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大街上还浸在墨色里，王叔的早餐店已经亮起暖黄的灯。蒸笼掀开的瞬间，白色的气体裹着面香涌出来，像给冷清的街道披了一层薄纱。
闲暇时的我常常徘徊在王叔的店里，看他揉面、擀皮，听他用沾着面粉的手推眼镜，说些熨帖的话。"人这一辈子，苦是吃不完的。"他说这话时，正把刚出笼的包子码进竹匾，热气在他鬓角凝成细小的水珠，"但苦水喝多了，也能咂摸出甜味。"
有一天我问起他这辈子最苦的事是什么，他擦案板的手顿了顿。大约二十年前孩子上学需要缴纳五十元钱，但是口袋紧巴只好出去借钱，可是转了一个晚上，差一点把村子反过来，也只是借到了35元钱；上个月儿子考公务员差了3分，他盯着成绩单看了半宿，最后把纸折成小船放进护城河。"现在想想，最苦的不是这些事，是当时觉得天塌了，现在看，天还在头顶上呢。
人的一生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逆着风行走的人才有可能成就大事情。
隔壁大姐的苦是另一种。三十岁那年她辞去了会计工作，在街角开了家咖啡馆。每天擦杯子擦到凌晨，就盼着哪天能挂上"客满"的牌子。可直到关门那天，牌子都没翻过来。有一回她喝多了，痛哭地说："我连咖啡豆的产地都背得滚瓜烂熟，怎么就没顾客呢？"
也许，我们应该说只算得了开头却猜不到结局。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有谁能够清楚明白地了解所有的事情背后隐藏着什么，不过是“摸着石头过河”而已。
现在她去做了家政，有回给客户整理书房，发现本《咖啡品鉴大全》。客户说："送你了，我看你懂这个。"她抱着书在公交上哭，眼泪把封面都洇湿了。后来她在客户家煮咖啡，香气飘满整个客厅，客户说："这味道，比星巴克的还香。"
或许人生的转折，只在一瞬间，简简单单。
楼上的一对儿小夫妻还在为"别人家的孩子"吵架，那音量犹如春风十里飘香一般。可是昨天我还看见他们牵着手一起去买菜，一个手里拎着菜，一个怀里抱着一束向日葵。那一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紧紧挨着的麦穗，随左右摇摆但步调一致。
王叔常常说："你看这葱花，煎糊了是苦的，煎香了是鲜的。"街道两旁的梧桐叶落了又长，那些苦的、涩的、痛的，最后都成了掌心的茧。它不漂亮，却结实，能攥住生活递来的每一颗糖。
就像此刻，我咬了口王叔刚出锅的包子，面皮松软，肉馅鲜香。蒸笼的白汽还在往上冒，模糊了王叔的眼镜，却把城市里的烟火气，烘得暖洋洋的。
原来那些让我们疼过、哭过、辗转难眠的苦，最后都会变成——清晨的一笼包子，一杯飘着香气的咖啡，还有掌心里，那颗带着体温的糖。
一切似乎都在我们的眼前，一切似乎都已远去，来时来去时去，仿佛一切都不存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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