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张红塔山烟盒撕下来的纸片,在赵刚的贴身口袋里捂了整整半年,边角都被汗水沤烂了。
上面那个名字,他一次都没敢打听,总觉得像是一个没头没脑的笑话。
直到那天晚上,他在治安联防队的小黑屋里被人摁着脑袋往水泥地上磕,血糊住了眼睛,他才哆哆嗦嗦地想起这张纸。
他想,要么是这女人在火车上拿他寻开心,要么这就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
一九九六年的冬天特别冷。
那种冷不是干冷,是带着湿气的,像是一把钝刀子往骨头缝里锯。
由北向南的绿皮火车像一条得了哮喘的老蛇,在铁轨上吭哧吭哧地爬。
车厢连接处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厕所里的味儿早就飘出来了,混着那一车厢的红烧牛肉面味、汗馊味、还有劣质卷烟的辣味,把空气搅得像一锅发酵的泔水。
赵刚费力地把腿从前面座底下的编织袋上挪开。
那是别人的行李。
硬座车厢里已经没有任何下脚的地方了。过道里躺满了人,有人直接铺张报纸睡在座位底下,只露出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
赵刚其实不用受这份罪。
他怀里揣着一张硬卧下铺的票。
那是他在火车站广场蹲了两天两夜,花了比票面高三倍的价钱从黄牛手里抢来的。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这趟去南边的K市,他把家里那个停薪留职的饭碗砸了,凑了八千块钱,都在内裤里面的暗兜里缝着。
他是去倒腾电子表的。
听人说那边有一种日本机芯的表,拿回来就能翻倍赚。
但他没敢去卧铺车厢。
才上车的时候,他去卧铺那边看了一眼。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他总觉得只有在人堆里挤着,那八千块钱才安全。
要是睡得太死,被人摸走了,他就只能跳火车了。
可是到了后半夜,实在是熬不住了。
眼皮像是坠了两个铅块。
赵刚起身,踩着一地的瓜子皮和人腿,跌跌撞撞地往卧铺车厢挤。他想去躺会儿,哪怕是一个小时也行。
到了卧铺车厢门口,列车员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帽子歪在一边。
赵刚把票递过去晃了晃。
列车员眼皮都没抬,挥挥手让他进去。
车厢里的灯光昏暗,暖气烧得很足。
呼噜声此起彼伏。
赵刚找到自己的铺位,正准备把鞋脱了,却看见下铺边上坐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呢子大衣,也不知穿了多少年,袖口都磨得发亮了。
肚子挺得老高。
是个孕妇。
赵刚愣了一下,还没开口,那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头发都打湿了,贴在腮帮子上。
她在发抖。
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床沿的铁栏杆,指关节都泛白了。
赵刚皱了皱眉。
“大姐,这是我的铺。”
赵刚把票拿在手里,声音不大,但透着股不耐烦。
出门在外的,谁都不容易,他不想惹麻烦。
女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像是拉风箱一样。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过劲儿来,手撑着床沿,艰难地想要站起来。
可是屁股刚离开床单,腿一软,整个人又重重地跌坐回去。
“嘶——”
女人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赵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要是赖上他,或者在他面前出点什么事,那可真是倒了血霉了。
“我有票……但我买的是硬座……”
女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哆哆嗦嗦地去掏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硬座票,还有一卷零钱。
有一块的,也有五毛的。
“大兄弟……实在对不住……我这身子……实在是坐不住了……我跟你换换行不?我把差价补给你……再多给你十块钱……”
女人说着,把那一卷钱往赵刚手里塞。
那钱上带着汗湿气。
赵刚低头看了看那卷钱,又看了看女人的肚子。
那肚子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赵刚是家里老幺,但他记得大姐生孩子那年,就是这副模样,疼得在炕上打滚,差点没挺过来。
他心里那股子烦躁劲儿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把女人的手推了回去。
“拉倒吧。”
赵刚把自己的卧铺票往小桌板上一拍。
“不用你补钱。你就在这儿躺着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他是怕自己后悔。
那可是真金白银买来的下铺,为了这张票,他跟黄牛差点打起来。
“哎……大兄弟……”
女人在后面喊他。
赵刚没回头,摆了摆手。
“别喊了,让人听见该查票了。你就说是你自家亲戚的票。”
赵刚回到了硬座车厢。
那一夜,他是在厕所门口蹲过来的。
每当有人进出厕所,那股刺鼻的氨气味就往鼻子里钻,熏得他脑仁疼。
但他没睡着,手一直捂着肚子上的钱。
天快亮的时候,火车到了K市。
站台上人山人海,扛着大包小包的人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往出站口涌。
赵刚被人流裹挟着,费劲地往外挤。
刚出站口,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那个孕妇。
她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但还是一副虚弱的样子。
“大兄弟,我都不知道你叫啥。”
女人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烟盒。
是红塔山。
那时候这烟算是好烟。
烟盒已经扁了,里面的烟也没了。
“叫啥不重要,走了。”
赵刚不想跟她多扯,K市乱得很,他得赶紧去找住的地方。
“等等。”
女人把烟盒撕开,背面是白的。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膝盖上垫着,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给你。”
她把那半张烟盒纸塞进赵刚手里。
“我身上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大兄弟,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和孩子可能都保不住。”
女人看着赵刚的眼睛,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
“我叫柳玉梅。这是我男人的电话,还有个传呼号。他在市政府上班。你要是在K市遇到啥难处,过不去的坎儿,你就去找他。”
赵刚接过来扫了一眼。
字写得不好看,像鸡爪子刨的。
何伟国,市政府办公厅。
赵刚心里想笑。
这年头,在火车上遇到十个人,有八个说自己有关系,五个说自己是处长,剩下三个是老板。
看这女人的穿着打扮,大衣袖口都磨破了,脚上那双棉鞋也沾满了泥点子,连个卧铺票都买不起,还要去挤硬座。
她男人要是在市政府上班,还能让她遭这份罪?
