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腊月,家里穷得连耗子都绕道走。
为了过个像样的年,我硬着头皮去了断绝关系十年的大伯家借面。
大伯那人平时阴沉得像块冰,可那天二话没说,给我那破布袋里装了足足五斤白面。
我乐得像捡了宝,一路抱着跑回家。
本以为这回能吃顿饱饭,谁承想父亲一看见那袋面,非要检查。
这一查不要紧,袋口刚解开,父亲往里瞅了一眼,魂儿都飞了。
我就眼睁睁看着他那张脸瞬间煞白,整个人像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那袋面里,到底装了啥要命的东西?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特别冷。
西北风跟刀子似的,顺着窗户缝往屋里钻。
窗户纸早就在风里哆嗦了一宿,发出那种撕裂般的“哗啦哗啦”声。屋里的水缸结了冰,那冰厚得像那年头人们脸上的皮。
我缩在被窝里,不想动。肚子里的叫声比外头的风声还响。
父亲林有田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那烟叶是自家种的劣等货,味儿冲,辣嗓子,满屋子都是那股焦油味。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散不开,像一层灰蒙蒙的网,罩着他也罩着我们。
母亲赵秀兰在灶台边忙活。锅盖掀开,里头全是水汽,除了水汽还是水汽。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高粱米粥,每个人碗里也没几粒米。
“妈,过年咱家包饺子不?”我从被窝里探出头问了一句。
这一问,屋里更冷了。
父亲磕了磕烟袋锅子,铜烟锅撞在炕沿的木头上,“当当”两声,听着心烦。
“吃吃吃,就知道吃!喝西北风去!”父亲骂了一句,嗓音沙哑,像含着一口老痰。
母亲没吭声,只是用那双满是裂口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转过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缸里没面了。”母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连白面引子都没了。三儿他爹,眼瞅着三十了,总得让娃吃顿饺子吧。”
父亲没接茬,把头扭向一边,盯着墙角结的蜘蛛网发呆。
“村东头……”母亲试探着开了口,“听说大哥家今年分了不少麦子。”
“放屁!”
父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炕沿上跳下来。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这会儿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林有山那个跛子?要去你去!我林有田就是饿死,从这房梁上跳下去,也不吃他家一口面!”
父亲在地上转着圈骂,唾沫星子乱飞。
我缩回被窝,大气不敢出。
这是家里的禁忌。大伯林有山,那是父亲的亲哥,我的亲大伯。可这十年来,这俩人就像仇人一样。
村里人都知道,林家两兄弟不说话。路上碰见了,都把头扭向一边,比陌生人还陌生。
至于为什么,父亲从来不说。每次一提,就是这副要吃人的架势。有人说是为了分家那点破烂家当,有人说是那是动乱时候结下的梁子。
我也问过,父亲当时就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半边脸肿了三天。
“那是狼!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父亲当时是这么吼的。
骂累了,父亲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披上那件露着棉絮的破棉袄,黑着脸出了门。门板被摔得震天响,那块本来就不结实的门板差点没掉下来。
屋里剩下了我和母亲。
母亲叹了口气,眼圈有点红。她走到面缸前,揭开盖子看了看。那缸底比我的脸都干净。
“三儿。”母亲叫我。
我爬起来,穿上棉裤。棉裤有些短了,脚脖子露在外面,冷风一吹,生疼。
“趁你爹出去了。”母亲从怀里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布袋子,那是家里唯一像样点的口袋,虽然上面也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你去趟东头。”母亲把布袋子塞给我,“找你大伯。就说……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借五斤面。不,两斤也行。哪怕一斤呢,够包顿饺子就行。”
我拿着袋子,手里有点发烫。
“爹回来不得打死我?”我有点怕。
“有妈在呢。”母亲给我整了整衣领,那手粗糙得像砂纸,“快去快回。你大伯……不像你爹说的那样。”
我看着母亲那双浑浊的眼睛,没再说话,把袋子往怀里一揣,低着头钻出了门。
外头真冷。
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村子里的路坑坑洼洼,冻得硬邦邦的。
我家在村西头,大伯家在村东头。这段路不算远,我却走得像去西天取经。
一路上没碰见几个人。大冬天的,都在屋里猫着。偶尔有几声狗叫,也是有气无力的。
到了大伯家门口,我站住了。
大伯家的院墙是用石头垒的,比我家的土墙结实。院门是两扇厚木板,黑漆漆的,看着就沉。
我咽了口唾沫,手心出了汗。
对于大伯,我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小时候见过一次,那是个高大的男人,但是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的脸总是板着,眼神阴沉沉的,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
我抬起手,想敲门,又不敢。
风吹得我鼻涕流了下来,我吸溜了一下。
“谁在门口?”
