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费单在茶几上堆成了小山。
水电的、物业的、燃气的,白纸黑字盖着红章,一张比一张急切。
程高歌捡起它们的时候,手指捏得泛白。
他转过身,眉毛拧在一起。
“这些费用怎么都没交?”
他的声音压着,像暴雨前的闷雷。
我坐在餐桌旁,正在剥一个橘子。
橘皮撕裂的声音很清脆,汁水的酸味飘散开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我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弯了弯。
程高歌愣在那里,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他不知道,这半个月来,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等他发现这些单子。
等他来质问我。
等他把我最后那点期待,也亲手碾碎。
01
周末那顿饭,一开始吃得还算平静。
婆婆许秀蓉炖了鸡汤,油花黄澄澄地漂在面上。她舀了满满一碗,先推到程高升面前。
“多喝点,看你最近瘦的。”
程高升接过碗,笑得眼睛眯起来:“还是妈疼我。”
他二十八了,笑起来还像个孩子。坐在他旁边的女朋友小璐,文文静静地夹菜,不怎么说话。
程高歌给我夹了块鸡肉:“你也吃。”
我点点头,咬了一口。鸡肉炖得烂,味道却有些淡。
饭吃到一半,公公清了清嗓子。
他放下筷子,看了看程高歌,又看了看我。
“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个事要说。”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沉了沉。
程高升坐直了身子,小璐也抬起了头。
“高升要结婚了。”许秀蓉接过话,声音里带着喜气,“房子也看好了,在城西那个新楼盘,三室两厅。”
程高歌笑了:“好事啊!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就这个月。”程高升挠挠头,“首付得八十万,爸妈把老底都掏出来了,还差二十万。”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们,盯着碗里的鸡汤。
许秀蓉叹了口气:“我们俩一辈子攒的钱,也就这些了。剩下的二十万,想着……你们当哥嫂的,能不能帮衬点?”
餐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程高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舒展开:“二十万……数目不小,我和慧妍得商量商量。”
“不是借。”许秀蓉纠正道,“是帮。高升工作不稳定,月供肯定也吃力。你们要是能帮着分担点,哪怕每月出个几千,他也轻松些。”
程高升这时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求:“哥,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了。可小璐家那边……没房子,婚事就悬了。”
小璐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
程高歌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什么呢,自家兄弟。”
他这话说得自然,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我慢慢嚼着嘴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尝不出味道。
晚饭后,程高升和小璐先走了。
许秀蓉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的。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
程高歌拉着我走到阳台上。
夜色已经漫上来,远处楼群的灯光星星点点。
“你怎么想?”他问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望着楼下小区的绿化带,一盏路灯坏了,那块地方黑黢黢的。
“我们家自己的钱也不宽裕。”我说,“换车的钱攒了两年,还没凑够。还有,你不是说想明年要孩子吗?”
程高歌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可那是我亲弟弟。爸妈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我能看着不管吗?”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转过身看他,“我们全部存款也就三十万出头。给出二十万,我们自己的计划全得搁置。”
“不是一次性给。”程高歌解释,“妈的意思是,帮着还月供。每月出几千,压力就小多了。”
“出多久?”
他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碰撞,发出叮叮的声响。
“先看看情况吧。”程高歌最终说,“也许高升过两年工作就稳定了,到时候就不用我们帮了。”
他说得轻巧,像在说服我,也像在说服自己。
我望着他侧脸在夜色里的轮廓,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谈恋爱时会认真计算未来,说“我们要先顾好自己小家”的男人,好像被这晚风吹散了。
许秀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来,吃点西瓜。”
她笑盈盈的,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
那笑容里,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02
那晚回家后,程高歌格外沉默。
他洗了澡,坐在床头刷手机,手指划得很快,但眼神是飘的。
我敷完面膜,坐在梳妆台前抹乳液。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也有了细纹。三十二岁,结婚五年,日子过得像温吞水,不烫也不凉。
“睡吧。”程高歌放下手机,躺下了。
我关掉台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窗帘没拉严,一道街灯的光漏进来,斜斜地切在地板上。
“高歌。”我轻声说。
“嗯?”
“那二十万的事,你再想想。”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不是说了吗,不一次性给,就帮着还月供。”
“月供多少?”
“……五千左右。”
我算了算。我们俩每月工资加起来一万八,房贷三千五,车贷两千,生活开销四千,能存下的也就四五千。
再拿出五千?
“那我们自己的日子怎么过?”我问。
程高歌又翻回来,在黑暗里看着我。
“就紧巴几年。”他说,“高升是我亲弟弟,他现在难,我不帮谁帮?”
“我们有我们的计划。”我坚持,“车开了八年了,毛病越来越多。生孩子也需要钱,产检、生产、奶粉尿布,哪样不是开销?”
“计划可以推迟。”程高歌的声音硬了些,“车还能开,孩子晚两年要也没什么。可我弟结婚的事,等不了。”
我坐起身,靠着床头。
“程高歌,我们结婚的时候,你爸妈出了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
“首付他们给了十万。”我说,“剩下的六十万,是我们自己攒的,我爸妈添了十五万。月供一直是我们在还。”
“那不一样。”程高歌也坐起来,“我是长子,家里条件就那样,能出十万已经尽力了。”
“所以现在条件好了?我们月薪加起来一万八,在城里也就是普通水平。你弟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凭什么买三室两厅?”
