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辞职那天,全厂最受排挤的女劳改犯满手黑油,死死拽着我的衣角哀求:“别丢下我。”
我狠心掰开她的手指转身,她却突然往我怀里塞了个硬邦邦的油布包。
“那你快跑!”
话音刚落,身后大门砰地落锁,凄厉的警笛声瞬间包围了整个厂区……
第一章
1995年十二月的北风刮过红星机械厂的铁皮屋顶。
风里带着一股经年不散的煤渣味。
厂区主干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地上的积雪被几千双劳保鞋踩成了坚硬的黑冰。
机修车间大门上的厚重棉门帘破了几个大洞。
冷风顺着破洞直往里灌。
我叫赵庆生。
二十四岁。
进厂当钳工已经五年了。
每天的工作就是和车间里那些漏油的旧机床打交道。
早上八点钟的车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切削液味道。
巨大的行车在头顶隆隆作响。
皮带传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大家围在生着无烟煤的铁炉子旁边烤火。
有人把昨晚吃剩的干馒头片贴在炉壁上烤。
车间主任王金彪挺着啤酒肚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女人。
女人的棉袄明显不太合身。
袖口短了一大截。
露出一双冻得发紫的手腕。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
发茬贴着头皮。
她低着头盯着满是油污的水泥地面。
王金彪清了清嗓子。
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新分配来的,何雁。”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烤火的几个男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名字大家早有耳闻。
人事科那边的嘴从来都不严。
一个刚刚从号子里放出来的女劳改犯。
据说她当年拿刀捅了人。
女工刘姐往后退了两步。
手里的半把瓜子直接掉进了火炉里。
发出劈啪的燃烧声。
几个年轻男工互相挤眉弄眼。
目光放肆地在那个短发女人身上打量。
王金彪拿茶缸盖子指了指墙角的六号车床。
“你就负责那边,干计件,多劳多得。”
那台六号车床早就报废半年了。
床身导轨磨损得根本卡不住件。
主轴箱里的齿轮还缺了几个齿。
何雁一句话没说。
她默默走向那台沾满灰尘的破机器。
从旁边的破木箱里拿起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就开始擦机器。
刘姐压低声音对我嘀咕。
“这杀人犯怎么分到咱们这儿了。”
“晚上走夜路都得小心点。”
我没搭腔。
从工具车上拿起一把长柄管钳。
走向三号流水线去修一个漏气的高压阀门。
整个上午的活儿都不轻松。
阀门的法兰盘生锈卡死了。
我用榔头敲了半个多小时才把螺栓震松。
车间另一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异响。
那是六号车床皮带打滑的声音。
何雁正在试图启动那台老爷机。
三相电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但是卡盘转得非常吃力。
她用肩膀死死顶住尾座的摇柄。
试图把顶尖顶进零件的中心孔。
但是导轨不平。
不管她怎么用力零件总是偏心。
切削刀具刚碰到铁料就发出刺耳的尖叫。
一簇簇蓝色的铁屑飞溅出来。
中午十一点半食堂的大喇叭准时响起。
工人们拿着各自的铝饭盒涌向打饭窗口。
我打了两个二合面馒头和一份白菜粉条。
坐在靠近水池的角落里吃饭。
何雁排在队伍的最末尾。
前面的人故意磨磨蹭蹭。
轮到她的时候菜盆里已经快见底了。
打菜的胖师傅手里的勺子抖得厉害。
落在她铝饭盒里的只有几片烂白菜叶子和一点汤汁。
连半块肥肉都没有。
她拿出一个自带的冷窝头。
端着饭盒走到最角落的空桌边坐下。
没有人愿意和她坐在一桌。
距离她最近的工人都隔着两排桌子。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那个硬邦邦的窝头。
就着温热的白菜汤咽下去。
下午一点车间重新开工。
阳光透过满是油污的玻璃窗照进来。
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金属粉尘。
车间里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声。
六号车床发出的声音最让人心烦。
那是一种刀具严重磨损后强行切削的哀鸣。
何雁满头大汗地拉着操作杆。
她的工作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废品筐里很快堆满了不合格的零件。
要么是外圆尺寸小了一毫米。
要么是表面光洁度不达标。
计件工资是厂里的死规矩。
每天一百个合格件是底线。
完不成定额连基础的饭票都发不下来。
王金彪背着手溜达过去。
停在六号机床后面。
他伸出脚踢了踢那个装满废品的铁筐。
“这手艺是在里头踩缝纫机学来的吧?”
