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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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薇薇的学区房

我叫林薇,朋友们都叫我薇薇。不过今天要说的这个“薇薇”,是我闺女,周雨薇,今年五岁半,眼瞅着就要上小学了。

我和我丈夫周伟,是相亲认识的。我在一家私企做会计,他在一个事业单位当个小科长。日子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在我们这二线城市,有房有车,没欠外债,女儿活泼可爱,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们那房子,是结婚时两家凑了首付买的,地段还行,小区老了点,但生活方便。唯一的短板,就是对口的那个小学,名字我就不提了,反正在这片儿是出了名的“菜小”,家长群里一提起来都直摇头。

为闺女上学这个事,我从她三岁就开始琢磨了。能有什么办法?要么换房,要么找关系,要么咬牙上私立。私立一年好几万,我们这点工资,供起来太吃力。找关系?周伟他们家是普通工人家庭,我爸妈是县里中学老师,在这个省城,够不着那么硬的门路。算来算去,只剩下换房这一条道。

可换房谈何容易。我们这套老房子,满打满算能卖个一百三十万顶天了。可看得上眼的学区房,哪怕是老破小,一平米也得比我们这儿贵上一两万,随便一套六七十平的小两居,总价直奔两百万去。这中间的缺口,可不是我们省吃俭用就能填上的。

那段时间,我像是魔怔了,手机里装满了各种房产APP,一有空就刷,看到稍微有点希望的房源,就拉着周伟周末去看。周伟一开始还配合,看了三四个月,脸色就不好看了。

“林薇,差不多行了。”又一个周末,看完一套厕所转不开身、报价却高得离谱的老房子出来,他站在脏乱的小区里点了根烟,“咱家那房子住得好好的,非要折腾。我看对口那小学也没那么差,我不就是从那种学校出来的,现在不也挺好?”

“你那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我一听就有点急,“现在能一样吗?好学校和差学校,师资、氛围、生源,天差地别!一步落后步步落后,你忍心让薇薇输在起跑线上?”

“起跑线起跑线,你就知道起跑线!那是金子铺的还是怎么着?”周伟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碾,“你知道这一换,咱们得背多少贷款?一个月光月供就得八九千!这日子还过不过了?薇薇以后兴趣班还上不上了?你我这辈子就为个房子当牛做马?”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薇薇去那个学校?”我声音也高了起来。路过的一个大妈扭头看我们,我压低了嗓子,但火气没压下去,“周伟,当初要孩子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说肯定给她最好的!现在最好的就在那儿,就是贵点,咱们想办法啊!你是个男人,能不能有点担当?”

“我没担当?房贷车贷哪个月不是我工资卡里扣大头?”周伟也火了,“行,我不管了,你有本事你想办法去!你能弄来钱,咱就换!”

谈话又一次不欢而散。回去的车上,我们俩谁也没说话。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睛有点发酸。我不是非要攀比,我就是怕,怕因为我们的无能,耽误了孩子。这种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着我,越收越紧。

晚上,哄睡了薇薇,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无意识地刷着手机。小区业主群里,有人转了一条本地新闻链接,标题是“我市出台最新楼市调控政策,精准保障刚需家庭”。我心头一动,点了进去。

政策条文很官方,我快速浏览着。突然,几行字跳进我眼里:“……对名下无住房且无贷款记录的离异家庭,购房可参照首套房资格执行首付及利率政策……”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们现在的房子,是我和周伟婚后买的,贷款还没还清。再买房,算二套,首付比例高,利率也高。但如果……如果我们名下没房没贷呢?

一个模糊的、骇人的念头,像冰凉的蛇,悄悄钻了出来。

我抬起头,看向正在阳台晾衣服的周伟。他背对着我,微微发福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沉重。这个念头太疯狂,我嘴唇动了动,没敢立刻说出来。

又过了几天,这种焦虑在幼儿园家长群里被推到了顶峰。几个妈妈在讨论学区划片的小道消息,说我们这片可能还会有微调,但大概率是雷打不动进那所“菜小”。一个妈妈唉声叹气:“唉,真没办法,只能认命。除非……”她顿了顿,打了几个字,“除非走个捷径,搞个‘离婚’买房,好多人都这么干。”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被“哈哈”的表情和“别瞎说”刷屏过去。但我盯着那行字,手心里却冒出了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我推了推旁边鼾声轻微的周伟。

“周伟,周伟,你醒醒。”