“你这话什么意思?”程高歌的声音高了。
“我的意思是,量力而行。”我也提高了音量,“他自己挣多少,就买什么样的房子。凭什么要我们缩衣节食,去供他的大房子?”
程高歌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贾慧妍,那是我家人。”他说,“家人之间,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不分清楚,吃亏的是谁?”我反问,“这五年来,你弟从我们这儿借过多少次钱?哪次还过?你妈生病住院,我们出了大头,你弟就说手头紧,出了两千。这些事,你心里没数吗?”
程高歌猛地转过身。
街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所以你现在是跟我算账?”
“我不是算账。”我累了,声音低下来,“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我们的小家,才是你最该负责的。”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走到床边,重新躺下。
“睡吧。”他说,“这事以后再说。”
他背对着我,呼吸声很重。
我知道,他没被说服。
他只是暂时不想吵了。
03
三天后,许秀蓉单独约我喝茶。
茶楼在商场四楼,装修雅致,屏风隔出一个个小空间。
她早到了,点了一壶龙井,还有几碟点心。
“慧妍,来了。”她笑着招呼我坐下,给我倒茶。
茶水金黄,热气袅袅。
“妈,您找我有什么事?”我开门见山。
许秀蓉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展开。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好久没跟你单独说说话了。”她推过来一碟桂花糕,“尝尝,这家的点心不错。”
我捏起一块,小口吃着。甜得发腻。
“高歌最近工作忙吧?”她问。
“还行,老样子。”
“你也是,别太累了。”许秀蓉看着我,眼神柔和,“你们俩啊,就是太要强。过日子,不用绷那么紧。”
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果然,她话锋一转。
“高升买房的事,高歌跟你说了吧?”
“说了。”
“你怎么想?”她问得直接。
我放下茶杯:“妈,我和高歌有自己的计划。换车,要孩子,都需要钱。一下子拿出五千月供,压力太大了。”
许秀蓉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绵长,像练过很多遍。
“慧妍啊,妈知道你们不容易。”她说,“可一家人,不就是互相帮衬着过吗?高升那孩子,你是知道的,心气高,能力却一般。工作换了好几个,没一个长久的。好不容易谈了个女朋友,人家要求有房,不过分吧?”
“不过分。”我说,“但应该量力而行。”
“量力而行?”许秀蓉摇头,“现在这世道,不买房,哪个姑娘肯嫁?高升二十八了,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
“慧妍,你是长嫂。长嫂如母,这话虽然老套,但理是这个理。高歌是长子,有责任帮衬弟弟。你是他媳妇,得支持他。”
我看着她眼里的殷切,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妈,我和高歌结婚五年,没要家里操过心。”我说,“房贷我们还,日子我们自己过。现在要我们每月拿出五千帮弟弟,那我们的日子怎么过?”
“紧巴几年嘛。”许秀蓉说得轻巧,“年轻的时候吃点苦,不算什么。等以后高升缓过来了,他会记得你们的好。”
“如果他一直缓不过来呢?”我问,“这月供我们要还到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
许秀蓉的脸色沉了沉。
“慧妍,话不能这么说。高升是你小叔子,不是外人。”
“正因为不是外人,才更要明算账。”我说,“亲情是亲情,经济是经济。混在一起,最后伤感情。”
许秀蓉不说话了。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茶水大概凉了,她喝得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高歌已经答应了。”她终于说。
我心头一紧。
“他答应什么?”
“答应帮高升还月供。”许秀蓉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胜利者的平静,“他说,每月五千,他出三千,你出两千。这样压力小点。”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尖发凉。
“他什么时候答应的?”
“昨晚。”许秀蓉说,“高升给他打电话,哭了一场。说他要是买不起房,小璐就要跟他分手。高歌心软,就应下了。”
茶楼里飘着淡淡的檀香。
屏风那头,有人在低声谈笑。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程高歌答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跟我商量?
哪怕只是说一声。
“慧妍。”许秀蓉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掌心温热,“妈知道你委屈。但一家人,总要有人让步。你是好媳妇,懂事,体贴。这次,就当妈欠你一个人情,行吗?”
她的手很暖,话很软。
可字字句句,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我抽回手,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透了,喝下去,从喉咙冷到胃里。
04
那晚程高歌回来得很晚。
一身酒气,眼睛发红。
他进门,鞋也没换,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仰头靠着靠背。
“又喝酒了?”我问。
“应酬。”他闭着眼睛,“没办法。”
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蜂蜜水,放在茶几上。
他睁开眼,看了看水杯,又看了看我。
“我妈今天找你了?”他问。
“嗯。”
“她说什么了?”
我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的脸。酒精让他的皮肤泛红,毛孔显得粗大。
“她说,你已经答应帮你弟还月供了。”我说,“每月五千,你出三千,我出两千。”
程高歌坐直身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高升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声音沙哑,“哭得不行。说小璐家下了最后通牒,下个月再不买房,就分手。”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能怎么办?”程高歌把水杯重重放回茶几,“那是我亲弟弟!看着他结不成婚?”
“那就该牺牲我们自己的计划?”我问,“程高歌,我们结婚五年,我跟你提过什么过分要求吗?我爸妈帮我们出了十五万,说过什么吗?现在你弟要结婚,就要我们每月拿出五千,凭什么?”
