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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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腊月廿九的饺子

我叫林卫国,今年三十八岁,是个普通的电工。现在坐在老陈的小面馆里,面前这碗牛肉面还冒着热气,我掰开一次性筷子,手有点抖——不是冷的,是这两年头一回觉得,这手是自己的了。

事情得从今天下午说起。

我提着菜市场最后一把蔫了的韭菜进门时,苏梅正蹲在客厅地上擦她爸轮椅压出来的印子。听见我回来,头也没抬:“韭菜买到了?爸说想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明儿除夕。”

“跑了好几个摊才买到,都不新鲜了。”我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韭菜叶子黄了边。

“那也得包。”苏梅站起来,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水都溅地上了,等会儿再拖一遍。”

我“嗯”了一声,开始摘韭菜。厨房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下午三点多就没什么光了。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岳父在看抗日神剧,枪炮声噼里啪啦的。这两年,家里的电视从早开到晚,声音永远调到最大——岳父耳朵背,小了听不见。

韭菜才摘一半,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咳嗽声。我一激灵,手上动作停了。

“去看看朵朵。”苏梅在卫生间洗抹布,水声哗哗的,“从早上就有点咳,别是又犯支气管炎。”

我擦擦手,推开卧室门。六岁的朵朵蜷在被窝里,小脸通红。我一摸额头,烫手。

“朵朵,难受吗?”

孩子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细细的:“爸爸,我头疼……”

我抱起朵朵就往外走。苏梅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滴着水:“怎么了?”

“发烧了,得去医院。”

“现在?”苏梅看了眼墙上的钟,“都快四点了,医院快下班了。我晚上还得给爸擦身子,明天除夕,事儿多着呢。”

“孩子烧得厉害。”我声音有点硬了,自己都听出来了。

苏梅抿了抿嘴,那种熟悉的、不耐烦的表情又浮现在脸上。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一百的:“那你带她去,我去不了。爸离不了人。”

我没接钱,从自己外套内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百块——那是上周替同事顶班挣的外快。抱着朵朵走到门口,低头换鞋时,听见苏梅在她身后说:“顺便去药店买瓶酒精,爸擦身用的快没了。”

社区医院里,值班的是个年轻医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支气管炎又犯了,得输液。”医生开了单子,“这都第几次了?孩子抵抗力太差,得注意增强营养,家里环境也得注意,别太闷。”

我点头,没说话。能说什么?说家里有个瘫痪的老人,整天门窗紧闭怕他着凉?说每天消毒水、尿骚味、药味混在一起,成年人都觉得憋闷,何况孩子?

输液室里,朵朵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揪着我衣角。我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脑子里空空的。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苏梅发来的微信:

“医院怎么说?”

“几点能回来?”

“爸问你饺子馅里能不能加点虾仁,他说嘴里没味。”

“酒精买了没?”

我一条都没回。

输完液已经晚上七点了。抱着朵朵回家,楼道里飘着各家的年夜饭香味——虽然明天才是除夕,但很多人家今晚就热闹上了。三楼李婶家炖肉的味道,五楼张叔家炸丸子的油香。我们家门口,什么味都没有。

开门进去,客厅电视还在响,岳父歪在轮椅上打盹。苏梅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怎么这么晚?”她压低声音,看了眼睡着的朵朵,“退烧了吗?”

“嗯。”我把孩子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出来时,苏梅已经把饺子馅端出来了。韭菜切得碎碎的,鸡蛋炒得金黄,混在一起,其实挺香。可我闻着,只觉得胃里发堵。

“和面吧。”苏梅说,“我手沾面粉了,你洗洗手来揉面。”

我默默洗了手,开始和面。面粉扑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层雾。苏梅在旁边拌馅,筷子碰着盆沿,叮叮当当的。这两年,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偶尔开口,不是“爸要喝水”,就是“该买尿垫了”,再不就是“物业费该交了”。

面和好了,醒着。苏梅忽然说:“对了,跟你说个事。”

“嗯。”

“过了年,我想把朵朵送到我姐那住段时间。”她语气很平静,像在说“盐没了该买了”。

我揉面的手停住了:“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知道?”苏梅声音高了些,又赶紧压低,看了眼客厅方向,“爸现在这情况,家里整天闹哄哄的,朵朵三天两头生病。我姐家房子大,小区也好,对孩子成长有利。”

“她是我们的孩子。”我说。

“我知道!”苏梅把筷子重重放下,“可咱们现在什么情况?你一个月就那点工资,我请不了假,爸离不了人。朵朵马上要上小学了,咱们这片学区什么样你不清楚?”