“唔……干嘛,明天还上班呢……”他迷迷糊糊。

“我有个想法,你听听行不行。”我声音有点干,在黑夜里听着格外清晰。

“说……”

“咱们……咱们那个学区房,首付不够,利率又高。我看了政策,如果离异,名下没房没贷的一方,再买就算首套。”我一口气说完,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撞。

周伟的鼾声停了。几秒钟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面对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林薇,”他开口,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异常清晰,“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先办个……离婚。”说出这两个字,我舌头有点打结,“房子,存款,都归你。我相当于‘净身出户’。这样,我名下就没房没贷了。然后,我用首套的资格,去买那个学区房。等买好了,贷下款来,咱们再……再复婚。”

我一口气把盘算了好几天、在心里翻滚了无数遍的计划倒了出来。说完,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和我自己如鼓的心跳。我紧张地看着他暗处的轮廓,等着他的反应,也许是愤怒的斥责,也许是觉得我异想天开的嘲笑。

周伟很久没说话。就在我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气得不打算理我时,他忽然问:“那薇薇怎么办?归谁?”

“协议上可以写归你,这样不影响她以后在我们现在这个房子对应的学区上学,算是个保底。实际上她还是我们俩一起养,这又不会变。”我赶紧说,这些细节我都想过了。

“哦。”周伟应了一声,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短了些。“听起来……像个办法。但这是假离婚,你可别当真。”他语气似乎松动了些,带着一种奇怪的、斟酌的味道。

“当然不会!这还不是为了薇薇?”我急切地说,仿佛在说服他,更是在说服自己,“就是走个形式,拿到买房资格,买了房咱立马复婚!我打听过,现在离婚有冷静期,得一个月呢,足够咱们操作了。就算……就算一个月内没看好房,等离婚证下来,咱们不去领,或者领了很快复婚,一样的。这就是个策略,哄哄……哄哄薇薇上学的事。”

我把女儿的名字用在这里,觉得有点怪异,但一时也找不到更贴切的说法。这不就是为了哄好(解决)薇薇上学的问题吗?

周伟翻了个身,平躺着,望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说:“这事……有点悬。不过,为了闺女,好像也没别的法子了。”他顿了顿,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看了我一眼,“但说好了,就是假的,走个过场。你可别到时候有什么别的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家都在这儿呢。”我立刻表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他语气里的松动而稍稍一缓,但随即又被更巨大的、虚浮的不安所笼罩。我们真的要为了房子,去碰那个红本本吗?

“行吧。”周伟最后拍了板,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点不耐烦的果断,“那就这么着。先试试。不过这事儿,别到处嚷嚷,丢人。就咱俩知道。”

“嗯。”我低声应了,躺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黑暗。计划似乎迈出了第一步,可我心里没有一点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湿透的木头。耳边,周伟的鼾声很快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沉了些。

第二章 红印章与协议书

决定是做了,可真要往那一步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得心里发慌。

接下来几天,我和周伟都默契地没再提这个话头,但家里气氛明显不一样了。以前为看房吵架,是火药桶似的爆开,现在是一种沉闷的、各自心事的安静。他下班回来倒头就玩手机,我收拾屋子常对着某处发呆。薇薇跑过来问妈妈你怎么了,我才恍然回神,挤出笑脸说没事。

周末,周伟主动说:“那个……材料是不是得准备起来了?”他没说“离婚材料”,但我们都懂。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我们各自请了半天假,没敢一起,怕被同事看见问起。我先回了我爸妈家,翻箱倒柜找户口本。我妈在厨房摘菜,探出头问:“薇薇,突然回来找啥?脸色这么不好,跟周伟吵架了?”

“没,没吵架。”我背对着她,手里捏着那本暗红色的户口本,指尖冰凉,“单位要填个表,用户口本复印件。”撒谎的时候,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哦,在电视柜下面抽屉里。吃了饭再走吧?我给你炖了排骨。”

“不了妈,单位等着要呢。”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家。下楼时,眼眶又热又涨。为了薇薇,我在心里默默重复,都是为了薇薇。

周伟那边也顺利拿到了他家的户口本。我们又各自去打了身份证复印件。最后一步,是离婚协议书。

网上模板很多。我们坐在书房,对着电脑。当真正要填写“因感情破裂,自愿解除婚姻关系”时,我的手停在键盘上方,半天按不下去。感情破裂?自愿解除?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眼。