“凭他是我弟!”程高歌吼了一声。
吼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墙上的钟,秒针走得格外响,咔,咔,咔。
“慧妍。”程高歌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疲惫,“就帮几年,行吗?等他们结了婚,工作稳定了,就不需要咱们了。”
“几年是几年?”我问。
“……三五年吧。”
“三五年后,你弟三十三四了。如果工作还不稳定呢?如果生了孩子开销更大呢?这月供是不是要一直还下去?”
程高歌不说话了。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爸妈太难了。”他忽然说,声音很低,“他们把积蓄全掏出来了,就为给儿子买个房。我妈那天跟我说,她半夜睡不着,愁得掉眼泪。我爸的降压药,这阵子吃得特别勤。”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
“慧妍,我是长子。”他说,“长子就得扛事。爸妈老了,扛不动了,我得替他们扛。”
“所以就要牺牲我们的小家?”
“不是牺牲。”程高歌伸手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收了回去。
“是互相帮助。”他说,“现在咱们帮高升,以后咱们有难处,他也会帮咱们。”
我笑了。
笑出声来。
“程高歌,这种话你自己信吗?”我问,“这五年来,你弟帮过我们什么?借钱不还,有事就躲。你现在跟我说,以后他会帮我们?”
程高歌的脸涨红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看着我弟结不成婚?看着我爸妈愁死?”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说,“你弟可以选择买小点的房子,可以选择努力工作多挣钱。你爸妈可以选择不把棺材本全掏出来。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凭什么要我们来买单?”
“因为你嫁给了我!”程高歌猛地站起来,“嫁给我,就是程家的人!程家的事,就是你的事!”
我也站了起来。
我们隔着茶几对峙,像两个陌生人。
“程高歌。”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嫁给你,是想和你一起建个小家。不是想成为你们程家的提款机。”
“提款机?”他冷笑,“贾慧妍,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这五年,我对你不好吗?工资卡交给你管,家里大事小事都听你的。现在我就这么一件事求你,你就这态度?”
“这不是一件事。”我说,“这是未来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经济捆绑。是我们的生活质量下降,是我们的计划搁浅,是我们一次又一次的妥协和牺牲。”
“那你想怎么样?”程高歌盯着我,“让我跟我弟说,哥帮不了你,你自己想办法?让我跟我爸妈说,你们儿子的婚事,我不管?”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架吵得没有意义。
他的立场早就定了。兄弟情,长子责,父母恩,这些分量太重,压得他看不见我们的小家。
也看不见我。
“每月五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俩出一半,你弟出一半。这是底线。”
程高歌愣了一下。
“高升哪出得起两千五……”
“那就买小点的房子,或者晚点买。”我说,“程高歌,我不是印钞机。我的工资也是加班加点挣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沉默了。
许久,他说:“我妈说,你出两千,我出三千。”
“凭什么我出两千?我们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为什么要分开算?”
“这样你压力小点。”程高歌说,“你就当每月少存两千,日子紧一紧,能过去。”
“那你的三千呢?”我问,“从哪儿出?”
“……从我的工资里出。”
“你的工资卡在我这儿。”我说,“每月一万二,房贷车贷生活开销扣完,能剩下的也就三千多。你拿什么出?”
他避开我的目光,看向别处。
那一刻,我明白了。
他根本没算过这笔账。
或者说,他算过,但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答应下来,先稳住父母和弟弟。
至于钱从哪儿来,那是我的事。
我是他妻子,总会有办法的。
“程高歌。”我说,“如果我说不呢?”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挣扎,但更多的是坚决。
“慧妍。”他说,“就当是为了我,行吗?”
05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我只是点了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下巴往下点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楼。
程高歌在客厅站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上楼的声音,听见他在卧室门口停顿,听见他最终去了书房。
那晚我们分房睡。
第二天是周一,照常上班。
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中午休息时,我去了趟银行。
把工资卡里的钱转了一部分到一张新办的卡里。这张卡,程高歌不知道。
下午,我买了个笔记本。
硬壳的,深蓝色封面。
回家后,我开始记账。
从今天开始,每一笔开销,无论大小,都记下来。
买菜花了八十六块五,记。
交电费两百三,记。
程高歌的汽油费三百,记。
我的交通卡充值一百,记。
晚饭后,程高歌来卧室找我。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那个……月供的事,我跟高升说好了。”他说,“每月五号,我们转五千到他卡上。”
“我们?”我问。
“我转三千,你转两千。”他说,“卡号我发你微信了。”
我点点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
“你在写什么?”他走过来。
“记账。”我说。
他凑近看了一眼,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他说:“这月的生活费,我多给你一千。”
“不用。”我说,“按原来的就行。”
“那怎么够……”
“我会调整。”我打断他,“该省的省,该砍的砍。”
程高歌沉默了。
他大概听出了我话里的刺,但没接茬。
“慧妍。”他低声说,“我知道你委屈。我保证,就这几年,等高升缓过来……”
“这话你说过了。”我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他,“还有事吗?我累了,想早点睡。”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
最终,他点点头:“那你休息吧。”
他转身走了,轻轻带上门。
我靠在床头,翻开笔记本。
在最新一页,我写下一行字:“月供五千,程高歌三千,贾慧妍两千。期限:未知。”
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接下来的半个月,生活照旧,又不一样了。
我开始刻意缩减开支。
以前每周去一次超市,现在改成两周一次。买的都是必需品,零食不买了,饮料不买了。
我退掉了早就报名的职业培训课,学费能退一半。
周末的朋友聚会,能推就推。
程高歌注意到了这些变化。
有天晚饭,他看着桌上的两菜一汤,皱了皱眉。
“最近怎么吃得这么简单?”
