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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光漫过愉群翁的田野,总带着一股子沉实的香。先是田埂路边上的海棠果红透了,一串串缀在枝头,像撒了把碎玛瑙,风一吹就晃出酸甜的气儿;再是玉米地褪去了绿衫,露出金灿灿的穗子,掰下来时能听见玉米粒“啪嗒”蹦进竹筐的脆响。等村头那棵老榆树叶子开始簌簌往下落,愉群翁的主妇们就知道,该动手准备冬菜了——冬天的炕头再暖,也得有口酸辣鲜香的小菜陪着,日子才不算寡淡。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此刻都成了红的海洋。晒着的红辣椒从屋檐下一直铺到院墙根,线椒细溜,羊角椒饱满,还有那种本地特有的“铁皮椒”,皮厚肉实,晒透了嚼着带劲儿。主妇们戴着蓝布遮阳帽,蹲在席子边翻拣,指尖碰着晒得发脆的辣椒皮,沙沙响。“你家这椒晒得好,没沾着潮气。”隔着墙两邻居喧着荒:“我家那口子昨天收晚了,淋了点露水,今天得再晒半天。”
那边的手里的剪刀“咔嚓”剪着椒蒂,“就是嘛,冬天的辣皮子拌面,就等这辣皮子呢——对了,你家笋子泡了没?这两天的笋子嫩得能掐出水。” 一提笋子,主妇们都来了精神。愉群翁的冬笋子是秋末的宝贝,长在院子里,外皮裹着泥,剥开来是嫩白的肉。要泡醋笋,得先把笋子外层那层厚皮削掉,露出里面细腻的笋肉,再用粗盐细细搓一遍——盐不能多,多了会涩;也不能少,少了存不住。
搓好的笋子放在秋天的太阳下晒,得是秋阳最烈的那几天,晒到笋子表皮起了一层细白的盐霜,摸起来干干爽爽,才算好。这时候,主妇们早把熬醋的家什备妥了。粗泥坛子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院子里控着水;灶台上摆着酱油瓶、生姜块,还有用纱布包好的花椒、桂皮——都是自家晒的干货,花椒是夏天摘的大红袍,桂皮是托人从山里捎来的,闻着就冲。
熬醋得用铁锅,把买来的粗醋倒进去,再兑上适量的酱油,生姜切片丢进去,纱布包着的香料也放进去,开火慢慢熬。火不能大,大了醋会糊,得用小火慢慢炖,让香料的味一点点渗进醋里。熬的时候,主妇们会拿着长筷子,隔一会儿就搅一搅,醋液在锅里咕嘟咕嘟冒小泡,热气裹着酸香、酱香、香料的辛香,飘得满院子都是,连巷口路过的孩子都忍不住停下来,吸着鼻子望。
“还是诸葛亮的醋最好。”熬到醋液微微发稠,主妇们关火,等着醋凉透,嘴里就会念叨这句。不是说别家的醋不好,是诸葛亮的醋里,有股子别的醋没有的香——那是纯粮食酿出来的,带着麦子的醇、高粱的厚,还有点果干的甜,泡出来的笋子,酸得柔和,鲜得扎实,冬天拿出来切几片,配着辣皮子拌面,能多吃半碗。
诸葛亮不是醋的牌子,是酿醋的人,他是我爷爷。我爷爷本不叫诸葛亮,他名字叫尔布都,愉群翁有许多叫尔布都的男人,有老年尔布都,也有年轻的尔布都,为了区分,愉群翁只好在尔布都的名字加上前后缀,比如铁匠儿布都、儿布都阿訇,到了我爷爷,就干脆叫成了诸葛亮。是因为他做事太稳妥,凡事都要先谋算清楚,再动手,“诸葛亮”这个绰号,就这么叫开了。
爷爷年轻时候是个木匠,手艺好。那时候生产队里的犁、耙、牛车,坏了都找他修。我听母亲说,爷爷修犁的时候,从不急着动手,总是先蹲在地上,把犁拆开,零件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拿着坏了的犁铧看半天,嘴里念念有词:“这里弯了,得用火烤烤再掰直;这里的榫头松了,得加块小木片楔进去。”等想明白了,才去拿刨子、锯子。刨木头的时候,爷爷弓着腰,手臂稳得很,刨子推过去,木屑像卷儿似的飞出来,落在地上,铺得厚厚的。那些刨花爷爷从不扔,都收在麻袋里,冬天生炉子的时候引火,一点就着,还带着木头的香。