我没说话,继续擀饺子皮。擀面杖滚过面团,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也是为孩子好。”苏梅语气软了点,“就暂住,等爸情况好点,或者等咱们换房子……”

“你爸的情况,还好得了吗?”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苏梅明显愣住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客厅里,电视正好放到广告,一下子安静下来。这安静让人心慌。过了几秒,苏梅才开口,声音冷得陌生:“林卫国,你什么意思?”

我没抬头,一个接一个地擀饺子皮。擀得太薄了,破了好几个。

“我的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地说,手里动作没停,“医生两年前就说了,你爸这病,恢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现在不是在‘等好点’,是在维持。维持到什么时候?五年?十年?朵朵的整个童年,都得在这满是药味的房子里长大?”

苏梅盯着我,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愤怒的。

“所以呢?所以你想说什么?嫌我爸拖累你了?”她声音发抖,“林卫国,当初结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你会把我爸当亲爸待!现在呢?才两年,就受不了了?”

“不是两年。”我放下擀面杖,手上全是面粉,“是两年零三个月又十四天。每天早晨六点起床,给你爸翻身、擦洗、换尿垫。七点做早饭,他只能吃流食,得用料理机打碎。八点你上班,我在家守着,隔两个小时翻一次身,不然长褥疮。中午喂饭,经常喂一半吐一半,得重新做。下午推他下楼晒太阳,咱们这没电梯,得背着他下四楼。晚上你回来,我才能喘口气,去接朵朵,买菜做饭。半夜还得起来两次,看看他有没有尿湿。”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数字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不用想就往外冒。

苏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没嫌拖累。”我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害怕,“我就是累了,苏梅。我真的累了。”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客厅电视里,广告结束了,又开始播吵闹的剧集。

苏梅忽然笑了,那种很冷的笑。

“行,林卫国,你真行。”她点点头,慢慢解下围裙,“既然你觉得这么委屈,那咱们别互相折磨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离婚吧。”

第二章 压在衣柜底下的诊断书

苏梅说出“离婚”两个字时,我正在包第三个饺子。韭菜鸡蛋馅舀多了,挤出来,沾了我一手。

我盯着手上黏糊糊的馅,第一反应不是难过,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念头:这饺子馅调咸了,岳父高血压,不能吃太咸。

然后我才抬起头,看苏梅的脸。她站在我对面,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那是她准备吵架时的标准姿势。两年前,她每次跟我吵架都这样,后来不吵了,不是和好了,是没力气吵了。

“你说什么?”我问,声音平平的。

“离婚。”苏梅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受够了,你也受够了,那就别过了。朵朵跟我,房子是我爸的名字,你搬出去。存款……家里也没什么存款,就我工资卡里那点,咱们平分。”

我放下那个破了的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面粉和韭菜汁混在一起,擦不干净。

“朵朵不能跟你。”我说。

苏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第一反应是说这个。她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脸憋得更红了。

“凭什么?我是她妈!”

“就因为你刚才说的,要把她送到你姐那。”我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很凉,冻得手指发麻,“你连自己都顾不上,怎么顾孩子?”

“我那是为朵朵好!”

“你姐家是挺好。”我转过身,甩甩手上的水珠,“可朵朵过去,是当客人,还是当女儿?你姐自己有个儿子,比朵朵大三岁,正是淘气的时候。朵朵过去,受委屈了跟谁说?想家了找谁哭?”

苏梅不说话了,咬着嘴唇。

“而且,”我指了指客厅,“你爸离不了人。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他,还有时间管朵朵?最后不还是得送走?”

“那不用你管!”苏梅突然爆发了,声音尖得刺耳,“离了婚,咱们就没关系了!我爸、我女儿,都跟你没关系!你爱去哪去哪,不用在这假惺惺!”

“假惺惺?”我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这两年,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的时候,没觉得假惺惺。岳父拉在裤子里,我一点点给他擦洗的时候,没觉得假惺惺。朵朵生病,我整夜抱着不敢睡的时候,也没觉得假惺惺。

现在她说,假惺惺。

“行。”我点点头,走到客厅,从茶几抽屉里拿出烟——戒了三年了,今天特别想抽。但烟盒空了,只剩个打火机。我攥着打火机,金属外壳硌得手疼。

岳父醒了,迷迷糊糊地看我们:“吵啥呢?电视声开大点,听不见。”

我把电视遥控器递给他,然后对苏梅说:“离可以。朵朵跟我。其他的,你说了算。”

苏梅瞪大眼睛,像不认识我一样。

她大概以为我会求她。像以前每次吵架那样,最后都是我低头,说“算了算了,不吵了”,或者说“是我不好,别生气了”。哪怕有时候明明不是我的错。

但这次,我不想低头了。

不,不是不想,是低不动了。脖子像是锈住了,弯不下去。

“你……”苏梅张了张嘴,“你说真的?”