院子里传出来一个声音。声音不大,但很沉,透着一股子冷劲儿。
我吓得一哆嗦,想跑,但腿没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大伯。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斧刃上泛着寒光。这是在劈柴。
看到是我,大伯愣了一下。
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审视什么。
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老二家的三儿?”大伯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点了点头,嗓子眼里像是塞了棉花,说不出话来。
“啥事?”大伯也没让我进屋,就那么堵在门口,手里的斧头垂在身侧。
我把怀里的布袋子拿出来,双手递过去,头都不敢抬:“妈……让我来的。家里没面了,想……想借点面过年。”
我说完这就闭上了眼,等着挨骂,或者听见那扇厚木门在我鼻子上摔上的声音。
风呼呼地吹。
过了好久,也许就是几秒钟,但我觉着像过了一年。
手里一轻。
布袋子被拿走了。
我睁开眼,看见大伯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他的背影有点佝偻,右腿拖着地,走一步,身子就歪一下。
那背影看着有点孤单。
他没说话,也没赶我走。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放着几个冻柿子,那是这点院子里唯一的亮色。
没一会儿,大伯出来了。
手里提着我的布袋子。
袋子变得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
大伯走到我面前,把袋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往下一沉。这分量,不止两斤。
“五斤。”大伯淡淡地说了一句,“够包顿饺子了。”
我傻了眼。这年头,五斤白面,那是大礼。
“大伯,这……”我结结巴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大伯的声音依旧很冷,没什么温度,“回去别说是借的。就说是……路上捡的也好,说是你妈娘家给的也好。别提我。”
他顿了顿,眼神越过我的头顶,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你爹那个驴脾气,要是知道是我的面,能给扬了。”
大伯说完,也没等我道谢,转身就要关门。
“大伯……”我喊了一声。
大伯停下动作,看着我。
“谢谢大伯。”我给他鞠了个躬。
大伯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表情很快就被脸上的皱纹吞没了。
“快回吧。面别受潮了。”
门关上了。
我抱着那袋沉甸甸的面,像是抱着一块烫手的金砖。
回家的路上,我跑得飞快。
风也不觉得冷了,心里热乎乎的。我想着晚上的饺子,想着那白白胖胖的元宝在锅里翻滚的样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我就想着,大伯这人多好啊,哪像爹说的那样是头狼。爹就是小心眼,记仇。
到了家门口,我喘了口粗气,把袋子往怀里紧了紧,推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
我喊了一声,兴冲冲地进屋。
一进屋,我就觉得不对劲。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父亲正坐在炕沿上,那双老布鞋上沾满了泥。他回来了。比我想的早得多。
他阴沉着脸,死死盯着我怀里的袋子。
母亲站在一边,脸色煞白,两只手绞着围裙,身子在微微发抖。
“哪去了?”父亲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没去哪。”我把袋子往身后藏。
“拿过来!”父亲猛地站起来,那动作快得不像个五十岁的人。
他一把扯过我怀里的袋子。
袋子上那个补丁,是我妈补的,用的蓝布。这袋子是我带出去的。
父亲掂了掂袋子的分量,脸色更难看了。
“哪来的?”父亲吼道。
我看了一眼母亲,母亲低着头不敢看我。
“妈……妈让去的。”我小声说,“去……东头。”
“啪!”