有一次,邻居家的木柜子门掉了,女主人急得直跺脚——柜子里放着过冬的棉衣,没门挡着,怕落灰。爷爷去了,先看了看柜子的合页,又摸了摸柜门的边缘,说:“合页没坏,是柜门变形了,晒晒太阳就好。”然后他把柜门卸下来,斜着靠在院墙上,对着太阳晒。晒了大半天,爷爷用手掰了掰柜门,说:“好了。”装回去一看,柜门严丝合缝,比原来还好用。
后来,生产队里来了个下放到愉群翁的伊宁市人,会酿醋。爷爷跟他聊了几次,对酿醋来了兴趣,就跟着学。那人见爷爷心细,做事踏实,也愿意教,从选料、制曲,到发酵、过滤,一步步都教得仔细。爷爷学得认真,本本上记了满满一本,还把关键的步骤画成图,贴在墙上。
等学得差不多了,生产队的干部找爷爷谈:“尔布都,你看咱们队里也没个正经的副业,你要是能酿醋,咱们开个醋坊,给社员们多挣点工分,怎么样?”爷爷想了想,说:“行,但得先试试,酿出好醋再说。”
刚开始,醋坊就设在五队的办公室大院里。一间旧库房,打扫干净,摆上几个大木槽、木桶,就算是酿醋的地方了。爷爷每天天不亮就去,先把麦子、麸皮、高粱泡上,泡到粮食吸足了水,再捞出来蒸熟。蒸粮食得用大蒸笼,架在土灶上,烧的是玉米秸秆,火要旺,蒸到粮食开花,闻着有麦香,才算好。蒸熟的粮食要摊在大木槽里晾凉,然后拌上曲子,再装进木桶里发酵。
发酵的时候,温度很关键,爷爷会把温度计插在粮食里,早中晚各看一次,温度高了就打开窗户通风,温度低了就用棉絮把木桶裹起来。我记事的时候,醋坊已经搬到了五队的第一条巷子口,就是现在愉群翁乡政府旁边,218国道十字路口往北十几米的地方,正对着客运站。
那时候的巷子口还是土路面,下雨的时候会积点水,晴天的时候,土路上会扬起细细的尘土。醋坊是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是用土坯砌的,上面爬着几株牵牛花,秋天的时候开着紫色的花,跟院子里晾晒的醋糟相映成趣。醋糟是酿醋剩下的粮食渣,铺在院子里的苇席上,晒得干干的。
刚酿出来的醋糟带着酸香,还有点粮食的甜味,村里的羊倌路过,会跟爷爷要一些,说给羊吃了助消化。爷爷总是大方地给,还叮嘱:“别给多了,多了羊会闹肚子。”我那时候还没上学,整天在醋坊院子里玩。有时候蹲在醋糟边,用小手抓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酸得皱眉头;有时候围着木槽转,看里面发酵的粮食,上面长着一层白白的菌丝,爷爷说那是“醋衣”,有了它,醋才香。
院子里的大房子里,摆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木槽、木桶,还有几个大陶缸。麻袋堆在墙角,里面装着麦子、麸皮、高粱——愉群翁不种高粱,都是村民们在自家房前屋后种几棵,成熟了就卖给醋坊。卖高粱的人多是老人和女人,背着半麻袋高粱,慢悠悠地走进院子。有一次, 老奶奶问我:“丫头,你去问一下诸葛亮,收不收高粱?”我一听“诸葛亮”三个字,立马撅起了嘴。
那时候我特别忌讳别人叫爷爷“诸葛亮”,总觉得那是绰号,不好听。有一次,巷口的小孩喊我“诸葛亮的孙女儿”,我气得跟他吵了一架,还哭了。所以那天,我没去问爷爷,直接对老奶奶说:“我爷爷不收高粱!”老奶奶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背着麻袋慢慢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解气,又有点不安。