“真的。”我走回厨房,继续包饺子。韭菜鸡蛋馅已经有点出水了,饺子皮也干了边。我沾了点水抹在皮边上,慢慢捏合,“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苏梅没回答。她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那一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我包完了所有饺子,煮了一盘给岳父端去。他吃得满胡子都是,我拿纸巾给他擦。老爷子今天精神还不错,一边吃一边说:“这馅淡了,没味。”

“您血压高,得少吃盐。”我说。

“活着没意思。”老爷子嘟囔,“吃不能吃,喝不能喝,不如死了算了。”

这话他常说。一开始我还劝,后来就不劝了。有时候觉得,他说得对。

伺候他吃完,收拾干净,已经九点多了。我去看朵朵,烧退了些,睡得还算安稳。孩子的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像她妈。

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走到阳台上。

老小区的阳台没封,夜里风大,吹得人透心凉。楼下有几家还在热闹,隐约能听见劝酒声、笑声。远处有烟花,一朵两朵,零零散散的。还没到除夕,已经有人等不及了。

我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九万三千七百六十四块二毛一。

这是我这几年偷偷攒的。工资卡在苏梅那,每月她给我一千五零花。我抽烟喝酒都戒了,衣服几年没买新的,这一千五,除了买菜,基本能省下。再加上偶尔接点私活,帮邻居修个电路、装个灯,一次挣个一两百。两年多,攒了九万多。

不多,但够我和朵朵租个小房子,撑一段时间。

其实早该走了。

不是不爱苏梅,也不是不心疼岳父。只是有些东西,就像绳子,一天天勒进肉里,开始只是疼,后来就麻了,再后来,发现肉已经烂了,绳子长进去了,要扯出来,得连皮带肉。

我回到屋里,苏梅卧室的门缝下还透着光。她在里面干什么?哭?还是给她姐打电话?

我洗了澡,躺在沙发上——岳父睡我们原来的卧室,我和苏梅分床睡一年多了,她睡次卧,我睡沙发。沙发短,腿伸不直,每晚都睡得腰酸背疼。

但今晚,我躺下就睡着了。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是除夕。

早晨六点,生物钟准时叫醒我。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昨天苏梅说要离婚。

真奇怪,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轻松。

我像往常一样,起床,烧水,给岳父翻身擦洗。老爷子今天有点低烧,哼哼唧唧的。我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不算高,但得注意。

“爸,难受吗?”我问。

“浑身疼。”老爷子闭着眼,“哪儿都疼。”

我兑了温水,给他擦身子。这两年,老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背上、屁股上都有褥疮,虽然每天护理,还是反反复复。擦到后背时,他忽然说:“梅子呢?”

“还睡着。”我说。

“你们昨晚吵啥?”老爷子眼睛睁开一条缝,混浊的眼珠转了转,“是不是为我?”

我没说话,继续擦。

“离了吧。”老爷子叹了口气,“我听见了。离了好,你们都解脱了。”

我手顿了顿。

“我这么拖着,拖累你们。”老爷子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早该死了,就是死不了。老天爷罚我呢,罚我当年对梅子她妈不好,现在遭报应了。”

“您别乱想。”我说,声音有点哑。

“不是乱想。”老爷子摇头,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皱纹里,“我清楚。梅子那孩子,性子倔,像我。她妈走得早,我一手把她带大,宠坏了。卫国啊,这两年,苦了你了。”

我拧毛巾的手停住了。水滴滴答答掉进盆里。

两年了,老爷子第一次说这话。

“我要是能死,早死了。”他继续说,“不拖累你们。可我死不了啊,连死都死不了……”

我给他擦完,换上干净衣服,推到客厅。电视开着,重播昨天的春晚预热节目,花花绿绿的,热闹得很。老爷子盯着屏幕,眼睛却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梅的房门开了。她走出来,眼睛肿着,显然昨晚没睡好。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径直去卫生间洗漱。

早餐是昨晚剩的饺子,煎了煎。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谁也不说话。朵朵还没醒,让孩子多睡会儿。

吃完,苏梅终于开口:“过了年,初七民政局上班,就去办。”

“行。”我说。

“朵朵真的跟你?”