“省钱。”我说。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
“也不用这么省。”他说,“该吃的还是要吃。”
“钱从哪儿来?”我问,“每月少了五千,总得从别的地方省出来。”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饭后,他主动洗碗。水声哗哗的,他洗得很认真,一个碗冲了三遍。
我坐在客厅,继续记账。
这半个月,家庭开销比上个月少了八百。
我的个人开销,少了五百。
但这些钱,远远填不上五千的窟窿。
程高歌洗好碗,擦着手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笔记本,欲言又止。
最后他说:“我出去抽根烟。”
阳台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看见他靠在栏杆上,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
像扛着什么重东西。
那一刻,我差点心软。
差点走过去,说算了,就这样吧,一家人何必计较。
但我想起了那本账。
想起了被取消的培训课。
想起了我们计划了很久,却要无限期推迟的换车和要孩子。
于是我只是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把那根烟抽完,看着烟头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楼下的垃圾桶。
06
第一次转账那天,是五号。
程高歌一大早就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操作。
我听见鼠标点击的声音,很清脆。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转过去了?”我问。
“嗯。”他应了一声,“我转了三千。你……记得转你那部分。”
我点点头,拿出手机。
银行APP打开,转账页面,输入卡号,金额两千。
确认。
页面显示转账成功。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转了。”
程高歌看了一眼,眼神有些躲闪。
“这个月……生活费还够吗?”他问。
“不够我会说。”我说。
他没再问,转身去换衣服上班。
那天晚上,程高歌回来得早。
还带了份烤鸭,说是客户送的。
“改善改善伙食。”他说,把烤鸭放在桌上。
我看了看那份烤鸭,包装很精致,是家挺贵的店。
“谢谢。”我说。
吃饭时,他格外殷勤。给我卷饼,夹肉,倒饮料。
我知道他在弥补。
用这种小恩小惠,来安抚心里的愧疚。
我没拒绝,也没多热情。就那样静静地吃,偶尔说两句工作上的事。
饭后,他手机响了。
是程高升打来的。
程高歌接起来,语气很轻松:“收到了吧?嗯,那就好。以后每月五号,准时转给你。”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笑起来。
“谢什么,兄弟之间。好好对小璐,赶紧把婚事办了。”
又说了几句,他挂了电话。
脸上还带着笑,那种帮到家人的满足感。
“高升说,小璐家同意订婚了。”他对我说,“下个月就办。”
“恭喜。”我说。
他看了看我,笑容淡了些。
“慧妍,等他们结了婚,咱们就轻松了。”
我没接话。
去厨房切了水果,端出来时,程高歌正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他和程高升的聊天记录。
最新一条,是程高升发的:“哥,谢谢你。没有你,我这婚真结不成。”
程高歌回了个表情,一个拍肩膀的卡通图。
我放下果盘,声音很轻。
“高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弟一直需要你帮呢?”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什么意思?”
“如果他工作一直不稳定,如果生了孩子开销更大,如果……”
“不会的。”程高歌打断我,“结了婚,他就知道担责任了。肯定会好好工作。”
“但愿吧。”我说。
我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说多了就成了诅咒。
但我心里清楚,程高升不是那种会突然成熟的人。
二十八年的宠爱,早就把他养成了习惯索取的性格。
这个月供,很可能不是几年,而是一辈子。
夜里,我又翻开笔记本。
在月供那一项后面,画了个问号。
然后是新的一页,开始记这个月的开销。
程高歌洗了澡出来,看见我在写,脚步顿了顿。
“还在记账?”
“记这么细,不累吗?”
“不记,更累。”我说。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毛巾搭在肩上。
“慧妍,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合上笔记本,看着他。
“高歌,我不是生气。”我说,“我只是在想,这样的日子,我们要过多久。”
“就几年……”
“你确定是几年吗?”我问,“你弟的工作,你问过吗?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当然没问。
或者说,他不敢问。
怕问出来的答案,会击碎自己那点幻想。
“他在朋友的公司帮忙。”程高歌最终说,“做销售,有提成。”
“底薪多少?”
“……三千。”
三千底薪,要还五千月供,还要生活,还要筹备婚礼。
真是天方夜谭。
“所以这五千,实际上是我们全出。”我说,“你弟那点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
“刚开始难一点。”程高歌辩解,“等做出业绩就好了。销售嘛,靠提成。”
“如果他做不出业绩呢?”
“慧妍!”程高歌的声音提高了,“你能不能别老往坏处想?”
“我是往现实处想。”我说,“程高歌,我们三十多岁了,不是二十出头可以做梦的年纪。现实就是,你弟能力一般,眼高手低,这月供大概率要我们还到底。”
程高歌把毛巾摔在床上。
“那你要我怎么办?现在去跟他说,哥不帮了,你自己想办法?”
