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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医患关系不是一个新话题。但近年来,当矛盾与纠纷频繁显现新闻,比起舆论中心的患者,医院与医生常常显得沉默。身处庞大而封闭的系统,他们藏着哪些“真心话”?又见证了医患间哪些“新变化”?

今年以来,原点栏目与全国超过20位公立医院的医务工作者聊了聊。第一篇报道《在医院,警觉举起的手机》聚焦了医生被网暴背后,“自媒体医闹”的形成过程。

而这一篇,我们想关注另一个问题:随着越来越多的投诉工单涌向医院,信任被拆解为指标,患者就诊与医生治疗的选择,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

或许,在我们看见的那些极端事件和情绪之外,总有人推动着理解与理性的发生,哪怕只是拨动了系统中小小的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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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耳鼻喉科医生陆远山刚走进门诊楼,护士叫住了他,“嗨,你怎么被投诉了?”

陆远山打开院内网站,投诉月报刚刚发布。自己的名字列在首位,理由一栏写着“不满意”。

顺着就诊信息,他才回想起那位鼻塞的病人,“大概是我保守治疗,告诉他效果不佳再做手术。”48小时内,他必须写好情况说明。

在医院的医患关系办公室,潘胧负责管理这些“不满”。四年间,该院接到的投诉工单,从全年200余件涨到每个季度1000多件。

2024年,国家卫生健康委联合多部门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医疗机构投诉管理的通知》,医疗机构必须建立患者诉求快速响应机制,将投诉作为医务人员绩效考核的重要依据。

潘胧犯了难。制度的初衷是保障患者权益,提高医疗服务质量:每一条“有效投诉”,都关联着医院的排名、拨款,医生的待遇。

但现实中,没有一座万能的医疗系统,也没有一位绝对完美的医生。这份托付生命的信任,该如何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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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山看到的“满意度”反馈。 受访者供图

01

潘胧发觉,医患沟通的方式变了。

2021年,她从公共管理专业毕业,入职某三甲医院。那时,多数患者仍会来“现场投诉”或拨打医院热线,需要提供身份证、委托单等真实信息。

但渐渐地,越来越多患者只拨打12345、卫健部门的电话。他们可以用市民或匿名的身份进行“信访”,每一桩投诉都变成一张工单,流转到她手里。

“数量每年都增、增、增。”潘胧感慨。

两年前开始,她和同事每个月要处理至少120张工单,每一张必须有情况说明,五个工作日交给医院领导,七个工作日内提报卫健部门,最终反馈到患者那儿。

一旦患者不满意,整个流程重来一遍。她见过一张工单被点了五次“不满意”,来回滚了三个多月。

不久后,一张计算表摆在潘胧面前。

这是上级部门对医院投诉的年终考评,最关键的一项指标是“有效投诉”,即经核实后,医院与医生存在过错的投诉。考评满分5分,每桩有效投诉扣0.5分,扣完为止。

领导告诉她,一个0.5分就是数万元的财政拨款,最终分数还有全市医院排名。

“要做到零有效!”领导叮嘱道。

数字的压力在医院层层漫开。

科主任裘必之发觉,科室和医院行政部门签署的内部权责合同里,多了一项“有效投诉”的规定。年终科室的有效投诉不能多于3个,每超一件罚款1000元。

他指着条款,有些恼怒,“就不能再多一两个?投诉还能预测吗?”

急诊医生马昕见到,医院成立了由科主任组成的“专业小队”,研判投诉是否有效。医生的有效投诉一年达到两件,就会成为晋升时的“不良依据”。

陆远山目睹,医院有了内部通报制度,每个月,全院病人的不满意率、每位医生的投诉信息都向内部公开。

他常常担忧,“万一哪天出了错可怎么办?”