“快点啊,磨蹭什么。”周伟催我,眼睛盯着屏幕,表情有点不耐烦,又有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财产……怎么填?”我声音干涩。

“就按之前说的。房子、车子、存款,都归我。你……你净身出户。”周伟说得很快,像在背诵,“薇薇抚养权归我,你按月付抚养费,就写一千吧,意思一下。反正都是假的。”

我看着光标在那一条条冰冷的条款后闪烁。房子是我们一起还贷的,车子是我爸妈当初陪嫁添钱买的,存款是我省吃俭用攒下的。现在,都要白纸黑字地归到周伟一个人名下。虽然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假的,是策略,可当这些字真要被敲定,一种强烈的、被剥离的不适感攥住了我。

“周伟,”我抬起头,看着他,“这些……等复婚的时候,都会还回来的,对吧?”

周伟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两秒。“那肯定啊。”他说,语气还算肯定,但眼神飘了一下,又回到电脑上,“赶紧弄,打印出来签字,还得找时间一起去民政局呢。”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僵硬地敲下了那些条款。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两张单薄的A4纸。拿着那还带着温度的纸,我仔仔细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又像判决书。

“签吧。”周伟已经把笔递了过来,自己率先在“男方”那里龙飞凤舞地签下了名字,还按了红手印。那红色,刺得我眼睛疼。

我握着笔,笔杆冰凉。落笔的地方,“女方”两个字后面是一片空白。我忽然想起我们领结婚证那天,也是签名字,按手印。那天按的是油墨,印泥是喜庆的红色,工作人员笑着恭喜我们。那天,我签下名字时,手有点抖,是幸福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颤抖。

现在,手也在抖,却是冷的,虚的,空的。

“快点!”周伟又催了一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我一咬牙,闭上眼,快速在那片空白上签下了“林薇”两个字。睁开眼,自己的名字躺在那里,显得那么陌生,那么突兀。我又蘸了印泥,拇指按下去,一个清晰的、鲜红的指印,覆盖在了名字上。像是某种无法挽回的烙印。

手续准备齐了,挑了个周二上午,我们都请了假。出门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特意抹了点口红,想显得精神些,却更像欲盖弥彰。周伟换上他平时不太常穿的衬衫,沉默地站在门口等我。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话。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等红灯时,我看着窗外牵着小孩过马路的女人,心里猛地一揪,赶紧扭开头。

离婚登记处和结婚登记处就在同一层楼,一头一尾。结婚那边,新人们穿着白衬衫,头靠着头,笑容灿烂,等着拍照。离婚这边,气氛截然不同。等待的长椅上,坐着的男女要么彼此离得老远,要么各自低头刷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疲惫的漠然。

我忽然觉得,我们和这些人,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来这里,解除一种法律认可的关系。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一刻,坐在这里,我们就是“感情破裂”的夫妻。这个认知让我如坐针毡。

叫到我们的号了。窗口里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表情很淡,公事公办。接过我们的材料,一份份查看,在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协议书上一一扫描、录入。整个过程机械、高效,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扫描仪的嗡嗡声。

“双方自愿离婚?”她抬头,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目光在我和周伟脸上扫过。

“自愿。”周伟立刻回答。

“……自愿。”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工作人员没再多问,只是指了指协议书上几处需要按手印的地方。我又一次按下了手印,这一次,指尖的红色印泥,似乎凉透了骨头。

“好了。”工作人员把一份《离婚登记申请受理回执单》递出来,“从今天起算,三十天冷静期。三十天内任何一方不愿意离婚的,可以持本人有效证件和这个回执单,来这里撤销申请。三十天届满后,三十日内,双方共同前来领取离婚证。逾期不领,视为撤回申请。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谢谢。”周伟接过回执单,仔细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民政局大厅,阳光有些刺眼。我恍恍惚惚的,像是做了场梦。手里空空的,那份签了字按了手印的协议书原件被收走了,换来了一张轻飘飘的回执单。

“行了,第一步总算搞定了。”周伟舒了口气,语气听起来轻松了不少,甚至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不是,我的意思是,放松一下。接下来就抓紧看房!”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庆祝?庆祝我们成功提交了离婚申请?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异。

午饭吃的什么,我完全没尝出味道。周伟倒是胃口不错,还说了几个他最近看的学区房信息。我嗯嗯地应着,心思却飘得很远。那张回执单,像一片冰冷的铁,贴在我心口的位置。

回家的车上,我终于忍不住问:“周伟,那回执单……放好了吧?可别丢了。还有,三十天……我们什么时候去撤销?”