多半是个看大门的,或者是食堂烧锅炉的。
但赵刚没拆穿,点了点头,把那张纸片顺手塞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行,谢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K市的冬天比老家暖和,但也潮得厉害。
空气里总有一股海腥味,混着煤烟味。
赵刚在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下来。
那个年代的K市,遍地都是黄金,也遍地都是陷阱。
赵刚是个聪明人,也肯吃苦。
他没急着进货,先在电子市场里转悠了三天。
摸清了哪家的货走得快,哪家的货是翻新的,哪家是专门宰外地人的。
第四天,他出手了。
他进了五百块电子表,还有一箱子当下最流行的磁带。
他在红星批发市场租了个一米宽的柜台。
那市场是个巨大的铁皮棚子,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里面哪怕是大白天也亮着灯,嘈杂的迪斯科音乐震得人心慌。
赵刚的生意做得不错。
他嘴甜,会来事儿,价格也公道。
不到半年,他不仅回了本,还赚了一万多块钱。
那时候的一万块,在老家能盖三间大瓦房。
赵刚寻思着,等到过年,就拿着钱回去,给老娘买台大彩电,再给二姐扯几尺好布料。
但他忘了,在码头上混,光有脑子不行,还得有拳头。
红星市场有条地头蛇,叫孙癞子。
孙癞子其实也没长癞疮,就是一脸的坑坑洼洼,看着像癞蛤蟆皮。
这人是市场治安队的副队长,手里养着一帮闲汉。
说是治安队,其实就是收保护费的。
每个月,孙癞子都要来店里收一百块钱的“管理费”。
赵刚一开始也给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道理他懂。
可到了八月份,孙癞子变本加厉了。
那天下午,赵刚正蹲在柜台后面吃盒饭。
孙癞子晃晃悠悠地过来了,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
“刚子,生意不错啊。”
孙癞子一屁股坐在赵刚的柜台上,那双沾满泥的皮鞋就在赵刚的盒饭边上晃荡。
“孙队,凑合过。”
赵刚把盒饭盖上,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孙癞子没接烟,斜着眼看着赵刚。
“听说你下周又要进一批新货?这回可是大买卖啊。”
赵刚心里咯噔一下。
这消息怎么漏出去的?
“小本生意,哪有什么大买卖。”赵刚赔着笑。
“少跟老子扯淡。”
孙癞子把嘴里的牙签吐在地上。
“下个月起,管理费涨了。五百。”
“五百?”
赵刚猛地站起来。
“孙队,你这是要我的命啊?这市场里谁家交五百?我就这屁大点的地方。”
“嫌贵啊?嫌贵你可以滚啊。”
孙癞子用手指戳了戳赵刚的胸口。
“这地界,老子说了算。别给脸不要脸。明天我就要看见钱,少一个子儿,你那摊子就别摆了。”
说完,孙癞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赵刚气得浑身发抖。
五百块,那就是纯利润的一半多了。
这要是开了头,以后还得涨。
那天晚上,赵刚没交钱。
他觉得孙癞子也就是吓唬吓唬人,毕竟市场有市场的规矩,这么多商户看着呢,他还能明抢不成?
赵刚太年轻了。
他不知道,有些人的恶,是没有底线的。
三天后的上午。
赵刚刚把新进的一批货摆上柜台。
一群穿着制服的人突然冲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姓吴的科长,也是管治安的,跟孙癞子那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孙癞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根警棍,脸上带着那种猫捉老鼠的笑。
“有人举报,这摊位涉嫌倒卖走私物品,还有淫秽光碟。”
吴科长板着脸,手一挥。
“搜!”
