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现在有一块漂亮的石头,怎样才可以算作拥有了这块石头?又或者,尽管没有所有权,却可以从这块石头获得更大的快乐呢?这是一个充满思辨意义的问题,也是宇文所安在著作《悉为我有!——11世纪中国的快乐、拥有、命名》中探讨的问题。
《悉为我有!——11世纪中国的快乐、拥有、命名》,[美]宇文所安 著,杜斐然 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5年出版
宇文所安是著名汉学家、美国人文与科学学院院士、哈佛大学荣休教授,对中国文论与比较诗学深具研究,出版作品包括《韩愈和孟郊的诗歌》《初唐诗》《盛唐诗》《晚唐:九世纪中叶的中国诗歌(827—860)》《中国传统诗歌与诗学》《中国早期古典诗歌的生成》等。最新的两部作品《只是一首歌:中国11世纪与12世纪初的词》和《悉为我有!——11世纪中国的快乐、拥有、命名》专注于北宋时期诗词与文化的研究。通过举一千从、优雅生动的论述,宇文所安将11世纪的中国还原为一个和今天一样立体鲜活、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世界。当我们走进这个世界,我们会看到,古人关心的问题和现代人或许没有什么两样。古人关心的或者烦忧的,同样是如何在变动的社会生存下去、如何在“内卷”的世界获得尽量恒久的快乐。
什么是快乐、如何获得快乐、如何拥有快乐,总是令人沉思。在中国文化的传统中,“乐”是一个重要母题。在11世纪的中国,“乐”的内涵与外延获得了新的生长。本书即以“乐”的定义、“乐”的拥有与“乐”的命名,呈现彼时的文化形态。
本书第一章节为“其名何所寓:六一居士传”,宇文所安的论述从六一居士的珍宝开始:“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六一居士的前“五个一”全部都是物,或者说,全部都是需要使用金钱购买的所有物。这样的世界似乎与传统人文精神有所不同。中国文化历来推崇不仰赖于物的快乐。五柳先生的欣欣然当然可以溯源至道家,同时也可以溯源到儒家。孔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如果心外无物,那么至少可以部分说明,其精神世界已经相当丰富。这是中国文人的传统。但是,欧阳修的“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以及琴、棋、酒,均来源于拥有,或者说是“所有权”。古人的确存在因“物”而快乐的情形。北宋商业的发展为曾经的文人传统添加了新的可能性,或者说新的复杂性。
这正是本书试图探讨的问题。当新的社会气象出现,当商业成为必然存在,如何与“物”周旋、协商、共存?快乐如何由拥有、命名而获得存在?文人格外有必要为“物”与“我”的联结进行界定。书中谈到了各种各样的拥有。其一,如果单纯地因“所有权”而乐,那么此“乐”的意义有待商榷。“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苏东坡如是说。若因一块名石价值不菲而将其据为己有,那么这不符合传统文人的精神。任何一处私宅的石头,的确拥有商业价值,其文化价值却因此折损。其二,将“物”作为“众乐乐”的源泉。欧阳修将菱溪石置于丰乐亭旁,由此将珍贵之物归为公产。“欧阳修试图将它们稳固下来,为其不断聚散的命运画上句号。”其三,以文心阅读、欣赏“物”,为“物”命名。由是,“物”不为任何人所有,却已然成为人为世界的一部分,拥有恒久的审美价值。苏东坡前往惠州途经湖口时,为一块石头命名“壶中九华”。这是历史的、人文的、因命名和解读产生的价值,这块石头的意义因此超越了时间和空间。但是,苏东坡念念不忘,想豪掷千金,将这块石头买回来,成为自己的所有物。商业的发展使得个体拥有更加充足的购买力,这时,在面对心爱之石时,超然物外比以往更难。
当然,无论是怎样的石头,这仍然是物的世界,是自在自为的世界。六一居士的“六个一”,则有了很多人为的痕迹,或者说,如果没有人,“六个一”就失去了意义。无论藏书、琴、棋、酒,如果没有人的主观参与,都无法体现出其价值。同样,正是因为陶渊明的注视与命名,“五柳”才获得了文化意义。再到苏东坡的《赤壁赋》,“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虽美不胜收,仍需“耳得之”“目遇之”,才能获得自然之外的美学意义。主客体的互动、统一、共通,“物”与“我”的联结,构筑出独一无二的宋之风雅。
回到本文开头的问题。一块石头——私宅收藏的石头,无论它是欧阳修寻找的菱溪石,还是苏东坡命名的“壶中九华”,如何可以成为“乐”的缘由?以及,是何种审美场域之下的“乐”?这是一个很值得反复思索的问题。《悉为我有!》全书共六章:“其名何所寓:六一居士传”“桃花源的长官”“缺席的石头”“悉为己有:主权的诗学”“石自副其名”“胸中竹与腹中竹”,章节的名称和书名一样充满了东方禅意。这是物的世界,也是人的世界;这是商业议题,也是美学议题;这是11世纪的故事,也是今天的故事。“悉为我有”的世界令人留连忘返,百转千回。我想,这恰是中国古典诗学的韵味之所在,也是中国文化生生不息的原因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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