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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对20世纪中国美术史研究的不断深入,中文文献的挖掘与使用已趋近饱和,促使越来越多的学者将研究视野转向海外,以发掘20世纪中国美术未曾被充分关注的另一重形态。特别是近十年来,学界产出了很多基于原始的外文展览图录、档案、手稿、美术作品的学术成果。这些研究不仅兼具极高的学术质量与开阔的研究视野,更打破过往仅从本土视角书写外国美术对华输入的单一叙事,推动学界重新审视20世纪中国美术对外交流的形态。

其中最核心的命题之一,便是中国美术与外国美术的互动关系,尤其是外国美术家、组织主动寻求与中国美术的对话,也就是本文所要探讨的“中国对外美术交流的有效性”。而回答这一命题,对当下中国文化走出去的实施,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与指导意义。

在探讨中国美术对外的有效交流的核心内涵之前,首先需要直面当前中国对外美术交流中普遍存在的无效困境。

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中国国力的迅猛发展,我们在海外举办了大量的美术展览与交流活动,而核心目标大多停留在比较初始的状态,即希望外国大众与美术家了解中国美术的发展历程、传统文脉与本体价值的层面,本质上是一种单向度的内容输出。这类交流往往陷入主办方自说自话、而参观者以旁观、猎奇的视角与站位看待中国美术的僵局,比如我们很难说服外方专家接受“散点透视”的逻辑和审美,双方互不认可。这就导致中外美术交流不仅无法形成真正的深度互动,更使得很多的对外美术交流活动缺乏有效性,乃至完全无效,最终落入“开幕即闭幕”的尴尬处境。

也正因如此,我们必须跳出单向传播的固有逻辑,重新定义并回应核心问题:什么样的对外美术交流是真正有效的?这种有效性的核心内涵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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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勒惠支版画

本文所界定的中国对外美术交流的“有效性”,其核心内涵可以用鲁迅的“拿来主义”精准概括。鲁迅发起的中国新兴木刻运动,正是“拿来主义”的重要实践和成果。他以“沉着,勇猛,有辨别,不自私”的站位,主动地“拿来”麦绥莱勒、珂勒惠支以及苏联版画,最终推动了中国的新兴木刻运动和左翼文艺的繁荣发展。而我们所讨论的中国对外美术交流的有效性,正是这一逻辑的反向延伸:它绝非单向度的“自说自话”的文化传播,不再局限于“我们希望外国受众了解中国美术”的初阶目标,而是外国文艺界同样以一种“拿来主义”的站位与内生需求,“拿来”中国美术为自己所用,用以改良、反思他们本国美术的问题。

这里必须明确的是,这种有效性,并不以外国美术界完全正确、完整地理解中国美术的本体价值与主题内容为前提。他们往往会结合本国美术发展的现实问题,对中国美术进行符合自身需求的阐发,其中甚至可能存在误读与误解的成分。对此,我们应当抱以宽容的态度,而不是苛责他们有没有理解正确——只要中国美术真正激发了他们对自身美术发展的反思,成为他们破解本土发展困境的可借鉴资源,无论这种借鉴是否完全契合我们对自身美术的本体认知,都已经实现了真正有效的对外交流。换言之,有效交流的核心价值之一,不体现在“我们有没有把想输出的艺术讲清楚”,而是外国美术界在自身的发展进程中,有没有对中国美术产生内生性的需求,有没有借助中国美术的理念与实践破解或提出解决自身发展困境的方案。只有达成了这种双向的、基于内生需求的深度互动,才称得上是真正有效的对外美术交流。

20世纪中国美术对外交流的历史中,已有不少符合这一“拿来主义”式有效交流标准的典型实践。基于海外一手资料的新研究,为我们还原了这些交流背后的深层逻辑,提供了重要的参照样本。

第一个典型案例,是20世纪50年代苏联美术界对中国画传统的研究,尤其是对齐白石艺术的深度研究。

长期以来,学界容易将这一现象简单地归因于中苏两国政治友谊所带来的表面化、形式化的交流。但新的研究成果却揭示了其背后的核心动因:当时苏联美术界对齐白石的关注,本质上是源于自身发展的内生需求,是典型的“拿来主义”式地主动选择、解构与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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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画作