“急什么,不是有三十天吗?”周伟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先看房子,找到合适的,交了定金,再算时间。这玩意儿就是个形式,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真离的,就是哄哄薇薇(上学的事儿)。”

“可是……”

“别可是了。”他打断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事儿都办了,就别想东想西。赶紧把房子搞定才是正经。我下午还得回单位,有个会。”

他把我送到小区门口,车子没进去,调头就走了。我站在初秋明晃晃的太阳底下,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消失不见。忽然觉得,刚刚在民政局里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好像出来之后,就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手里的包,轻飘飘的。家的钥匙还在,可感觉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张回执单,他拿走了。他说他心里有数。

但愿吧。我抬头看了看我们家的窗户,默默想着。只是为了薇薇,只是走个过场。一切,都会很快回到正轨的。我用力地,这样告诉自己。

第三章 一个月与一条微信

从民政局回来,日子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好像被泡在一种粘稠的、怪异的气泡里。

表面上,一切如常。我照样上班下班,接送薇薇,买菜做饭。周伟也照样早出晚归,周末有时会跟我出去看看房子——以“朋友”或者“兄妹”的身份,由我出面去和中介谈。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中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夫妻间那些亲密的举动,自然而然地消失了。有时候夜里醒来,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我会突然一阵心悸,下意识地去摸枕头下面,好像想确认那张结婚证还在不在。当然,它好好地在抽屉里,和户口本放在一起。可我心里知道,在法律意义上,那本红彤彤的证,已经进入了“失效”倒计时。

这种“失效”感,在生活的细节里无声蔓延。

以前周伟的工资卡虽然是他拿着,但每月发了工资,他会主动转一笔家用给我。这个月,到了往常的日子,我的手机安静如鸡。我忍了两天,实在需要钱交薇薇的舞蹈班费用,才装作不经意地问:“哎,这个月工资发了吧?薇薇培训班要交钱了。”

周伟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哦,忘了。一会儿转你。” 过了好几个“一会儿”,我收到了两千块转账,备注是“薇薇费用”。以前他转钱,要么不备注,要么写个“老婆收”。这公事公办的五个字,像根小刺,扎了我一下。

家里的开销,我开始不自觉地计算。买菜时,会犹豫要不要买那盒他爱吃的草莓,毕竟挺贵。以前这是不需要思考的事。现在我会想,这钱,是我“自己的”,还是“家庭的”?界限模糊了。

看房的过程也不顺利。符合首付预算的,不是楼层太高没电梯,就是户型奇葩像迷宫,要么就是学区可能有变动风险。稍微看上一套,不是被人抢先一步,就是房东临时跳价。每次失望而归,那种悬在半空的焦灼感就更重一分。而冷静期的日子,却一天天毫不留情地翻过去。

我越来越频繁地提起撤销申请的事。

“周伟,这都过去半个月了,房子还没影,咱们是不是先去把申请撤了?反正还能再申请。” 一次晚饭时,我看着他说。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撤什么撤,马上月底了,我最近项目忙,没空。再说,撤了万一看到合适的房,手续又得重新走一遍,耽误时间。不是还有半个月吗?急啥。”

“可是……”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他打断我,给薇薇夹了块排骨,“薇薇多吃点,长高高。”

薇薇看看爸爸,又看看我,小声说:“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我心里一酸,忙挤出笑容:“没有呀,爸爸妈妈在吃饭呢。”

夜里,我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怎么也睡不着。白天同事闲聊,说起谁谁谁假离婚买房子,最后弄假成真,人财两空。我当时嘴上说着“不至于吧,都有孩子呢”,心里却咯噔一下。现在,这句话像复读机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我悄悄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离婚冷静期 撤销”。跳出来的答案明确写着,需双方持有效证件和回执单,共同到办理申请的民政局撤销。单方面去,不行。那张回执单,在周伟那里。他说他收好了。

真的收好了吗?他会不会……忘了?或者,他根本不想去撤?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生长。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不会的,我强迫自己冷静,我们这么多年感情,还有薇薇,他不会的。他就是心大,就是觉得这事稳当,没必要急着撤。他说的也有道理,万一撤了又看到好房子呢?

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在一天天的等待和看房的奔波中,数着日子。冷静期最后几天,我几乎是看着日历熬过来的。终于,到了第三十天。

那天一大早,我就给周伟发微信:“今天是第三十天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民政局撤销?”