实际上,在《关于进一步加强医疗机构投诉管理的通知》等文件的规定里,加强投诉处理、考核的目的是积极化解存量纠纷,最终从源头上减少患者的投诉。

“许多就诊的问题被解决了。”潘胧说道。

一次马昕出急诊,儿童外科医生少,病人家属等了二十多分钟,投诉“排队时间太长”。从那之后,医院在下午5点到晚上10点的时段加派了人手,患者的等候时间缩短三到五分钟。

还有一位患者投诉医生,“没有怀孕,为什么开生殖激素?”潘胧核实后,确实存在“多开药物”的情形,及时为患者退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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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医院的医患办,设立了专门处理投诉的岗位。 资料图片

02

但潘胧很快意识到,许多投诉是“算不了”的。

国家卫健委医学伦理学专家委员会的刘俊荣,长期关注医患沟通。他和学生分析了2018年至2024年间,439例医疗纠纷后发现,和十年前不同,除去医疗事故,许多投诉并非医生的技术出错。“没有躯体伤害可以取证,也难以量化评估。”

刘俊荣说,随着技术进步,患者对医疗服务的期望越来越高,产生了对服务效果、态度的“不满意”“不认同”。

高龄产妇李纯,正是众多投诉者之一。

她最早抱着信任。“这是国内很有权威的医院,里面的医生一定都是很好的专家。”

首诊时,医生对她很热情,定了方案、加了微信,还把她拉进患者群。

然而当李纯出现腹部疼痛,在群里写了近两百字描述症状,医生的态度变了。医生回复,有需要可以就去急诊看看。“没有分析,更没有专业的解答。”李纯说。

李纯先去急诊咨询,急诊医生排除了肌瘤恶变的可能性。

她不放心,又决定找那位专家面诊。她这才发现,专家的组里有近1000位病人,诊室门口挤满等待的人。排了近两小时队,她终于看上了病。

她询问:“(疼痛)会不会和激素、用药有关系?”

李纯记得,对面直接回答,没有关系,可能有肌瘤恶变。她有些不安,怎么和急诊医生互相矛盾,“该怎么办?”她追问道。

在她印象里,医生起初只是不耐烦,突然激动起来,当着其他患者的面提起她之前的病史,让她别说、别来看了。

李纯愣了,不敢当面争吵,“生育这种大事都落在人家手里。”

回家后她给医院写了投诉,没有回音,只得求助12345。第二天,医院打来电话。

李纯直言,“我不理解,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就应该道歉。主任医师会不懂这样的道理?”

她听到对面表示,后续会对医生进行“医德医风”的教导,一定注意态度,“要不这次就算了?”

李纯感到不平衡,“我只是想要医生好好说话。”

潘胧处理过许多类似的投诉。

“问题常常出现在沟通上。”潘胧见过,手术前的风险告知,部分医生直接把五六张材料递给家属,签字就代表一种“同意”。

还有的医生显得激进,“大概率能成功的,放心好了。”其实保守些,手术的成功率在60%到70%之间。

家属常常没反应过来,只是懵懵地点头。术后有人对疗效不满,出现告知书里的并发症,投诉医生“压根没讲清楚”。

潘胧把这些观察告诉领导。

“要跟病人多说点,能满足的要求尽量都满足。”领导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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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投诉问题出现在沟通上。 资料图片

03

渐渐地,潘胧觉得工作变味了。

最早,她会从头了解病人什么时候入院、发生矛盾的时间点、原因,算好每一项检查、每一笔用药的钱,和病人耐心解释,“我们确实是没有问题的,你不管怎么投诉都是这个说法。”

前年底,医院年终考评出来,一项成绩是病人的撤诉率,88%。潘胧本以为“不错”,上级部门觉得还是不够高,“信访再努力一下。”

潘胧开始发愁。在一些投诉中,的确是医院、医生出了错,比如病历没写好、诊疗不规范、服务态度恶劣。

她主动和病人打电话,放低语气,“能不能把投诉撤销了?”