醋坊里,整天都能听见“嘀哒、嘀哒”的声音,那是过滤醋液的声音。靠墙的地方,整齐地码着一排醋胚,每个醋胚都用粗布裹着,像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枕头,比两个砖头还大。醋胚里的醋液会慢慢渗出来,滴在下面的陶盆里,“嘀哒、嘀哒”,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特别清晰。爷爷每天都会去看,用手指蘸一点陶盆里的醋液,放在嘴里尝一尝,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今天的醋浓,能装坛了。”
酿醋的时候,爷爷还会在煮麦子的锅里放果干。有时候是海棠果干,有时候是苹果干,都是爷爷秋天自己晒的。晒果干的时候,爷爷会把果子洗干净,切成片,摊在苇席上,每天翻两次,怕晒焦。煮麦子的时候,把果干丢进去,麦子的醇香和果干的甜香混在一起,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总喜欢趴在灶台边看,爷爷会舀一勺煮得软烂的麦子给我,说:“尝尝,甜不甜?”我含在嘴里,麦子糯糯的,果干甜甜的,特别好吃。 醋坊的大门口,有个小房子,朝马路开了一个小窗口。愉群翁人吃醋,都提着瓶瓶罐罐来这里“打醋”——那时候不叫“买醋”,叫“打醋”,听着就亲切。
每天放学的时候,窗口前总会排着几个人,有提着玻璃瓶子的,有提着搪瓷缸的,还有提着粗瓷碗的。爷爷坐在窗口后面,戴着老花镜,面前摆着一个铁皮桶,里面装着刚过滤好的醋。有人来了,爷爷先接过钱,再接过瓶子,把一个铁皮漏斗放在瓶口上,然后拿起一个铁皮提子——提子是固定的大小,一提子刚好是半斤。
爷爷把提子伸进铁皮桶里,满满一提子醋,慢慢倒进漏斗里。深褐色的醋液顺着漏斗,沿着玻璃瓶子的壁,慢慢往上爬,气泡一串串地往上冒,像小珍珠。“慢点儿,别洒了。”爷爷总是轻声说,眼睛盯着瓶子里的醋液,直到醋快满了,才停下来,把漏斗拿下来,用干净的布擦一擦瓶口。
我特别盼着爷爷有事离开,那样我就能替他打醋。第一次帮人打醋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提子刚伸进桶里,就洒了一些醋在手上,酸得我赶紧缩手。爷爷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别慌,手稳点,提子要拿平。”他握着我的手,教我怎么把提子伸进桶里,怎么慢慢提起来,怎么顺着漏斗倒。醋液顺着瓶子壁流的时候,爷爷说:“你看,有气泡才是好醋,那是粮食的气儿,没气泡的醋,就没魂了。”
除了愉群翁的本地人,还有外村外乡的商贩来批发醋。他们大多赶着毛驴车,车上放着一个大木桶,有时候还装着自家种的苹果、梨,或者批来的针头线脑、火柴、肥皂。商贩们把毛驴车停在醋坊门口,跟爷爷商量好价钱,爷爷就用大勺子把醋舀进木桶里。装满了,商贩们会从车上拿起一个苹果,递给爷爷,说:“诸葛亮,尝尝我家的苹果,甜得很。”
爷爷接过苹果,会回赠他们一小瓶醋,说:“路上要是想喝,就倒点。” 商贩们赶着毛驴车走的时候,会边走边吆喝:“打醋来——打酱油来——”声音洪亮,顺着马路飘得很远。村里的孩子听见了,会跟着毛驴车跑,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才停下来。我有时候也会跟着跑,听着那吆喝声,闻着毛驴车上飘来的醋香,觉得特别热闹。
