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秋天，我十九岁，高考落榜回了豫南农村，每天跟着爹娘下地，闲了就上山砍柴、捡野货。
那时候农村没考上大学的年轻人，要么学手艺，要么趁早相亲，我性子闷，不爱凑村里的热闹，总往后山跑，图个清净，也躲开旁人打量的目光。
我口中的女老师姓林，二十六岁，比我大七岁，是村里小学的民办教师，她从镇上嫁过来，丈夫是邻村人，结婚刚一年就去南方打工，大半年没音信，连封信都没有。
我和她熟起来，全是因为后山的野生香菇，那年秋雨水多，后山腐木上长了不少香菇，肉厚味鲜，能卖钱也能下饭。
林老师自己住学校宿舍做饭，爱吃香菇却不敢独自上山，后山林子密、陡坡多，女人单独走太危险，她找过村里妇女，没人愿意陪她，后来听说我天天上山、路熟胆大，就主动找到了我。
那天是阴天，风凉飕飕的，地上落满黄叶，踩上去沙沙响，我扛着竹篮刚出门，就看见林老师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拎着小竹篮，脸红红的，怯生生喊我：“大强，你上山摘香菇不？能不能带我一起，我能搭把手，不添麻烦。”
后山的路我走了十几年，熟得很，可带着林老师，我不敢走快，时不时回头看她，她穿着黑布鞋，裤脚挽着，走得小心翼翼，偶尔被树枝勾住衣服，我就过去帮她解开。
一路上话不多，她偶尔问两句山里的东西，我简短答应，气氛安静，一点不尴尬。
往山里走了快一小时，才找到长香菇的栎树，一簇簇肥嫩得很，我教她轻摘，别伤了菌根，留小的下次还能长，她学得很认真，手指细细的，动作轻轻的。
我俩分开摘，离得不远，偶尔对视一眼，我就赶紧低头，心跳得飞快。
快中午时，天更阴了，风也大，眼看要下雨，我喊着往回走，走到一处陡坡，路面全是湿泥落叶，滑得很，林老师脚下一软，差点摔下去，我赶紧伸手拉住她，把她拽到身边。
她整个人靠在我怀里，带着淡淡的雪花膏味，我一下子僵住，动都不敢动，连气都不敢大喘。
我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低头问她有没有事，她没说话，我抬头一看，她眼眶通红，满脸委屈疲惫，没了平日里的从容。
我才知道，她这段日子太难熬，丈夫没音信，村里长舌妇背地里说她闲话，说她男人不要她了，她白天在学校强装没事，晚上回宿舍偷偷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嘴笨，不会安慰人，就站在旁边听她诉苦，心里又心疼又别扭，正愣着神，她突然往前凑了一步，仰起头，轻轻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那一下很轻，可我直接懵了，脑子一片空白，耳朵嗡嗡响，手里的竹篮都差点掉了。
我呆呆看着她，她满脸通红，眼里含着泪，盯着我一字一句说：“大强，你刚才救了我，还听我说心里话，你亲了我，你得对我负责。”
我吓得话都说不顺畅，十九岁的人，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正经牵过，突然被人亲了，还要我负责，我满脑子都是害怕。
怕村里人说闲话，怕林老师婆家找上门，怕爹娘骂我，更怕自己年纪小，担不起责任，耽误了她。
我结结巴巴推脱：“林老师，我就是拉你一把，我年纪小，担不起这个责，你别往心里去。”
我话音刚落，林老师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转过身擦了擦，声音沙哑：“我知道你怕，我不逼你，就是这些天太苦，刚才心里暖，才没忍住，就当我糊涂了。”
看着她哭，我心里特别难受，我知道她不是随便的人，就是孤身一人在村里，太孤单了，我那句推脱的话，肯定伤透了她的心。
一路下山，我俩一句话都没说，气氛闷得慌，快到村口时，我把自己摘的大半香菇都倒进她的篮子，低声说：“以后有事尽管找我，我帮你。”
从那以后，我绝口不提那个吻，却默默帮她干活，挑水、劈柴、修宿舍窗户，都是力所能及的事。她想给我钱或者干粮，我都不要。
村里慢慢有了闲话，说我和林老师走得近，爹娘也问我，我只说就是帮老师忙，没别的事。
三个月后，噩耗传来，林老师的丈夫在南方打工出意外没了，消息一到，林老师整个人都垮了，婆家没人管她，她一个女人操持后事，哭得撕心裂肺。
我全程守在她身边，跑前跑后帮忙，那一刻我才懂，她当初那个吻，不是冲动，是绝望里抓住的一点暖，我不能再退缩了。
后事办完，林老师没回镇上，她说舍不得村里的孩子，想继续教书，爹娘看我真心对她好，也知道她本分善良、知书达理，虽说比我大几岁，却勤快懂事，也就默许了我们来往。
转年春天，我托媒人提亲，没有贵重彩礼，没有热闹婚礼，就办了几桌简单酒席，请了亲戚和同事，就算成了家。
新婚当晚，林老师笑着说，当初找我摘香菇是故意的，早就觉得我踏实靠谱，那个吻，是她攒了所有勇气才做的，就怕我吓跑。
我搂着她，心里又愧疚又庆幸，愧疚当初年少胆小，差点错过她，庆幸自己最后没辜负她。
如今几十年过去，我们的孩子都成了家，我和林老师也白了头，每次回老家路过后山，我都会想起1985年的那个秋天，那个阴天，那个轻吻，还有那句“你得对我负责”。
其实这辈子，不是我对她负责，是她陪着我，温暖了我一生，那个年代的感情，没有花言巧语，没有轰轰烈烈，就是一句承诺，一份踏实，一辈子相守，平淡却真挚。
这件事我藏了几十年，如今回想起来，满是烟火气的温柔，是属于我们那个年代，最青涩珍贵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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