“嗯。”

“你想清楚,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还要工作……”

“想清楚了。”我打断她。

苏梅又不说话了,低头喝粥。喝了半碗,放下勺子:“那存款,我卡里还有四万多,分你两万。房子是我爸的名字,你不能分。家里的东西,你看什么需要,拿走。”

“我就要朵朵,和我自己的衣服。”我说,“钱,我一分不要你的。”

“那你哪来的钱?”苏梅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怀疑,“你别打什么歪主意,我告诉你林卫国,咱虽然离婚,你别想坑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推到她面前。

苏梅接过去,盯着屏幕,眼睛越瞪越大。

“九万……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我说,“工资卡在你那,每月给我一千五。我抽烟喝酒都戒了,衣服穿旧的,菜市场买菜跟人讲价,私活接了不少。两年多,攒了这些。”

苏梅的手在抖。手机屏幕暗了,她也没动。

“你早就……”她声音发抖,“早就准备好了?”

“没准备。”我实话实说,“就是觉得,得有点钱,心里踏实。”

“踏实?”苏梅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林卫国,你跟我过日子,就觉得不踏实?得自己偷偷攒钱,才踏实?”

我没回答。有些话,说出来伤人了。

沉默了很久,苏梅把手机还给我,站起来:“行,你厉害。那就这么定了。过了年,你带朵朵走,钱你拿走,我卡里的钱也不用分了,算我给朵朵的抚养费。”

她转身要回屋,我叫住她:“苏梅。”

她停住,没回头。

“你爸,”我说,“你一个人不行。请个护工吧,钱我出一半。”

苏梅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回头:“用不着你可怜。”

“不是可怜。”我说,“是责任。夫妻一场,最后这点事,该做的。”

苏梅猛地转身,眼睛通红:“林卫国!你现在装什么好人?这两年,你心里早恨死我了吧?恨我拖着你照顾我爸,恨我顾不上朵朵,恨我把这个家弄成这样!现在好了,你要解脱了,在这装大度?我告诉你,我不需要!”

她冲进卧室,又砰地关上门。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凉透的煎饺。岳父在客厅看电视,呵呵地笑,不知道是真看懂了,还是只是跟着笑。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打开看,是电工班的组长老陈:“卫国,过年好!初八有趟急活,开发区那边,一天五百,去不去?”

我打字回复:“去。谢谢陈哥。”

发完,我走到阳台,深深吸了口气。早晨的空气冷冽,吸进肺里,针扎似的疼。

但疼过之后,是清醒。

第三章 大年初一的饺子锅

除夕夜,朵朵的烧彻底退了。孩子精神好些,坐在床上玩我给她新买的拼图——其实是去年买的,一直没拆。

“爸爸,我们明天能去看烟花吗?”朵朵仰着小脸问。

往年除夕,吃过晚饭,我都会带她去江边看烟花。但去年岳父病了,没去成。今年……

“明天爸爸有点事。”我摸摸她的头,“后天,后天一定带你去,好吗?”

朵朵懂事地点点头,继续拼图。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这半年,她很少哭闹,想要什么,看一眼,如果大人忙,她就乖乖走开。有一次,我看见她对着别的小孩手里的冰淇淋咽口水,但什么都没说。

“朵朵,”我蹲下来,看着她眼睛,“如果……如果以后,你跟着爸爸住,就咱们俩,你愿意吗?”

朵朵眨眨眼:“妈妈呢?”

“妈妈也一起,但……爸爸和妈妈可能要分开住。”我说得尽量简单,“你有时候住爸爸这儿,有时候住妈妈那儿,行吗?”

朵朵想了想:“就像小雅那样?”

小雅是她幼儿园同学,父母离异,跟着妈妈,周末见爸爸。

“对,就像小雅那样。”

“那外公呢?”朵朵又问。

“外公还跟妈妈住。”

朵朵低下头,小手抠着拼图块,好一会儿才说:“爸爸,你是不是和妈妈吵架了?”

“没有。”我说谎了。

“你们不吵架,但也不说话了。”朵朵声音小小的,“妈妈总是皱眉,爸爸总是不笑。我们家,好久没有笑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

“跟着爸爸,爸爸会努力笑的。”我把她抱起来,紧紧搂着,“爸爸保证。”

朵朵趴在我肩上,小手环住我的脖子:“那妈妈呢?妈妈一个人,会哭吗?”