许多人听到道歉,愿意谅解。潘胧松了口气,“只要投诉看不见了,就不用进入计算。内部整改肯定是会做的。”

但更多时候,她没那么较真了。

有一回,一位80岁的老人在心内科出院后,向卫健部门投诉:只要检查结果是好的,检查和手术的费用“都要退给我”。

潘胧和他逐一核对,每一项检查做什么、为什么开。老人怎么都说不通,在三个月内投诉了八次,表示医生“过度诊疗”。

每一次,潘胧都要重新写一份情况说明。考核中还有一条“重访率”的红线,也就是和病人二次沟通的次数。前年底,医院的重访率位居全市第一。

领导找到潘胧说,花小钱就能撤诉的话,就去解决。

她和同事养成习惯,如果投诉只涉及几百元的费用,就先认错、退赔,把事情摆平。

医生们知道后指责她,“这不是在助长部分无理患者的气焰吗?”

马昕见到,一位病人当天投诉了四回:医生没有及时打病历;工作人员没有正确指出雾化器的位置;自动售货机的卫生纸比景区贵;医生开的药到底能不能用于小朋友。小组研判下来,工作人员与医生的做法并不符合控诉,只有病历那条投诉真实有效。

陆远山浏览月报,对很多医生的投诉理由写着“太贵了”,有人的理由一栏是片空白。“还有的病人要求以一赔十。”裘必之说道。

时间一长,领导也在晨会上埋怨,“怎么每件事都要花钱?”

潘胧没出声。她同样担忧,病人之间会不会流传“投诉就有理、能拿钱”的心态。

她回到“怎么说也不赔”的阶段。随着投诉越来越多,她不再有精力好好调查,重访率又开始蹭蹭上涨。

潘胧难以放空。连洗澡,脑海中突然蹦住想法,“那件投诉到底怎么算、怎么做?”

但实际上,李纯想要的只是“一种尊重”。

她反问医院,怎么能保证整改落实到医生本人?对方没回答,反复说能理解她的心情。

和医院通话后,12345发来短信回访,李纯对投诉结果点了“不满意”。

她感慨,从头到尾,那位医生都没有出现,“一个真实的人都没有。”

过了几天,没人再联系她。李纯自己更换了就诊的专家组。

这一次,她打算拿着病历去问不同的医生,再把诊断结果发给AI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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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自我保护,医生病历的书写越来越仔细。 图源Ai

04

但潘胧明白,医生也有数字的无奈。

被投诉后,陆远山回溯,半年前,老人来看门诊,说咳痰里带着血迹。他把内窥镜伸进对方的鼻咽,观察到颜色异常。

他告诉老人:“我先开药给你回去喷洗,一周后,如果血迹消失了,应该没有恶性问题。还有异物存在,就回来看看。”

老人一直没有回来。直到投诉发生,陆远山才得知,老人在其他医院被查出了鼻咽癌。“你当时为什么没有看出来?”老人质问。

陆远山坦言,那时没有癌症的经典表现,按照规范,应该在观察后进行复查。若当时直接夹肉活检,费用超过500元,很可能超出医保控费范围,医生要被罚钱。

“揪出问题还是面对超额检查的风险?”陆远山陷入两难。

裘必之看见计算时间的矛盾。为了提高医疗效率,医院有“床位周转率”的要求,针对每个病种,术前的住院时间精确到天数,非肿瘤手术最多只给两天。每一台日间手术(当天完成出入院的手术),能奖励200元。

“期间我得把检查做好、病历写好、风险说好。”裘必之说,每组医生最忙的时候,一天要处理15台手术。

留给每组病人的术前沟通时间,一般在十分钟内。他只能挑出几条概率较高、更严重的风险,提醒对方“额外注意”。

慢慢地,医生们在学习自我保护。

潘胧遇到,越来越多医生找她介入术前沟通,见证病人知情的过程。

他们为病人画解释图,强调“手术是必要的,风险也客观存在,要有慎重的选择、准备”。

陆远山开始为说话留下“余地”。好几回,面对没有紧迫风险的病情,他告诉病人,“手术的效果可能好一点,你要不再去问问?”