几个联防队员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把赵刚按在柜台上。
赵刚大喊:“你们干什么!我这是正经生意!我有进货单!”
“老实点!”
孙癞子一棍子捅在赵刚的肚子上。
赵刚疼得弓成了虾米,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一阵乱翻之后。
一个联防队员从赵刚还没拆封的箱子底下,摸出了几条用报纸包着的香烟,还有一摞光碟。
那烟全是外文,一看就是走私货。
光碟封面更是没眼看。
“人赃并获!”
吴科长冷笑一声。
“好小子,藏得挺深啊。带走!”
赵刚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这不是我的!这是栽赃!我不抽这烟!那箱子我都没动过!”
“去局子里解释吧!”
孙癞子拽着赵刚的头发,把他往外拖。
周围的商户都围过来看,指指点点,没人敢吱声。
赵刚被带到了市场旁边的一个二层小楼里。
那里是治安联防队的驻地。
一楼最里面,有个铁门。
进去就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黑屋。
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上一盏昏黄的灯泡,上面落满了苍蝇屎。
墙上黑乎乎的,不知道是霉斑还是干了的血迹。
空气里全是尿骚味和发霉的味道。
赵刚被铐在暖气管子上。
这一关就是一天一夜。
没人给他送水,也没人给他送饭。
只有孙癞子进来过两次,也不说话,就是拿着警棍在手里拍打,围着赵刚转圈。
那种心理上的折磨,比挨打还难受。
到了第二天傍晚。
吴科长拿着几张纸进来了。
后面跟着孙癞子,手里端着个茶缸子,还在冒热气。
“赵刚,想清楚没有?”
吴科长把纸往赵刚面前的小桌子上一拍。
“这是笔录,还有罚款单。承认这些东西是你的,交两万块钱罚款,人就能走了。货没收。”
赵刚抬起头,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
“两万?那是我的全部身家……而且那东西不是我的,我凭什么认?”
“不认?”
孙癞子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滚烫的水溅出来几滴。
“不认就是刑事案件。走私,传播淫秽物品。这罪名,够判你个三五年了。到时候进了号子,有你受的。你那点货,一样充公。”
赵刚看着这两个人。
他明白了。
这就是个局。
要么破财免灾,变得一无所有;要么坐牢,这辈子毁了。
这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
赵刚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他想到了家里的老娘,想到了还没娶媳妇的自己。
难道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给个痛快话,签不签?”
孙癞子抓起赵刚的手指头,就要往印泥里按。
赵刚拼命挣扎,手腕被手铐磨得血肉模糊。
“我不签!我要见你们领导!我要报警!”
“老子就是领导!这片就是老子管!”
孙癞子一巴掌扇在赵刚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赵刚耳朵里嗡嗡直响,嘴角流出血来。
那一巴掌把赵刚打懵了,也把他打醒了。
他在被搜身之前,钱包被扔在了桌子上。
那个被翻开的钱包里,夹层露出一角黄色的纸片。
那是红塔山烟盒的背面。
赵刚死死盯着那张纸片。
那女人说:遇上过不去的坎儿,找他。
何伟国。
市政府。
赵刚不知道这名字管不管用。
他甚至怀疑那女人是个疯子。
但他现在就像是个掉进井里的人,哪怕井口飘下来一根蜘蛛丝,他也得拽一把。
万一呢?
万一她是真的呢?
哪怕是个烧锅炉的,能往外打个电话,也比在这等死强。
赵刚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在地上。
“别动粗……”
赵刚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我打个电话……让人送钱来。”
孙癞子和吴科长对视了一眼。
吴科长点点头:“行,算你识相。快点打,别耍花样。”
孙癞子把桌子上的电话机推了过来,把赵刚的一只手解开。
赵刚颤抖着手,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已经快要烂掉的烟盒纸。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他眯着眼睛,费力地辨认着那一串数字。
手指头在颤抖,按错了两次。
孙癞子在旁边冷笑:“怎么着?手抖成这样?这是要给哪个相好的打电话啊?别是给他在乡下的老娘打吧?哈哈哈哈!”
吴科长也跟着笑,点了根烟,在那吞云吐雾。
电话通了。
“嘟——嘟——”
响了三声。
被人接了起来。
“喂?哪位?”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声音很沉稳,不像是个普通看大门的。
赵刚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我找何伟国。”
那边停顿了一下。
“您哪位?找何市长有什么事?我是他秘书。”
赵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何市长?
他没听错吧?
赵刚感觉手里的听筒变得有千斤重。
他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磕着瓜子的孙癞子,又看了一眼那个一脸横肉的吴科长。
赵刚死死盯着他们,报出了那个名字:“我找何伟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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