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我脸上。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这面不能吃!”父亲把袋子往炕上一摔,那袋子发出沉闷的响声,腾起一股白烟。
“你就这么馋?啊?饿死鬼投胎?”父亲指着我的鼻子骂,手指头都在哆嗦,“林有山的东西你也敢拿?那是人吃的东西吗?那是耗子药!”
“他大伯给都给了……”母亲在一旁带着哭腔说了一句,“娃也是饿急了。有山哥也没说什么……”
“闭嘴!”父亲转头冲母亲吼,“妇道人家懂个屁!他林有山能安什么好心?十年前他就能把我往死里整,现在给你五斤面?他是想看咱们怎么死!”
父亲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种眼神不仅仅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恐惧。
像是那袋子里装的不是面粉,是一窝毒蛇。
“那是你亲哥!”母亲也急了,“都这么多年了,啥仇解不开啊?人家给了面,也没说啥难听的,就让娃拿回来吃。你咋就把人想得那么坏?”
“你知道个屁!”父亲抱着头,蹲在地上,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你不懂……你们都不懂。”
屋里静了下来。
只听见父亲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
“不行,这面不能就这么吃。”父亲站起身,从墙角拿过那个筛粮食的大簸箕,又找来那个细眼的罗。
“三儿,过来。”父亲命令道。
我捂着发烫的脸,走了过去。
“把面给我倒出来。我要过一遍罗。我倒要看看,他在里头掺了什么东西。是沙子,还是玻璃碴子。”
父亲的手在抖,解那个布袋绳子的时候,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
我蹲下身,帮他解开了绳子。
袋口敞开了。
雪白的面粉,散发着一股麦子的清香。那是好面,是那个年代少见的精粉。
父亲看着那面,咽了口唾沫,但眼里的怀疑一点没少。
“倒!倒簸箕里!”
父亲把罗架在簸箕上。
我提着袋子底,慢慢往外倒。
白色的面粉瀑布一样流进罗里。
屋里光线暗,那面粉白得刺眼。
父亲盯着那面粉,眼珠子一动不动。
突然,面粉流动的声音变了。
除了“沙沙”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个硬物滚动的声音。
我手一抖。
一个被油纸包着的东西,顺着面粉滑了下来,落在了罗网的中间。
那东西不大,巴掌大小,扁扁的,外面包着一层黄色的油纸,上面还捆着一根红色的棉线。
在这一片雪白里,那个黄色的油纸包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只趴在雪地里的癞蛤蟆。
父亲的动作僵住了。
我也愣住了。
真有东西?
大伯真的在面里藏了东西?
母亲也凑了过来,捂住了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父亲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神经质的得意,又夹杂着更深的恐惧,“他没那么好心……这是啥?这是啥!”
父亲伸出手,那手抖得像是得了鸡爪风。
他捏起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重,但父亲拿得很吃力。
他扯断了那根红色的棉线。
那一瞬间,屋里静得连心跳声都能听见。
父亲慢慢剥开了油纸。
里面不是炸药,不是毒药,也不是玻璃碴子。
是一个红色的塑料皮小本子,封皮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那是十年前生产队干部的证件,上面印着金色的主席语录。
在那个小本子里,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那纸已经发黄变脆了,边缘有些破损。
父亲看到那个红本子的时候,脸色就已经变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灰败。
他把那个红本子扔在一边,像是那是块烧红的烙铁。
只剩下了那张信纸捏在手里。
父亲慢慢地展开那张纸,仅仅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整张脸瞬间惨白如纸,眼球突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紧接着,他双腿一软,竟直接吓得瘫坐在地上,裤裆处迅速洇湿了一大片——他竟然吓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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