车间里爆发出几声哄笑。
有几个人甚至停下机器专门看热闹。
何雁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拿起一把生锈的梅花扳手去拧紧刀架。
试图调整吃刀的深度。
生锈的螺母纹丝不动。
她双手握住扳手手柄。
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扳手突然滑脱。
她的手背重重地磕在锋利的刀片边缘。
鲜血瞬间冒了出来。
顺着手指滴在黑色的铸铁床身上。
王金彪撇了撇嘴。
“弄脏了机器算你破坏公物。”
他说完就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回了办公室。
何雁看都没看手上的伤口。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
胡乱缠在手背上。
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系了个死结。
然后重新拿起扳手继续跟那个螺母较劲。
我就站在五米外的操作台旁给轴承打黄油。
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把黄油枪扔回工具箱里。
转身去仓库领新的棉纱。
第二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大雪又开始下了。
白班的工人陆陆续续去澡堂洗澡换衣服。
车间里很快空了一大半。
我是今晚的夜班机修值班。
九点钟的时候车间里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白炽灯。
几只老鼠在废料堆里窜来窜去。
端着搪瓷缸子去锅炉房打热水。
路过六号车床时停下了脚步。
何雁还在那里站着。
机器没有开。
她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锉刀。
正在手工打磨那些尺寸超差的废品。
试图把它们修补成勉强合格的零件。
她的动作机械而僵硬。
手背上那块破布已经被血浸成了暗红色。
锉刀和铸铁摩擦掉下细碎的粉末。
落满她的衣袖。
那根滑丝的螺杆依然死死地卡着刀架。
我转头看了一眼机修组的黑板。
上面写着明天早班的生产任务。
六号机必须投入粗加工。
把搪瓷缸子放在旁边的配电箱上。
走到工具柜前。
拿出一把一米长的大号管钳。
又从废料堆里找了一根加粗的无缝钢管套管。
走到她身侧。
脚底踩碎了一地的铁屑。
“让开。”
何雁愣了一下。
停下手里锉刀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狼一样的戒备。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没理会她的眼神和动作。
直接走上前。
把套管严丝合缝地接在管钳的手柄上。
调整管钳的钳口。
死死卡住刀架上那颗滑丝的螺母。
双手握住套管的最末端。
双腿分开站稳。
腰部猛地发力。
双臂狠狠往下一压。
钢管发出轻微的形变声。
嘎巴一声脆响在空荡的车间里回荡。
生锈的螺母终于松动了。
我松开手。
拔下套管。
把管钳扔在机床台面上。
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拉开机床下面的抽屉。
抓起一整盒崭新的硬质合金刀片。
直接扔在她面前的操作台上。
“换新的,旧的切不动这批高碳钢材。”
“刀架的角度往前调两度。”
何雁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用蜡纸包着的新刀片。
她没有马上拿。
“为什么帮我?”
她的声音很沙哑。
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长句。
转过身端起配电箱上的搪瓷缸子。
“明早交班这台机器再坏,扣的是我们机修组的奖金。”
拿着缸子直接往锅炉房走。
没有回头看她。
身后的车间里很快又响起了锉刀摩擦的沙沙声。
后半夜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五度。
车间里的铁板冰得扎脚。
我裹着军大衣靠在值班室的暖气片上打盹。
梦里全都是齿轮和轴承碰撞的噪音。
早上六点半交接班的电铃响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伸了个懒腰。
推开值班室的门。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
早班的工人正三三两两地打着哈欠走进来。
走到自己的工具箱前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我的工具箱盖子上原本总是沾满黑色的油泥。
今天却被人擦得干干净净。
露出了原本的绿色防锈漆。
盖子正中央放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烤红薯。
报纸的边缘还有些焦糊。
红薯还散发着丝丝热气。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焦糖味。
我环顾四周。
六号车床那边空无一人。
何雁已经下班了。
那个装废品的铁筐被倒空了。
合格品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个加工好的零件。
把手套塞进工具箱。
拿起那个包着报纸的烤红薯。
红薯很烫手。
隔着报纸能感觉到它被烤得很软。
把红薯揣进棉衣宽大的口袋里。
走出车间大门。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
口袋里的那点温度隔着布料传到大腿上。
第三章
接下来的几天里日子照常过。