“我没这么说。”我平静地看着他,“钱已经转了,承诺已经做了。我只是希望你清醒一点,别抱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过了很久,他捡起毛巾,走出卧室。
“我去书房睡。”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书房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我重新翻开笔记本,在刚才那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第一次争吵,因为说实话。”
07
半个月后,茶几上的催费单已经攒了七八张。
水电的,燃气的,物业的,停车费的。
一张张叠在一起,像座白色的小山。
程高歌发现它们,是个周日的下午。
他原本在沙发上看球赛,伸手去拿遥控器时,碰倒了那摞单子。
纸张散落一地。
他弯腰去捡,一张张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他转过身,手里捏着那摞单子,手指用力到泛白。
橘皮撕裂的声音很清脆,汁水的酸味在空气里散开。
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弯了弯,眼睛却没动。
程高歌愣在那里。
他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他以为我会解释,会道歉,会说马上就去交。
但我在笑。
“你笑什么?”他的声音压着,像暴雨前的闷雷。
我把剥好的橘子掰开,递给他一瓣。
“尝尝,挺甜的。”
他没接,只是盯着我。
眼神里有困惑,有恼怒,还有些许不安。
“贾慧妍,我问你话呢。”他说,“这些费用,为什么不交?”
我收回手,把那瓣橘子放进自己嘴里。
确实甜,甜里带着一点酸。
“没钱交。”我说。
“没钱?”程高歌的眉毛拧在一起,“怎么会没钱?生活费不是每月都给你吗?”
“给了。”我点点头,“四千块,一分不少。”
“那钱呢?”
“花了。”
“花哪儿了?”他追问,“四千块,就半个月,全花完了?”
我把最后几瓣橘子吃完,抽了张纸巾擦手。
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茶几边。
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近几页。
“你自己看。”我把笔记本递给他。
程高歌接过去,眼神里满是怀疑。
他低头看,一行一行地看。
越看,脸色越白。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这半个月的每一笔开销:“买菜:八百六十五元。”
“水果:两百三十元。”
“日用品:三百二十元。”
“交通费:四百元。”
“水电燃气:五百八十元。”
“物业费:三百元。”
“停车费:两百元。”
每一项都列得明明白白,时间、金额、用途。
加在一起,正好四千一百零五元。
超支了一百零五,是我自己垫的。
“这……”程高歌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这都是家庭开销?”
“不然呢?”我问,“你以为钱花哪儿了?买包了?买化妆品了?程高歌,这半个月,我连杯奶茶都没买过。”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手指无意识地翻着笔记本。
往前翻,是上个月的账。
再往前,是上上个月。
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你的意思是……”他声音干涩,“四千块生活费,半个月就花光了?”
“不是花光了。”我纠正他,“是用在了该用的地方。水电要交,物业要交,车要加油,人要吃饭。这些钱,一分都没浪费。”
他盯着那些数字,眼神从怀疑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慌乱。
“那……那你工资呢?”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你工资不是没动吗?”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又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很短促的一声,像叹息。
“我工资?”我重复了一遍,然后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展开,递给他。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打印单。
上面清楚地显示,这个月十号,我的工资到账:六千八百元。
紧接着,是几笔转账记录:“转家庭共用账户:三千元。”
“转程高升账户(月供):两千元。”
“余额:一百二十元。”
程高歌的手开始抖。
纸张在他手里哗啦作响。
“你……你把工资都转出来了?”他的声音在抖。
“对。”我说,“三千块补进家庭账户,因为生活费不够。两千块转给你弟,是我的那份月供。剩下一百二,是我这个月的零花钱。”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程高歌,你现在明白了吗?不是我不交费,是家里的钱,根本不够交。”
他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
“那……那我的工资呢?”他问,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你的工资?”我拿回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个简单的算式:“程高歌工资:一万二千元。”
“房贷:三千五百元。”
“车贷:两千元。”
“月供(程高升):三千元。”
“合计:八千五百元。”
“剩余:三千五百元。”
我把笔记本转向他,指着那行字。
“看见了吗?你的工资,扣掉房贷车贷和你那份月供,还剩三千五。这三千五,要cover你的汽油费、你的应酬、你的零花,还有你偶尔请同事吃饭的开销。”
我往前一步,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程高歌,你告诉我,这三千五,够交水电燃气物业停车费吗?”
他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空洞,像第一次认识我。
“所以你看。”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答应帮你弟还月供的时候,算过这笔账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指了指茶几上那摞催费单。
“这意味着,从你答应那天起,我们家的正常运转就维持不下去了。要么欠费,要么有一个人要掏空自己来填补。”
“我选了后者。”我说,“我把工资全填进去了。填了家用,填了月供。现在我一分钱不剩,你让我拿什么去交这些费?”
程高歌后退了一步。
撞在沙发上,跌坐下去。
手里的笔记本滑落在地,纸张散开。
那些数字,那些记录,像一片片刀刃,散落在他脚边。
他双手捂住脸,很久没动。
我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嫁了五年的男人,第一次真正面对自己造成的局面。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慧妍。”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知道。”我说,“你只是不愿意去想。”
“我以为……我们能撑过去。”
“怎么撑?”我问,“每月五千不是小数。我们的收入就这么多,不是变魔术,能凭空变出钱来。”
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那些纸。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没立刻回答。
我走回餐桌边,拿起我的包。
从里面,又掏出一份文件。
只有两页纸,打印得整整齐齐。
我走过去,把那份文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就放在那堆催费单旁边。
“这是离婚协议草案。”我说,“我找律师朋友帮忙拟的。你看一下。”
程高歌猛地抬起头。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收缩。
“你说……什么?”
“离婚协议。”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当然,这只是草案。我们可以商量,可以修改。也可以不签,如果你愿意重新考虑我们的财务状况。”
他抓起那份文件,手抖得更厉害了。
纸张在他手里哗哗地响。
他看得很急,一行一行地扫,像在寻找什么。
寻找挽回的可能,或者寻找我的破绽。
“财产分割……孩子……”他念着那些条款,声音发颤,“我们没有孩子……房子……车子……”
“都写清楚了。”我说,“按法律来,该怎样就怎样。”
他把文件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深深地吸气。
“慧妍。”他抬起头,眼睛红了,“就为了钱,你要离婚?”
