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9年,张集馨60岁。朝廷下旨,让他署理福建布政使。
从京城动身那天,他没给任何京官送“别敬”。军机大臣、六部尚书、侍郎、同乡同年——一个铜板都没送。
这在晚清官场,等于当众打所有人的脸。京官们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恨得牙痒痒。一个在官场混了30年的老油条,临到退休突然不守规矩了。是疯了?还是不想混了?
张集馨不是没钱。30年前他第一次外放,光“别敬”就花了一万七千两银子,借遍了广东洋行、山西钱庄、同科进士。他知道不送钱的后果,也尝过不守规矩的苦头。
但他太累了。
被弹劾四次,充军两次,革职两次,眼看着比自己晚出道的人都当上了总督巡抚,他还在布政使的位置上打转。30年,他活成了晚清官场最拧巴的人——有能力,没背景;有政绩,没钱送;有脾气,没靠山。
这一回,他不想再装了。
张集馨是个记账的人。他把每一笔送礼的账都记在年谱里,没打算给自己留脸面。
1845年,他被补授陕西督粮道。这个职务号称“天下道府第一肥缺”——管军粮的,油水足得很。但人还没出发,在京城送的“别敬”就高达一万七千两白银。
什么叫“别敬”?京官外放,临走向相关官员送的财礼。不送,你的任命状可能就卡在某个衙门里,等一年半载都出不来。张集馨在北京等了四个月,就等这张任命状。这期间一切费用自费,银子花光了,只好大举借债。
后来升任四川按察使,入京请训,又送了一万五千两。军机大臣每人四百两,六部尚书一百两,侍郎五十两,同乡同年按亲疏递减,一分不少。
这些还只是“别敬”。每年三节两寿(端午、中秋、春节,以及上司的生日和夫人的生日),京官和地方官都要互送“节敬”和“寿礼”。有学者估算,张集馨在官场30年,各种“敬”加起来,至少送出了十万两白银。
这笔钱,够在京城买几十间大宅子。一个“清官”尚且如此,大清那些贪官还不把百姓往死里折腾?
张集馨这辈子被弹劾了四次,前三次都够冤的。
桂良转头就参了他一个“不听调度,滥用帑金”,被革职充军。
拒绝借钱给上司,就成了“滥用帑金”。这罪名,你品品。
1856年冬天,张集馨从河南布政使转任甘肃布政使。他已经56岁了,在官场浮沉二十多年,依然没混到巡抚级别。这次离京赴任,他本来毫无撒钱的心思。但路过河北保定的时候,一个朋友告诉他,驻守保定的直隶总督正是桂良。
朋友劝他:“此老非钱不可……兄何不略为尽意,只当挟优宿娼,做缠头费。”——这老头儿不给钱不行,你随便给点意思意思,就当是嫖妓的花费了。
张集馨听了这番话,赶紧准备银子礼物,派人提前到直隶总督署,表达“欲拜门下,执弟子礼”的意思。随后送上一批见面礼:貂尾褂筒、铁箱鼻烟、本色貂帽沿、衣料、平金佩件。
桂良收了五样,退回三样。张集馨还特意记了一笔:“门包小费,一概齐全,不敢稍有疏略。”
他刻意迎合,送上厚礼,这才改善了与桂良的关系。结果,由于花钱太多,赴任甘肃布政使的路费都不够了,又借了一笔钱。
在张集馨笔下,桂良“胸中蕴蓄如草芥,口中吐属如市井”——肚子里没货,说话像市井之徒。但人家是恭亲王的岳父,你能怎么办?
1859年,张集馨60岁。花甲之年,又被任命为福建布政使。
这一次,他没送别敬。他在年谱里解释了自己的理由:“我年已六秩,官兴阑珊,不值热中要求权贵。”——60岁了,升不上去了,不想再装孙子了。
他说得没错。道光三十年,他因琦善案被牵连革职充军,那些收过他礼的京官,没有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咸丰三年,他又被桂良弹劾,那些收过他钱的人,依然沉默。
他看透了。所以这一次,他决定不送了。
这次虽然没当场出事,但京官们已经记下了这笔账。6年后,机会终于来了。
1865年,张集馨66岁。陕甘总督熙麟弹劾他“奸邪险诈,谄媚卑污”。朝廷查来查去,最后给的处分是:革职,永不叙用。
大清朝的官场,从来不缺罪名,缺的是清白的官。熙麟弹劾他时说他“谄媚卑污”,可他最大的问题,恰恰是不够谄媚。
他晚年主讲北京金台书院,学生陆润庠等数十人考中了进士,前途光明。他自己却一辈子没当上巡抚。
他在年谱里写过:“余自道光二十九年,三十年(间)即可望升巡抚……今已立定主意……何苦终身不悔,甘心降气,为人属吏耶?”明明有机会升巡抚,却一直没升上去。他不甘心,但也没办法。
1859年那次不送别敬,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憋了一辈子,终于在退休前硬气了一回。可惜,大清官场最不缺的就是规矩。你硬气,你就出局。
他的书1981年由中华书局出版,叫《道咸宦海见闻录》。有读者评价说,读这本书,就像看一部真实的《官场现形记》。它让你看到,在晚清那个体系里,做官不是比谁有本事,是比谁脸皮厚,谁手够黑,谁跪得下去。
张集馨不会。当了一辈子官,最后还是没学会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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