过了很久,他才回过来一条:“今天不行,单位有重要检查,走不开。明天吧。”

明天,是冷静期届满后的第一天。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那点不安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他是不是故意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坐立难安,一整天上班都心不在焉,报表做错了好几个数字,被主管说了两句。下班接了薇薇回家,周伟果然回来很晚,带着一身酒气。

“你怎么又喝酒?”我皱起眉头。

“应酬,没办法。”他脱下外套,倒在沙发上,“对了,明天我也去不了民政局,临时要出差,一会儿的火车。”

“出差?”我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周伟!明天是最后一天!我们得去把申请撤了!或者……或者去领证?” 我说出“领证”两个字,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撤什么撤,领什么领!”他醉眼朦胧地挥挥手,“不是跟你说了吗,那张纸就是个形式!你看你,一惊一乍的。我出差就两天,回来再说。房子你看好没有?有合适的就定,别磨蹭。”

“可是按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提高了嗓门,显得很不耐烦,“我说了没事就没事!你怎么这么啰嗦!我累了,洗澡睡觉。”

他摇摇晃晃地进了浴室。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形式?没事?他怎么能这么轻飘飘地说出这些话?那是我们的婚姻啊!虽然只是法律程序上的一个环节,可那也是我们亲手递进去的申请!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听着浴室的水声,听着他出来,倒在床上很快响起的鼾声。窗外天色由黑变灰,再渐渐泛白。新的一天,是冷静期届满后的第一天。按照程序,从今天起,有三十天的时间,我们可以去领离婚证。如果不去,申请就作废。

他出差了。手机握在手里,我几次想给他打电话,又怕显得自己疑神疑鬼,惹他更烦。我不断对自己说,也许他真是工作忙,也许他觉得晚几天没关系,反正我们又不打算真离,逾期就逾期了,作废了更好,省得再跑一趟撤销。

这么想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点。对,逾期作废,就当没这回事。我努力把注意力转回到看房上,但效率极低,中介发来的房源,我看着那些图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伟出差回来的那天晚上,态度似乎好了点,还给我和薇薇带了点外地小吃。我观察着他的神色,想再提撤销或者逾期作废的事,话到嘴边,看他逗着薇薇玩的样子,又咽了回去。也许,真的只是我多心了?也许,这件事在他心里,真的就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形式”,过去了就算了?

又过了几天,我大学时最好的闺蜜玲子来家里玩。她是个律师,精明干练。我们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孩子上学,我忍不住把自己的烦恼和那个“办法”含含糊糊地说了,没敢提已经提交了申请,只说在考虑。

玲子一听,眉毛就竖起来了:“林薇,你疯了?假离婚买房?这种馊主意你也敢想?”

“我……我也是没办法,为了薇薇。” 我底气不足。

“为了孩子?我告诉你,多少为了孩子假离婚的最后都成了真离婚!到时候人财两空,你哭都找不着调!”玲子压低了声音,看了眼在客厅玩积木的薇薇,“我经手过好几个这样的案子!男的借着假离婚,把财产全部划拉到自己名下,等女的回过味,毛都不剩!你们手续办了没?”

我心里狂跳,躲闪着玲子的目光:“还……还没定呢。”

“我告诉你,没办就赶紧打住!”玲子语气严肃,“就算真要办,我帮你把关协议,必须约定清楚,买房后多长时间内必须复婚,所有财产归属要写明白,违约后果要严厉!而且,离婚证拿到手,才算数!冷静期?冷静期撤回的多了去了!那都不作数!”

离婚证拿到手,才算数。

玲子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多日来的迷雾和自欺欺人。对啊,冷静期撤回,或者逾期未领证,申请就作废了,婚姻关系就自动恢复了。只有领了那个绿色的离婚证,婚姻关系才算真正解除。

我们没去领证。我们的申请,应该已经逾期作废了吧?

玲子走后,我立刻躲进卧室,关上门,手有些发抖地拨通了那个在搜索记录里存了很久的、区民政局的咨询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我报上了我和周伟的名字、身份证号,还有大概的申请日期,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您好,我想请问一下,我们之前提交的离婚申请,如果三十天冷静期过后,没有去领证,是不是就算自动撤回,婚姻关系还继续有效?”