“不是为了钱。”我说,“是为了尊重。”
“尊重?”
“对。”我点头,“程高歌,你答应帮你弟的时候,尊重过我吗?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我问了!”他辩解,“我们商量了!”
“你那叫商量吗?”我反问,“你那叫通知。你心里已经决定了,只是走个过场,让我点头。我不点头,你就是逼我,冷战我,直到我妥协。”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半个月,我每天都在记账。”我继续说,“每花一分钱,我都记下来。我不是闲得慌,我是想让你看清楚,看清楚你的决定带来了什么。”
我指了指地上那些账目。
“看清楚,这个家是怎么被你一点点掏空的。看清楚,我是怎么被逼到一分不剩的。看清楚,所谓的‘兄弟情’‘长子责’,代价是谁在付。”
程高歌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记录。
眼神从慌乱,到痛苦,到最后,是一片死灰。
“我以为……我们是夫妻。”他说,声音很轻,“夫妻就该共患难。”
“是,夫妻该共患难。”我说,“但患难应该是外来的,不是自找的。更不是一个人为了自己的面子、自己的孝顺,把另一个人拖进深渊。”
我顿了顿,让这些话沉下去。
沉到他心里去。
“程高歌,我不怕吃苦。如果是因为失业,因为生病,因为天灾人祸,我陪你吃糠咽菜都行。但我不愿意,为了你弟的婚房,为了你爸妈的面子,为了你那点长子虚荣,把自己的日子过成这副样子。”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很快,被他用手背擦掉。
“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慧妍,对不起。”
我没说话。
道歉来得太迟了。
迟到这半个月,我的心已经冷透了。
“这份协议,你慢慢看。”我说,“不急。想好了,我们再谈。”
我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垮着。
像一个被打碎的雕塑。
“哦,对了。”我说,“那些催费单,你要是方便,去交一下吧。用你那三千五的剩余。”
说完,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拳头砸在茶几上。
然后是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我靠在门后,静静地听着。
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平静。
像暴风雨后的废墟,一切都被冲刷干净了。
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清晰的、无法回避的现实。
08
那晚程高歌在客厅坐了一夜。
我躺在床上,也没睡着。
凌晨三点,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还在沙发上。
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冷白。
他手里拿着那份离婚协议草案,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在看。
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像在解码什么天书。
我倒了水,从他身边经过。
他没抬头,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慧妍。”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停下脚步。
“我们再谈谈,行吗?”他说,还是没抬头。
“谈什么?”
“谈……怎么解决。”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脸色憔悴,“不离婚,我们想办法解决。”
我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手里捧着水杯,温热透过陶瓷传到掌心。
“你说,怎么解决?”
程高歌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
“月供的事,我去跟高升说。”他说,“就说我们负担不起了,让他自己想办法。”
“他会想什么办法?”我问。
“他……”程高歌卡住了。
他当然知道程高升想不出办法。
“他可以卖房。”我替他说,“买个小点的,或者租房子结婚。也可以努力工作,多挣钱。办法很多,只是你们不愿意让他选。”
月光在他脸上移动,照亮他紧抿的嘴唇。
“我妈那边……”他艰难地说,“我去说。就说我们有自己的难处,帮不了了。”
“她会同意吗?”
“我会说服她。”
“用什么说服?”我问,“用你之前答应过的话?用你弟哭诉的电话?程高歌,你妈为什么敢直接找我施压?因为她知道,你这个儿子最终会听她的。”
他像是被刺了一下,肩膀颤了颤。
“这次不会了。”他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决,“这次,我会坚持。”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种破釜沉舟的光,很微弱,但确实有。
“好。”我说,“那你去说。你去跟你弟说,跟你爸妈说。说完了,我们再来谈下一步。”
程高歌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慧妍。”他说,“如果我做到了,你能……能把协议收回去吗?”
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我小口喝着。
“程高歌。”我说,“问题不只在月供。”
他转过身。
“那还在什么?”