彼时,苏联美术界正受困于现实主义陷入僵化的困境,即美术创作中存在着很多冷漠、死抠细节、甜腻的伪现实主义绘画。而齐白石“似与不似”的艺术理念及其绘画,恰好为他们突破这一困境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与创作参照。即便他们对齐白石艺术的理解没有契合中国传统画论的本体语境——苏联文艺界把齐白石的绘画重构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中的个性与典型性的辩证关系,但并不影响这种对话的有效性——他们“拿来”齐白石的艺术,改造、变通而为己所用,以此反思、批评本国的创作问题,由此形成了真正的深度互动。而更有意思的是,一些苏联美术家如苏联人民艺术家科年科夫还劝告中国美术家要尊重中国画传统,由此,出现了独特的“反向”对华文化输入。

第二个典型案例,是1977年在联邦德国举办的“中国现代版画展”。本次展览中方有着明确的策展目标与核心要求,即向资本主义国家介绍中国的艺术生态。为了完整呈现这一生态,展览的内容构成并未局限于版画作品本身,还同步收录了工人、农民等业余美术爱好者的采访与新闻报道,以及专业画家与业余美术爱好者互动交流的相关文章,完整还原了中国美术创作中精英与大众深度结合的全貌。与多数单向输出的展览不同,本次展览并未陷入“中方自说自话、外方冷眼旁观”的无效局面,而是触发了西德文艺界的主动“拿来”,也就是这个展览因为完整呈现了当时中国的艺术生态,让西欧的左翼文艺家清晰看到,这是一条可资借鉴、有着广阔发展前景的现实主义文艺创作路径。

比如,理论家明茨伯格非常看重中国新木刻与工农美术的劳动属性与集体实践,认为这是对超验性(脱离现实劳动与社会实践、只追求虚无缥缈的形而上理念的创作倾向)的摒弃,进而反思欧洲现实主义概念被滥用、去历史化,陷入形式化与二元论的困境。所以,他主张“拿来”中国的创作经验,为欧洲纠偏现实主义脱离社会实践的弊病。正是因为存在着这种真正有效的深度互动,欧洲成为收藏、研究新中国年画、宣传画、版画的重要学术阵地。

第三个典型案例,是二战结束后,中国左翼木刻与新中国版画在日本的传播。长久以来,学界多将这一传播现象归为战后中日民间友好交流的附属成果,却忽略了其背后符合有效交流的核心逻辑的内生动因。二战后的日本社会,正处于军国主义残余未清、美国反动势力干预的复杂环境中,日本本土的左翼力量与进步美术家,有着强烈的发展本土左翼美术以推动民主力量建设的现实需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土方定一、菊地三郎、新居广治等进步的日本文艺家以“拿来主义”的站位,引入中国左翼木刻与新中国版画的创作经验与艺术实践,将其作为反对军国主义残余、抵制美国势力、发展本土民主力量的重要资源与参照。

所以,这并非源于中方单向的文化输出要求,而是日本进步美术界基于自身发展与斗争需求的主动选择,并实现了中国新兴木刻的日本化,也就是日本所谓的“人民木刻”。

回望20世纪中国美术对外交流的历史,基于海外一手资料的新研究为我们打开全新的认知视野,也让我们得以跳出单向传播的固有逻辑,以鲁迅的“拿来主义”为标尺,重新定义对外美术交流的有效性。真正的文化走出去,不应是单向的自我展示与理念输出,也不需要对方完全按照我们的本体认知理解中国美术。唯有跳出“自说自话”的输出惯性,找到能够与对方形成深度对话、回应对方内生需求的契合点,让中国美术成为对方可以主动“拿来”、为己所用的资源,才能实现真正的对话。哪怕这种借鉴中存在基于本土需求的阐发与误读,只要它真正触发了对方基于其自身发展的反思,就实现了中国美术对外美术交流的核心价值。

所以,有关中国对外美术交流的有效性的认知,不仅能帮助我们重新回望与梳理20世纪中国美术的对外交流史,更能为当下的一带一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美术交流提供学术参照和历史经验。这意味着,过去的有效对话基本都属于偶发性、被动的,而当下的对外美术的策划应更主动地出击,找寻规律,把偶发性变为可然律,即关注对象国的美术界的话题热点与发展需求,找到双向对话的契合点,以此让当代中国美术在世界范围内产生更深远、更持久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