厂里的广播每天都在播放关于国企改革的文件。
老旧的大喇叭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大批人要下岗的风声传得越来越真。
每个人看同事的眼神都变了。
互相防备。
互相打听。
车间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个火药桶。
大家干活都心不在焉。
废品率直线飙升。
只有何雁干活比谁都拼命。
她一天能在车床前站十三个小时。
除了中午去食堂打饭。
她连去厕所都是跑着去跑着回。
即使换了新刀片和调整了角度。
那台主轴不稳的老机器也需要极大的臂力才能控制。
她必须死死握住摇把。
对抗机器切削时产生的巨大震动。
她的双手很快就布满了老茧。
旧的血泡破了流出黄水。
新的血泡又磨了出来。
手上缠着的破布条换了一条又一条。
王金彪这段时间往车间跑得越来越勤。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
他总是背着手在机床之间来回转悠。
目光经常停留在何雁身上。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夹杂着贪婪和恶劣的目光。
他会故意站在何雁身后很近的地方。
吐出的烟圈直接喷在她的后脑勺上。
他还会借口检查零件质量。
伸手去翻弄何雁工作台上的量具。
故意把千分尺扔在带油的铁屑里。
有一次午休。
大家都去食堂吃饭了。
我因为修一台行车错过了饭点。
拿着扳手从高空作业台上爬下来。
看到王金彪正站在六号车床前。
他手里拿着何雁的考勤卡。
何雁从外面端着一个铝饭盒走进来。
王金彪扬了扬手里的卡片。
“何雁啊,你这个月的废品率还是太高了。”
何雁停下脚步。
盯着他手里的卡片。
“昨天的一百个件,质检科全给打上了合格戳。”
王金彪把考勤卡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质检科懂什么,我是车间主任,我说不合格就不合格。”
“按规定,废品超过百分之十,当月奖金全部扣除。”
何雁握着饭盒的手开始发抖。
铝制饭盒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你凭什么扣我的钱?”
王金彪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凭什么?凭你是个劳改犯,凭你在我手底下混饭吃。”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
想要去摸何雁的脸。
何雁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后背重重地撞在车床的配电箱上。
她顺手抓起了操作台上的一把重型游标卡尺。
金属卡尺的尖端对准了王金彪的胸口。
“别碰我。”
她的声音不大。
但是透着一股随时会同归于尽的狠劲。
王金彪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了看那把尖锐的卡尺。
又看了看何雁通红的眼睛。
他讪笑了一声。
“装什么烈女,杀人犯还这么矫情。”
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何雁慢慢放下手里的卡尺。
转过身。
面对着冰冷的机器开始大口喘气。
站在阴影里。
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沾满油污的扳手。
手心出了很多汗。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反抗。
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她身上那种危险的气息。
她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随时可能咬断猎人的脖子。
没走出去。
只是默默地把扳手放回工具箱。
然后转身从后门离开了车间。
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差。
下班的时候保卫科开始在门口搜身。
防止工人偷拿厂里的铁料出去卖废品。
每天傍晚大门口都排起长长的队伍。
保卫科的老李拿着探测仪在每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遇到不顺眼的还要翻翻口袋。
这天轮到何雁的时候。
老李直接把她拦了下来。
“把棉袄扣子解开。”
老李的眼睛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
何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什么都没拿。”
老李冷笑一声。
“你说没拿就没拿?劳改犯的话也能信?”
“赶紧解开,不然我叫女保安来扒你的衣服。”
后面的队伍里传来几声起哄的口哨。
刘姐嗑着瓜子在旁边看戏。
何雁僵硬地站在寒风中。
粗糙的手指慢慢摸向第一颗纽扣。
手指颤抖得解了半天也没解开。
我刚修完大门旁边的一个探照灯。
拎着电工包从梯子上走下来。
直接走到队伍前面。
把沉重的电工包重重地扔在检查桌上。
拉开拉链。
把里面的一大堆扳手、改锥和绝缘胶布全倒了出来。
“李科长,查查我的吧,都是铁家伙。”
各种工具散落一桌发出巨大的声响。
老李被吓了一跳。
不悦地瞪着我。
“小赵你捣什么乱,还没轮到你呢。”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刚买的红塔山。
抽出一根塞进老李的嘴里。
顺手帮他点上火。
“后面还有好几百人等着回家做饭呢,外面零下十几度。”
“她那台烂机器连个整块的废铁都切不出来,能偷什么?”