对面不解,“别的医生说要开刀,你们怎么互相矛盾?”自己只是为了治疗息肉,就辗转了多家医院。

陆远山只得反复征询对方手术的意愿,补充道,“效果不能保证”。

马昕更关注病历了。他写清每一项问题如何处理、病人出现特殊情况怎么办。“如果被投诉,病历就能变成双方的证据。”

他同时感到为难,急诊期间,仔细写病历意味着病人的治疗时间被压缩地更严重。

今年年初,他妻子跑到商场,买了一只平时舍不得下手的记录仪,叫他遇到无理病人,至少把事实的过程录下来。

马昕没敢戴上,按照医院规定,未经病人的同意公开录制,有侵犯隐私的风险。

他把那台记录仪放在手边,在衣领里留了一条磁吸的挂绳。

陆远山也搜索过淘宝上的定制记录仪。 受访者供图

05

曾有病人和潘胧抱怨,医生是不能犯错的。

潘胧苦笑,全院开会时,行政部门会对一些本身技术、认知有偏差的医生,实行相应的惩罚。

然而大部分医生,也是并不完美的普通人。“许多疾病是无法被完全治愈的。”潘胧说,或许最重要的是诊疗的出发点,是否真正为了患者的生命考量。

“哪怕做得再好,总会出现有效的投诉。”潘胧没勇气和领导提出,比起计算“零投诉”,管理部门能不能更加关注,这些投诉有没有落地成为改进措施,提升医疗服务的质量。

刘俊荣也在调研中寻找信任的可能。

他注意到,在欧洲、美国,医院更强调医疗决策的专业性,病人的感受只能作为诊断的依据之一。

但国内的医疗系统是普惠性质的,患者数量也与国外不同,尤其在规模较大的三甲医院,医生为每位病人做到精细化服务并不现实。当更多医生规避投诉风险,专业的判断让步于患者的需要,反而损害了医疗服务的质量。

在他眼里,医疗社工能够成为一种补充。

他提到,香港、澳门的医院有完善的社工资源。比起医生,社工有更多时间、精力去和患者交流,做心理帮扶,同时可以缓解医生的倦怠。然而内地许多医院仍然不愿为此投入,有管理者直指,“这样没法增加效益。”

2024年9月,国家卫健委联合多部门发布《医学人文关怀提升行动方案(2024-2027年)》,这是国家层面首个推动医学人文建设的专项文件。

方案提出,医疗卫生机构应当丰富医务社工服务,通过科学管理分诊,保证医患有较充分的沟通时间,将人文关怀贯穿在医学教育与医院管理中,体现医疗对生命的态度。

“如何给医生足够的关怀,方案中也存在空缺。”刘俊荣说,调研中,比起舆论中心的患者,医生们显得敏感、沉默,公众对他们的处境了解越来越少。

很多时候,善意藏在那些算法外的间隙。

换了新医生后,李纯的心态变了。每次就诊完,对方指着屏幕,告诉她目前有几个方案,每一个方案的利弊,饮食、情绪要如何调整,“你仔细选一选”。“这是一种安全的、被看见的感觉。”

从业六年,陆远山也想过换个行业。

“家人当初劝我学临床,觉得做手术门槛很高。”他说,“真正进来了,才发现要考虑太多技术之外的事。”

他总会回忆起那个午后,一位病人在各家医院做了六次CT,都没找到颈部转移癌的原发灶在哪里。他拿板子压了一下对方的舌头,才发现病灶藏在悬雍垂,咽喉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些相似的瞬间,把他一次次拽了回来。

(文中受访者除专家均为化名)

原标题:《当投诉工单涌入医院》

栏目主编:王潇

文字编辑:王潇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冯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