那时候,爷爷酿醋是给生产队干活,拿工分。后来酿醋的规模大了些,爷爷还收了个徒弟,也是五队的小伙子,叫尕英。尕英学得很认真,跟着爷爷学选料、发酵、过滤,没多久就能单独熬醋了。爷爷常说:“尕英很聪明,踏实,能把酿醋的手艺传下去。” 再后来,土地到户了,生产队解体了,五队的醋坊也不酿醋了。
爷爷就把醋坊搬到了自己家——爷爷家在五队的第二个巷子口,临街,方便。叔叔婶婶也来帮忙,奶奶负责洗坛子、晒果干,叔叔负责搬运粮食、劈柴,婶婶负责过滤醋液。爷爷家的院子里,又开始常年飘着醋香,路过的人闻着,都会说:“诸葛亮又酿醋了,这味儿,还是这么香。”
八十年代的时候,商品经济开始发展,爷爷在愉群翁的十字路口开了个小店,专门卖酱油、醋,还有一些日用杂货——火柴、肥皂、针头线脑,都是村民们常用的。小店不大,就一间房,木质的柜台,上面摆着几个大玻璃瓶,里面装着酱油和醋,瓶身上贴着红纸,写着“酱油”“醋”。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爷爷做的木匠活——一个小木盒,是放钱用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还有一个小木勺,是用来舀醋的。
那时候我还在上学,下午放学路过小店,总能看见爷爷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打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皱纹里都是暖,他的手里还握着那个铁皮提子,像是怕丢了似的。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爷爷去世后,叔叔接过了爷爷的手艺,也酿了几年醋。那时候,市场上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醋,瓶装的、袋装的,价格比自家酿的便宜。
叔叔想把醋卖到更远的地方,可那时候国家开始加强市场监管,要求注册商标、办许可证,还要做质量检测。对一个小小的家庭作坊来说,这些成本太高了,叔叔没耐心,也没精力,没多久就放弃了,跟着别人去做生意了。现在的愉群翁,变化太大了。原来的土路面变成了水泥路,原来的小平房变成了高楼,商铺林立,连218国道旁边的三条巷子都成了商业街,寸土寸金。
日杂店里的东西琳琅满目,光是酱油就有十几个品种——生抽、老抽、味极鲜、蚝油,还有各种进口的酱油;醋的品种更多,瓶装的、袋装的、桶装的,有陈醋、香醋、米醋,包装一个比一个精致。 可愉群翁的主妇们,还是怀念诸葛亮的醋。每年秋天泡醋笋的时候,她们熬着醋,总会念叨:“要是有诸葛亮的醋就好了,那醋泡出来的笋子,才叫香。”
现在的醋,不管包装多好看,闻着都是一股刺鼻的酸,是勾兑出来的,没有粮食的香,没有果干的甜,泡出来的笋子,也少了原来的鲜味。站在原来醋坊的位置——现在是一栋三层的商业楼,楼下是一家超市。走进超市,拿起一瓶醋,打开闻了闻,只有刺鼻的酸,没有一点香。
我想起小时候,在醋坊院子里,爷爷给我吃的煮麦子,想起醋液滴在陶盆里的“嘀哒”声,想起爷爷坐在小店门口打盹的样子,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秋风又吹过愉群翁,巷子里又飘起了辣椒的香、醋的香。主妇们还在泡醋笋,还在念叨诸葛亮的醋。她们念的,不只是醋的香,还有那个年代的踏实、温暖,还有爷爷那样的人——用匠心酿出好醋,用真心对待每一个人。那些味道,那些回忆,就像爷爷酿的醋,藏在时光里,越久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