“王主任还等着我回去报修机床呢。”
老李吸了一口烟。
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他不耐烦地朝何雁挥了挥手。
“滚滚滚,赶紧走,看着就晦气。”
何雁迅速扣紧了那一颗纽扣。
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厂门。
我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的工具一件件装回包里。
拉好拉链。
拎着包跟在人群后面走了出去。
厂门外是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
路边的积雪里扔满了各种生活垃圾。
我没走多远。
就看到何雁站在前面的一个电线杆底下。
她没有回头。
听到我的脚步声靠近时。
她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这是她进厂半个月来。
除了问我为什么帮她之外。
说的第二句话。
我没停下脚步。
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以后遇到保卫科搜查,尽量走最右边那个门,那边是个快退休的哑巴老头值班。”
我说完这句话。
继续朝着单身宿舍的方向走去。
把她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的风雪里。
第四章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三天。
终于熬到了全厂发工资的日子。
财务科二楼的走廊里排起了一条长龙。
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
队伍里不断传出夹杂着方言的难听咒骂声。
这个月所有一线工人的计件工资都被无故扣了百分之二十。
出纳员坐在铁栅栏后面面无表情地数着钞票。
轮到何雁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出纳员连头都没抬。
直接把几张破旧的十元纸币和一把硬币从窗口扔了出来。
硬币掉在水泥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何雁双手抓着生锈的铁栅栏。
“我上个月超额完成了三百个合格件。”
“按定额算应该有两百六十块。”
出纳员翻了个白眼端起旁边的茶杯。
“王主任亲自批的条子。”
“你用的六号机损耗太大。”
“扣除设备折旧费和废品罚款就剩这四十六块五。”
何雁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抓握而变得惨白。
她连窗台上的钱都没拿。
转身直奔机修车间的方向走去。
我刚领完工资正在走廊拐角处点烟。
看到她那副要吃人的表情立刻跟了上去。
她径直走进了王金彪那间宽敞的独立办公室。
办公室的实木门被砰的一声反锁上了。
里面很快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外贴着墙壁站定。
隔着带有花纹的毛玻璃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
王金彪粗哑黏腻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一个劳改犯还在乎这几个死工资?”
里面传来一把木椅子倒地的沉闷撞击声。
紧接着是王金彪放肆的笑声。
“听说你妹妹还在县医院的病床上躺着等钱动刀子。”
“你只要让我高兴高兴。”
“这点设备折旧费算个屁啊。”
直觉告诉我里面要出人命。
抬起脚对着门锁的位置狠狠踹了下去。
劣质的门锁当啷一声断裂开来。
木门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混杂着茶水味扑面而来。
王金彪正双手死死抓着何雁的肩膀把她往办公桌上按。
桌子上的报纸和钢笔散落一地。
何雁的右手高高举起。
手里紧紧握着一把从车间顺出来的锋利平口改锥。
改锥的尖端距离王金彪肥胖的脖颈只有不到两厘米。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吓人。
那绝对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骇人眼神。
顺手抄起门边脸盆架上的一个铁皮洗脸盆。
用力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哐啷一声巨响在走廊里回荡。
屋里纠缠的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头大汗的王金彪。
“王主任,张厂长让你马上带产量报表去行政楼一趟。”
“说是有市里的领导要过来看数据。”
王金彪如同触电般松开了双手。
他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中山装衣领。
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妈的,算你今天运气好。”
他恶狠狠地瞪了何雁一眼。
推开我急匆匆地走出了办公室。
何雁还保持着握紧改锥的僵硬姿势。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
单薄的旧棉袄因为挣脱被扯掉了一排扣子。
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毛衣。
走过去把倒在地上的木椅子扶起来。
“你再进去踩一次缝纫机,你妹妹的医药费谁来付?”