我没法回答。

年夜饭很简单。我炒了四个菜,煮了饺子。岳父被扶到餐桌主位,朵朵坐在儿童椅上。苏梅从房间出来,眼睛还肿着,但洗了脸,换了件红色的毛衣——去年过年买的,今年穿着有点松了。

四个人围着桌子,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热闹的音乐传出来,衬得屋里更安静。

“吃饭吧。”我说。

我给岳父夹了个饺子,吹凉了,递到他嘴边。老爷子张嘴接了,慢慢嚼。他半边脸是麻的,吃饭会漏,得用手帕接着。

“香。”老爷子含糊地说。

“香就多吃点。”我又夹了一个。

朵朵自己用勺子舀饺子,小手不稳,掉了一个在桌上。她赶紧捡起来,吹吹,塞进嘴里,然后冲我嘿嘿笑。

苏梅一直低头吃饭,没怎么夹菜。我给她碗里夹了块鸡肉,她顿了顿,没说话,也没吃。

一顿饭,就在春晚的喧闹声中吃完了。收拾桌子时,苏梅忽然说:“我包了红包。”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给朵朵,一个递给我。

“给朵朵的压岁钱,和给你的。”她说,眼睛看着别处,“过了年,朵朵跟你,花钱的地方多。”

我接过红包,厚厚的。打开一看,全是一百的,大概有一万。

“你卡里就四万多,都给我了,你怎么办?”我问。

“我有工资。”苏梅开始擦桌子,动作很用力,“再说,我爸有退休金,够用。”

我没再推辞,把红包收起来。推来推去没意思,朵朵确实需要钱。

收拾完,我陪朵朵在客厅玩拼图。苏梅给她爸洗脚、按摩——这是每天睡前的功课,防止肌肉萎缩。老爷子靠在轮椅上,闭着眼,苏梅蹲在地上,一下一下揉着他干瘦的腿。

灯光下,我看见苏梅头顶有一根白头发,很扎眼。她才三十五岁。

揉完腿,苏梅扶老爷子躺下,盖好被子。出来时,她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我和朵朵。

朵朵拼好了一块,高兴地举起来:“妈妈你看!我拼好了!”

苏梅走过来,蹲下,摸了摸朵朵的头:“朵朵真棒。”

“妈妈,我们一起拼好不好?”朵朵拉着她的手。

苏梅犹豫了一下,坐下来。我们三个,就坐在客厅地上,一起拼那副已经拼了一半的城堡拼图。谁也没说话,只有拼图块咔嗒咔嗒的声音。

拼到一半,朵朵打了个哈欠。我看看时间,快十点了。

“朵朵该睡觉了。”我说。

“再玩一会儿嘛。”朵朵揉眼睛。

“明天再玩。”我把她抱起来,对苏梅说,“你也早点睡。”

苏梅点点头,没动,还坐在地上,看着那半幅拼图。

我哄朵朵睡着后,出来倒水喝,看见苏梅还坐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我倒了杯水,放在她旁边。

“谢谢。”她说,声音带着鼻音。

我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米远。电视里,小品正演到高潮,观众哈哈大笑。那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玻璃。

“这两年,”苏梅忽然开口,没看我,盯着拼图,“我是不是特别过分?”

我没说话。

“我爸刚病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医院、家里、单位,三头跑。你请假照顾他,我还嫌你笨手笨脚,嫌你做饭不好吃,嫌你不会哄他开心。后来你干脆辞了工,专职照顾他,我又嫌你挣得少,嫌你没出息。”

“朵朵生病,我忙得顾不上,就冲你发火,说你连个孩子都看不好。你妈从老家来看朵朵,我因为一点小事跟她吵,把你妈气走了。你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你心里恨我。”

“我没有恨你。”我说。

“你有。”苏梅转过头,眼睛红红的,“你只是不说。林卫国,你这人就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我宁愿你跟我吵,跟我闹,可你就是不说话,就是闷着头干活。有时候我看着你,觉得我嫁给了一堵墙。”

我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

“我爸病了,我比谁都难受。”苏梅擦了把眼睛,“那是我爸,从小把我养大的爸。看着他那样,我心里像刀割一样。可我没办法,我得上班,得挣钱。我只能把所有压力都给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扔下不管。林卫国,我就是吃定你了,吃定你心软,吃定你负责任。”

她哭出声来,压抑的、闷闷的哭声,在春晚的欢笑声里,显得特别刺耳。

“可我现在后悔了。”她捂着脸,“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把什么都推给你。可是卫国,我也累啊,我真的好累……”

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现在拍,算什么?