电话那头的女声公式化地响起:“您好,查询业务需要双方持有效证件到现场办理。或者,您可以留意是否有收到通过邮政寄送的离婚证。如果申请被受理,且冷静期届满双方未共同撤回,又未在届满后三十日内共同领取,我们会将制作好的离婚证,按照申请时填写的地址,通过邮政EMS寄送给双方。收到即生效。”

“什……什么?”我好像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寄送?离婚证……会寄到家?”

“是的。这是便民的措施。如果双方未在期限内共同领取,我们会默认双方对离婚无异议,将证件寄出。收到后离婚即生效。请问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没有了。谢谢。”我机械地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撞击着我的耳膜。寄送?离婚证……会直接寄到家?

我和周伟,谁也没有收到任何快递啊!

难道……我们的申请,在冷静期内,被撤销了?

对!一定是这样!周伟肯定是后来自己,或者托人去撤销了!所以他那么淡定,所以他觉得是“形式”,是“没事”!他撤销了,但没告诉我,可能是想给我个惊喜?或者觉得没必要特意说?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是绝处逢生的狂喜,混合着对之前怀疑他的巨大愧疚。我差点哭出来。这个死周伟,这么大的事也不说清楚,害我担惊受怕这么多天!

我迫不及待地想向他求证,想听他说:“是啊,我早就去撤了,看你急的。”

我冲出卧室,周伟正坐在餐桌边,一边剥橘子,一边用手机看短视频,咧着嘴笑。

“周伟!”我喊他,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

他抬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民政局那边……我们的离婚申请,你是不是……后来自己去撤回了?”我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

周伟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放下橘子,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然后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奇怪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如释重负?

“撤回?”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啊。我撤那个干嘛?”

第四章 绿色的证件

“没有啊。我撤那个干嘛?”

周伟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疑惑。可听在我耳朵里,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我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客厅明亮的灯光,此刻照在我眼里,却是一片眩晕的白。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抖,我自己都听得出来,“你没去撤销?那……那冷静期过后,我们也没去领证啊!按照规定,申请应该……应该作废了才对啊!”

“作废?”周伟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咀嚼着,腮帮子一动一动,眼睛却看着我,那眼神,让我越来越冷,“谁告诉你作废的?你不懂就别瞎说。我们办了申请,冷静期过了没人反悔,那不就是同意离吗?手续自动往下走呗。”

自动往下走?我猛地想起刚才电话里那句话:“……我们会将制作好的离婚证,按照申请时填写的地址,通过邮政EMS寄送给双方。收到即生效。”

“所以……离婚证……”我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会……寄到家里来?”

“可能吧。”周伟移开目光,又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划拉着,语气轻松得像是讨论晚上吃什么,“寄就寄呗,反正就是个本子。房子看得怎么样了?我听说‘阳光花园’有套小两居在卖,虽然旧点,但学区稳,总价也合适,要不明天去看看?”

他还在说房子!他居然还在若无其事地说房子!而我,我感觉脚下的地板在旋转,在塌陷。他早知道!他早就知道离婚证会寄过来!他没去撤销,也没打算去领,他就在等,等那个证自己寄到家!这就是他说的“形式”?这就是他说的“心里有数”?

“周伟!”我尖叫了一声,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薇薇从客厅跑过来,扒着门框,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周伟皱起眉头,不满地瞪我一眼:“你喊什么?吓着孩子!”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冻得我牙齿都在打颤。我用力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一点,不能当着薇薇的面失控。

“薇薇,回房间玩一会儿,妈妈和爸爸说点事。” 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薇薇看看我,又看看周伟,乖乖地“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孩子一走,我最后一点力气也好像被抽干了。我扶着餐桌边缘,才勉强站稳,眼睛死死地盯着周伟:“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知道离婚证会寄过来,所以你一点都不急。你根本就没打算撤销,也没打算真的跟我去领,你就在等,等它寄到手,然后……然后我们就真的离婚了。是吗?”

周伟放下手机,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那是一个防御的,或者说,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他脸上那种伪装的轻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不耐,和一丝隐隐的……得意?

“是又怎么样?”他居然承认了,语气甚至有点理直气壮,“林薇,咱们当初不是说好的吗?假离婚,就是为了买房。现在证马上到手了,买房资格有了,目的就达到了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得三天两头提撤销,烦不烦?”

“说好的?我们说好的是假的!是策略!买了房就复婚!” 我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却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冰冷而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可现在呢?证要是真寄来了,我们就是真离了!法律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房子、车子、存款,都归你了!我什么都没了!这叫说好的?”