“在你的态度。”我说,“在你心里,我们这个家排第几位。在你做决定的时候,会不会想到我。在想这些问题之前,我不敢保证什么。”
他走回来,在沙发边蹲下。
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这个姿势让我有些不适应。太低了,太卑微了。
“慧妍。”他说,眼眶又红了,“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这半个月,我看着你记账,看着你省钱,看着你越来越沉默……我心里难受。但我总安慰自己,就几年,熬过去就好了。”
他伸手,想握我的手。
我缩了一下,他没坚持。
“直到今天,看到那些账单,看到你的银行流水……”他声音哽咽,“我才真的明白,我做了什么。我把你逼到什么地步。”
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重,“对不起,慧妍。”
只是看着他哭。
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蹲在我面前哭得像孩子。
可我的心,还是硬的。
太迟了。
如果他在答应之前这样,如果他在这半个月里主动说过一次“我们重新商量”,如果他哪怕有一次,真正站在我的角度想过。
我都会心软。
但都没有。
他直到今天,直到被冰冷的数字打脸,直到看到离婚协议,才真正醒过来。
“你先去处理你家里的事吧。”我终于开口,“处理完了,我们再谈。”
他点点头,用手背抹掉眼泪。
“好。”他说,“我明天就去。”
“今天就去吧。”我说,“现在才凌晨,你可以睡一会儿,天亮就去。”
他愣了愣,然后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要看到行动。
立刻的,没有拖延的行动。
“好。”他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我现在就去睡。天亮就去。”
他走向书房,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悔恨,有祈求,还有一丝不确定的恐惧。
我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喝水。
他关上了书房的门。
我坐在客厅,坐了许久。
天快亮时,我才起身回卧室。
躺下时,听见书房传来轻微的鼾声。
他睡着了,大概是真的累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点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09
程高歌是上午十点出门的。
他换了身正式的衣服,头发梳得整齐,但眼下的乌青遮不住。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
“慧妍。”他说,“我会处理好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了,关门声很轻。
我在家里等。
等了一上午,手机安安静静。
中午随便煮了碗面,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下午两点,手机终于响了。
是程高歌。
我接起来,没说话。
那头很吵,有女人的哭声,有男人的呵斥,还有程高歌低声劝解的声音。
“慧妍。”他走到安静些的地方,声音疲惫,“我在我爸妈这儿。”
“我跟他们说了。”他顿了顿,“说了我们的情况,说了我们负担不起。”
“他们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我妈哭了。”程高歌终于说,声音干涩,“说我不管弟弟了,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我爸摔了杯子,说我没担当。”
我的心沉了沉。
但并不意外。
“你弟呢?”我问。
“高升也在。”程高歌说,“他说……他说那我们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说小璐家已经知道月供是我们帮还的,现在说不帮了,婚事肯定黄。”
“所以呢?”我问,“他们的意思是,我们必须继续帮?”
“……嗯。”
“你的意思呢?”
程高歌又不说话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许秀蓉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你让她接电话!我跟她说!”
“妈……”程高歌在劝阻。
“给我!”许秀蓉的声音近了,显然是抢过了电话。
“慧妍啊。”她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种柔和的调子,但底下压着怒气,“我是妈。”
“妈。”我应了一声。
“高歌都跟我说了。”她说,“说你们压力大,说钱不够用。妈理解,真的理解。但这事……不能这么办啊。”
我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高升的婚事已经定了,请柬都印了。现在说月供不帮了,你让他怎么跟小璐家交代?人家姑娘会怎么想?这婚还结不结了?”
“妈。”我平静地说,“高升二十八岁了,该为自己的婚事负责。他有工作,可以自己还月供。如果还不起,可以买小点的房子,或者晚点结婚。”
“你说的轻巧!”许秀蓉的声音高了,“现在这社会,没房子谁嫁给你?高升那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挣的那点钱够干什么?”
“那就找个不要房子的姑娘。”我说,“或者努力提升自己,多挣钱。”
“贾慧妍!”许秀蓉终于撕破了那层温和,“你这话说的,还有没有良心?高升是你小叔子!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你们困难,就困难这几年,等他缓过来……”
“他什么时候能缓过来?”我打断她,“妈,这话您自己信吗?高升工作这么多年,换过多少份了?哪份干长了?哪份挣到钱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你……你这是嫌弃你小叔子?”
“不是嫌弃,是正视现实。”我说,“现实就是,高升能力有限,眼高手低。你们一直宠着惯着,现在宠出问题了,就要我们来兜底。凭什么?”
“凭他是你丈夫的弟弟!”许秀蓉吼了出来,“凭你是程家的媳妇!”
“程家的媳妇就该无条件牺牲?”我问,“妈,我和高歌结婚五年,我没要过程家什么,反而一直在付出。现在还要我把自己的工资全搭进去,供小叔子买婚房。这合理吗?”
“怎么不合理?”许秀蓉的声音尖得刺耳,“长嫂如母!高升没出息,你们当哥嫂的不该帮吗?你们现在日子过好了,就看不起弟弟了?你有没有一点亲情观念?”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但声音还是稳的。
“妈,亲情不是单方面索取。这五年来,高升从我们这儿借过多少钱,您知道吗?哪次还过?您生病住院,我们出了三万,高升出了两千,您还记得吗?”
“你……你现在跟我算这些账?”许秀蓉气得声音发抖,“好啊,贾慧妍,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只顾自己,不顾大家庭!”
“如果顾自己就是自私,那我认了。”我说,“我只知道,我和高歌的小家都快散了。为了帮弟弟,我们夫妻吵架,冷战,现在要离婚了。这就是您想要的结局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几秒钟后,传来程高歌焦急的声音:“妈!妈你怎么了?爸!快拿降压药!”