“苏梅,”我说,“都过去了。”

“过不去。”她摇头,“我爸还好不了,朵朵还小,咱们的日子,还是一团糟。可是你要走了,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我说,“是你说的离婚。”

“那是因为你说你累了!”苏梅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你说你累了,林卫国!我听了心里害怕,我怕你下一句就说‘咱们算了吧’。所以我就抢在你前面说了,我说离婚,是因为我怕你先说!”

我愣住了。

“我就是这样的人,死要面子。”苏梅苦笑,“宁可我先不要你,不能你先不要我。可是我说完就后悔了,我等着你像以前一样,来哄我,来说‘不离,咱们好好过’。可是你没有,你说‘行’。”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有委屈,还有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卫国,”她声音发抖,“如果我现在说,我不离了,咱们好好过,行吗?”

春晚到了倒计时环节,主持人和观众一起大喊:“十、九、八、七……”

我看着苏梅,这张我看了十二年的脸。从她二十二岁嫁给我,到现在三十五岁。我们一起吃过苦,一起攒钱买房,一起迎接朵朵出生。她曾经也是个爱笑的姑娘,会撒娇,会拉着我去吃路边摊,会因为电影里一个桥段哭得稀里哗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笑了呢?

是她妈去世那年?还是她爸生病那天?还是更早,当我们发现生活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的时候?

“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欢呼一片,烟花在屏幕上炸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苏梅,”我开口,声音很平静,“锅里的饺子,还热着吗?”

苏梅呆呆地看着我,没反应过来。

“我有点饿了。”我说,“咱们煮点饺子吃吧,守岁得吃饺子。”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点点头,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我扶了她一把,她手冰凉。

“我去煮。”她说,声音哑了。

“我去吧。”我走向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晚包的饺子,冻得硬邦邦的。我烧开水,下了两盘。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慢慢浮起来,白白胖胖的。

苏梅也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卫国,”她说,“你还没回答我。”

我捞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有点淡。

“苏梅,”我咽下饺子,没看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攒那九万块钱吗?”

“为什么?”

“因为去年春天,朵朵肺炎住院那次。”我说,“医院让交押金,五千。你卡里钱不够,我工资卡在你那,你取不出来。我找老陈借了三千,找楼下小卖部老板借了两千,凑齐的。”

苏梅脸色白了。

“那之后,我就想,我得有点自己的钱。”我继续煮饺子,“不是防着你,是防着万一。万一朵朵再生病,万一你爸要用什么药医保不报,万一家里有什么急事。我得能拿出钱来,不能每次都去借。”

饺子煮好了,我捞出来,盛了两碗。递给她一碗。

“吃吧,吃完早点睡。”

苏梅没接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所以你早就想走了,是不是?”她哭着说,“你早就受够了,早就想离开这个家,离开我,是不是?”

我放下碗,看着她的眼睛。

“是。”我说。

这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寂静的夜里。

“我受够了,苏梅。”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心里那块堵了两年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我受够了每天一睁眼就是屎尿屁,受够了不敢大声说话怕吵着你爸,受够了朵朵生病我连医药费都拿不出,受够了你看我的眼神——好像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废物。”

“我也受够了自己。”我继续说,“受够了每天累得像条狗,还觉得自己不够努力。受够了半夜睡不着,想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受够了看见朵朵那么懂事,心里像刀割一样。”

苏梅不哭了,只是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但我没想走。”我说,“再受够也没想走。因为你是苏梅,是我媳妇。朵朵是我女儿。你爸是我岳父,叫了我十年‘爸’。走不了,也没法走。”

“那现在为什么能走了?”苏梅问,声音飘忽。

“因为你说离婚。”我笑了笑,可能比哭还难看,“你说离婚,我突然就觉得,哦,原来可以离婚。原来这条路,是通的。”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苏梅也笑了,惨淡的笑,“林卫国,你真是个王八蛋。”

“嗯,我是。”我点头。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饺子要凉了。”我说。

苏梅终于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整个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混着饺子一起咽下去。

我也吃了一个。饺子已经凉了,皮有点硬,馅有点腥。

但我们都没停下,一口一口,把整碗饺子都吃完了。

吃完,我洗了碗。苏梅站在水池边,看着我。

“初七,”她说,“真的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