“你急什么?”周伟提高了音量,“证寄来了又怎么样?收起来不就完了?等买了房,咱们再去复婚,那些东西不还是你的?你的我的,有必要分那么清楚吗?咱们是一家人!你这人怎么这么斤斤计较,这么不相信我?”

一家人?斤斤计较?不相信他?

我看着他振振有词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荒谬,无比可笑。我想起他这一个月来的淡定,想起他不再主动给家用的生疏,想起他每次我提撤销时的不耐烦和推脱……一切都有了解释。他不是心大,他是早有打算!他把一切都算计好了!用一张“假离婚”的空头支票,哄着我签字,放弃所有财产,然后等着法律承认我们离婚的事实。至于复婚?那是什么时候?买房后?那是什么时候?他有一句准话吗?

一股恶寒,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我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精心设计陷阱、等我跳下去的陌生人。

“周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点空洞,“你老实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假戏真做,对不对?你根本就没想过要复婚。你要的,就是把我从这套房子、从这个家里净身出户地踢出去。是吗?”

周伟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闪烁了几下,但很快又强硬起来:“林薇!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是那种人吗?我这么做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薇薇能上好学校!你看看你现在,像个疯婆子一样疑神疑鬼!不可理喻!”

他站起来,似乎想结束这场争吵:“我懒得跟你吵。反正事儿就这么个事儿,离婚证要是寄来了,你收好就行。别的,等买了房再说。” 说完,他转身就往书房走,想躲开我。

“站住!”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冲过去,挡在他面前。愤怒和恐惧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汹涌而出,但声音却嘶哑而尖利:“周伟!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那张回执单呢?你给我!我要去民政局!我要去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朝他伸手,要去抢他可能放回执单的口袋。

周伟一把推开我,力气很大。我踉跄着后退几步,腰撞在餐桌角上,一阵钻心的疼。

“你闹够了没有!” 他指着我,脸色铁青,“回执单我早扔了!你去问?问什么问!还嫌不够丢人现眼?我告诉你林薇,这事儿已经这样了,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为了薇薇,你忍忍怎么了?”

为了薇薇。又是为了薇薇。这成了他一切行为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捂着撞疼的腰,看着他暴怒又心虚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熄灭了。巨大的绝望和冰冷的恨意,交织着涌上来。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能像傻子一样,被卖了还替他数钱。

“好,好……你不说是吧?你不给是吧?” 我点点头,眼泪糊了满脸,但我狠狠擦掉,“我自己去问!我现在就去民政局问!”

我转身冲进卧室,胡乱抓起外套和包,又冲出来,在玄关换鞋。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穿进去。

周伟追到玄关,试图拉我:“林薇!你发什么疯!这么晚你去哪?”

“放开我!” 我像被烫到一样甩开他的手,赤红着眼睛瞪着他,“我去看看,我的‘离婚证’,到底寄到哪去了!”

我拉开门,冲进了夜色里。身后传来周伟气急败坏的喊声和重重的摔门声。

我几乎是一路跑到小区门口的。夜风一吹,脸上冰凉,我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民政局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在夜晚的城市里穿行,霓虹灯的光影在我脸上明明灭灭。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那些灯火后面,是一个个温暖或寻常的家。而我,刚刚从我住了快十年的家里跑出来,那个家,可能马上就要在法律上,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也许已经没有了。那张绿色的证,可能已经躺在某个角落,冷冷地宣告着一切的终结。

假离婚?哄哄薇薇?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真傻啊。傻得可笑,傻得可怜。

民政局早就下班了,只有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我在冰冷的台阶上坐了很久,直到手脚麻木。我知道今晚什么也问不到,但我就是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充满算计和欺骗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周伟打来的。我按掉。他又打。我直接关了机。

世界清静了。可心里的惊涛骇浪,却一刻也未停歇。

第二天一早,我在民政局门口等到上班时间。第一个冲了进去,找到了离婚登记处的窗口。还是那个中年女工作人员。我语无伦次,颠来倒去地说着我和周伟的名字、身份证号,申请日期,问我们的申请到底怎么样了,离婚证有没有寄出。

工作人员听了半天,在电脑上查询。等待的那几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紧紧抓着冰冷的柜台边缘,指甲掐得生疼。

“查询到了。”工作人员抬起头,看着我,“周伟,林薇,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