何雁手里的改锥当啷一声掉在水磨石地板上。
她顺着办公桌的边缘慢慢蹲下身子。
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眼泪顺着满是机油的指缝不停地流下来。
砸在沾满灰尘的鞋面上。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我面前流泪。
“我只差两百块钱就能给她交押金了。”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纸卷。
里面有我准备买站票去广州的五十块钱。
把那五张大团结掏出来展平放在办公桌上。
用一个玻璃烟灰缸压住纸币的一角。
“算我借你的,发了财记得还我。”
没等她抬起头我就直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腊月二十三是北方的小年。
厂长在广播里正式宣读了第一批下岗职工的名单。
整个红星机械厂瞬间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炸了锅。
有人跑到行政大楼前面砸碎了一楼所有的玻璃。
有人干脆坐在飘着大雪的操场上嚎啕大哭。
几辆警车停在厂门口维持秩序。
王金彪趁着这个混乱的档口在车间里搞起了动作。
他宣称手头有几个免于下岗的内部名额。
每个想要保住饭碗的工人都必须私下给他塞钱。
大家都在背地里用最恶毒的话骂他祖宗十八代。
却依然有人半夜拎着烟酒去敲他宿舍的门。
车间里的熟练工越来越少。
每天都有人收拾东西红着眼眶离开。
广东的老乡给我打来一个长途电话。
他在广州火车站附近盘下了一个卖电子手表的摊位。
说那边遍地都是发财的机会。
催促我赶紧买票过去合伙干。
我早就厌倦了这个充满机油味和勾心斗角的地方。
这个破厂子已经从根子里烂透了。
挂断电话后我决定立刻辞职。
最后一晚的夜班显得格外漫长。
外面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车间里的温度降到了零下十度。
几个还在坚守的工人大多躲在角落的火炉旁打盹。
我拿着一把强光手电筒去巡视厂房后方的设备。
走到废料仓库背面的阴影处时。
一阵低沉的汽车发动机怠速声引起了我的注意。
立刻关掉手电筒贴着墙根摸了过去。
一辆没有挂牌照的解放牌卡车停在仓库后门。
几个穿着黑大衣的人影正把一捆捆沉重的东西往车厢里搬。
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弱反光。
看清了那些用草绳捆扎的物品。
那是本该锁在三号仓库里的崭新进口紫铜锭。
领头指挥的人转过脸来抽了一口烟。
火光照亮了王金彪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旁边帮忙递绳子的正是保卫科的科长老李。
我屏住呼吸连连后退了几步。
悄无声息地顺着原路退回了车间。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我写好了辞职信。
拿着信封径直走向王金彪的办公室。
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王金彪正拿着一叠黑色的账本在按计算器。
看到我进来他迅速把账本扫进抽屉里上了锁。
“小赵啊,连门都不会敲了?”
把辞职信直接拍在他的办公桌上。
“我不干了,办解除手续吧。”
王金彪拿起信封看了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
“这个时候主动走,厂里可一分钱安置费都不会发给你。”
我直视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我不要安置费,签字盖章就行。”
他巴不得早点赶走我这个刺头。
非常痛快地在离职单上签了名字。
从抽屉里拿出车间的大印重重地盖了上去。
拿着办好的手续回到单身宿舍。
把几件破旧的换洗衣物和一套用得最顺手的修车工具整理好。
全部塞进一个印着化肥厂名字的蛇皮袋里。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狂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把蛇皮袋甩在肩膀上向厂门口走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踩雪声。
回过头去看。
何雁从六号车床的方向朝着我一路狂奔过来。
她连那件破棉袄都没来得及穿。
单薄的旧毛衣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和铁屑。
头发上落满了雪花。
她跑到我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猛地伸出那双布满冻疮和新旧划痕的手。
死死拽住我军大衣的下摆。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完全泛白。
“别丢下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极度的恐惧。
我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叹了一口气。
伸出手用力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大衣上掰开。
“我连买站票的钱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
“我自身难保带不上你。”
何雁死死咬着下嘴唇直到渗出鲜血。
眼眶里蓄满了浑浊的眼泪。
“你在这个厂里再忍忍,等风头过了总能熬出头。”
说完这句违心的话。
我猛地转过身背起蛇皮袋继续往大门的方向走。
就在我转头迈出第一步的那一瞬间。
何雁突然上前一步贴近我的后背。
她以极快的速度把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塞进了我大衣宽大的侧口袋里。
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感觉到那是用油布裹着的硬物。
“那你把这个带走,快跑!”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没等我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已经转身向着车间的方向拼命跑了回去。
瘦弱的背影很快被漫天的风雪吞没。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
刚把手伸进口袋想把东西掏出来看个究竟。
厂区上空的高音大喇叭突然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是保卫科老李气急败坏的吼叫声在厂区回荡。
“各部门注意!”
“三号仓库遭到破坏!”
“价值十万的进口紫铜锭被盗窃!”
“保安马上拉闸封闭所有大门!”
“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我刚走出不到五十米的厂门外马路上。
刺耳的警笛声就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两辆闪着红蓝警灯的桑塔纳警车一个急刹停在机械厂的大门口。
沉重的铁栅栏门被两个保安重重地拉上合拢。
挂上了一把大号的黄铜挂锁。
七八个警察推开车门拔出警棍直接冲进了厂区。
我躲进了机械厂大门外一条堆满煤渣的死胡同里。
靠着一面贴满办证小广告的红砖墙大口喘气。
冷风夹杂着雪花拼命往脖子里灌。
我颤抖着右手伸进大衣宽大的口袋。
摸出了那个散发着浓烈机油味的油布包。
油布包的四角绑得很死。
用力扯开外面那层防水的军绿色粗布。
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告别的礼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