一阵混乱的声响。
撞击声,脚步声,玻璃碎裂声。
然后电话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还贴在耳边。
里面只剩嘟嘟的忙音。
过了十分钟,程高歌打回来了。
声音慌得不成样子:“慧妍,我妈晕倒了,现在送医院了。你……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10
我没去医院。
不是心狠,是知道去了也没用。
许秀蓉这招,我太熟悉了。
一哭二闹三晕倒,是老一辈女人最擅长的武器。用身体,用孝道,用亲情,把人牢牢绑住。
我去了,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成为那个把婆婆气晕的恶媳妇。
程高歌也没再打电话来催。
他大概也明白,我去了只会让局面更糟。
那天傍晚,我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日常用品,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装进一个小行李箱,刚好满。
收拾完,我坐在卧室的床边,环顾这个家。
结婚时买的床,窗帘,梳妆台。
墙上的婚纱照,照片里两个人笑得灿烂,眼睛里都是光。
五年了。
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现实的一地鸡毛。
晚上八点,程高歌回来了。
开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走进来,看见客厅里的行李箱,脚步顿住了。
“你要走?”他问,声音沙哑。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我说,“让你也静一静。”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眼眶深陷,胡子拉碴。
“我妈没事。”他说,“血压高,一时气急,打了针就好了。”
“她住院了,说要观察两天。”
“慧妍。”程高歌抬起头,看着我,“今天在医院,我想了很多。”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妈醒来后,拉着我的手哭。说我要是真不帮高升,她就当没生我这个儿子。我爸在旁边,一直叹气,说家门不幸,兄弟不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裂痕。
“高升也来了,蹲在病房门口哭。说他要结不成婚了,说他这辈子完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程高歌苦笑,“然后我发现,他们所有人,都在逼我。用亲情逼,用孝道逼,用眼泪逼。但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我累不累,我难不难。”
他双手捂住脸,深吸一口气。
“慧妍,我今天才真正明白,你这些日子是什么感受。”
只是静静听着。
“我一直以为,我是长子,我该扛着。扛着父母的期望,扛着弟弟的未来。我以为这是我的责任,我的荣耀。”
他放下手,眼睛里一片血红。
“但我忘了,我也是你的丈夫。我也有自己的家要扛。我把别人的担子都揽过来,却让你替我负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颤抖。
“今天在医院,我看着我妈哭,看着高升哭,忽然觉得很荒谬。为什么哭的都是他们?为什么付出的是我们,痛苦的还是我们?”
他转过身,看着我。
“慧妍,我不想再这样了。”
“所以呢?”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月供,我们不帮了。”他说,语气坚决,“我会跟高升说清楚,让他自己想办法。如果他结不成婚,那是他的命。如果他恨我,那就恨吧。”
我有些意外。
没想到他真的能下这个决心。
“你妈那边呢?”我问。
“我会去说。”他说,“一遍说不通,就说十遍。十遍说不通,就一直说。直到他们接受为止。”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
就像昨晚那样。
但眼神不一样了。
昨晚是祈求,今天是决绝。
“慧妍,给我一次机会。”他说,“让我把这事处理好。处理完了,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
那光很微弱,但很真。
“高歌。”我说,“有些事,不是处理完了就能回到从前的。”
“我知道。”他点头,“我知道伤了的心,需要时间愈合。我知道信任碎了,需要一片片拼起来。但我愿意等,愿意做。只要你给我机会。”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久到远处楼群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行李我先不拿了。”最后我说,“我在我妈那儿住一周。这一周,你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处理好,我们再说下一步。”
程高歌的眼睛亮了。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好!”他用力点头,“一周,我一定处理好。”
我站起身,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他在后面跟着,想帮我拿,我避开了。
“慧妍。”他在门口叫我。
我回头。
“谢谢你。”他说,声音哽咽,“谢谢你还没放弃我。”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
疲惫,苍白,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清亮。
像迷雾散开,终于看见路了。
那一周,程高歌每天给我发一条短信。
很短,就几句话。
“跟高升谈过了,他情绪很激动,但我会坚持。”
“去医院看我妈,她不理我,但我还是去了。”
“爸找我谈话,我说了我的想法,他没说话。”
“高升说他要自己想办法,让我别管了。”
“我妈出院了,还是不理我,但没再说断绝关系的话。”
“今天去交了所有欠费,家里恢复正常了。”
“第七天了,慧妍,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这些短信。
只是每天看,看完就关掉手机。
我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想清楚一些事。
想清楚这段婚姻,还值不值得继续。
想清楚这个人,还值不值得信任。
一周后,我回了家。
没提前告诉程高歌。
用钥匙开门时,家里静悄悄的。
但很干净。
地板拖过,茶几擦过,连窗帘都洗了,在阳台挂着,随风轻轻摆动。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旁边,是那摞已经交过费的催缴单。
最上面一张,是水电费,红章旁边盖了个“已缴”的蓝章。
我走过去,翻开笔记本。
最新一页,有新的字迹。
是程高歌的笔迹,写得有些潦草,但很认真:“9月,家用支出:3850元(慧妍工资垫付部分已补回)。”
“9月,月供支出:0元。”
“9月,存款: 2000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慧妍,这个家,以后我们一起扛。”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
转身,看见程高歌站在卧室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手里提着菜,超市的塑料袋窸窣作响。
“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我买了鱼,你爱吃的清蒸。”他说,“还有排骨,炖汤。”
我点点头。
他走进厨房,开始忙碌。
水声,切菜声,锅碗碰撞声。
这些熟悉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
风很轻,吹在脸上,有点凉。
客厅里,那本笔记本还摊在茶几上。
旁边是那摞催费单。
白纸黑字,红章蓝章。
像一道伤疤,永远留在那里了。
但伤疤会愈合。
会结痂,会脱落,会留下淡白的痕迹。
提醒你曾经疼过,也提醒你,活过来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香气。
程高歌在哼歌,跑调,但很轻快。
我转过身,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客厅,拿起那本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在程高歌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再看吧。”
字写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写完后,我把笔记本放回茶几。
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要帮忙吗?”我问。
程高歌回过头,笑了。
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
“不用,马上就好。”
他转过身,继续炒菜。
油烟升起来,被抽油烟机呼呼地吸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后来失望,现在又有了些许期待的男人。
未来会怎样?
我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这个厨房是温暖的。
这个家,还有温度。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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