈利，核心还是靠债务和解、出售资产等非经营性收益撑起来的。
甩掉包袱，全力开辟新战场，这是苏宁想要做的。
过去一年，苏宁易购坚定推进大店战略，在一、二级市场全年新开重装Suning Max、Suning Pro大型体验型门店79家。2026年3月28日，苏宁将在南京新街口商圈推出一个面向Z世代的创新业态，“Suning Fun年轻力中心”。
Suning Max门店
面对2026年，苏宁的战略目标不再是简单的“扭亏”，而是提出了更具体的发力方向，除了坚定推进大店战略，在县镇市场，零售云大店建设也在推进，同时还强化政企业务，提升供应链效益。尽管战略清晰，但苏宁面临的挑战依然严峻。
回想苏宁与国美的发展，可以说是殊途同归的双雄悲歌。正如那句商业箴言，超越你的往往不是同行，而是时代更迭的新规则。
张近东的“资产清零”之所以引发巨大震动，某种程度上因为它像一面镜子，照进了中国商业的深处。
更多人，在命运的暴击下，或暴露出人性的自私，或被彻底压垮。张近东用自己的“归零”，为中国商业界划下了一条新的风险红线。
像张近东这样的“留债留业”，为处置超大型企业债务危机提供了一种样本，在保就业、稳产业链的同时最大化偿债可能，这也是一种机制创新。
张近东说过，零售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未来很远。他选择留下来为错误买单。这些从草莽时代拼杀出来的企业家，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商业这场棋，一旦落子，就没有退路。
如果他们都小心翼翼地游在浅滩，就永远不会有后来被潮水卷走的命运，但也永远不会有曾经乘风破浪的时刻。乘风破浪的传奇，全身而退的智慧，可这两个东西，往往不能兼得。
旁观者用胜负论英雄，棋手用生死论棋局，哪怕只剩一兵一卒，棋就在继续。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旗下财经新媒体盐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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