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那天,肖瀚海坐在了我父亲常坐的朝南主位上。
他端着酒杯,笑着说月婵的事就是他的事,他也算半个家里人。
我踹翻了他椅子。
妻子尖叫着扑过去扶他,扭头瞪我时眼里满是责怪。
我的手比脑子快,巴掌甩在她脸上。
清脆的响声过后,餐厅安静得可怕。
岳母捂住嘴,父亲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肖瀚海从地上爬起来,西装沾了菜汤。
妻子脸上慢慢浮现出红色的掌印。
她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站在那里,手还在发麻。
那些藏在手机里的转账记录,那些暧昧不明的聊天,还有这半年来她越来越多的沉默和闪躲,此刻都在我脑子里翻腾。
但真正让我失控的,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理所当然。
那是父亲的位置。
是我作为丈夫在这个家里,最后一点体面的象征。
01
夜里十一点,我才把车开进小区。
路灯昏黄,照得地面湿漉漉的。下午下过雨,空气里有股泥土的腥味。
电梯缓缓上升时,我揉了揉太阳穴。
连续三天的项目会议,甲方反复修改方案,团队里两个年轻设计师撑不住请了病假。我作为项目经理,只能顶上。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屋里很暗,只有卫生间透出一点光。
我放轻动作换鞋,怕吵醒妻子。
经过卫生间时,门虚掩着。我看见曾月婵站在镜子前。
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手里拿着梳子,却半天没动一下。
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
我站在走廊阴影里,没有出声。
近半年来,我常常看见她这样。有时在厨房洗着碗,水流着,她就站在水池前发呆。有时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的眼睛却望着别处。
我问过她是不是太累了。
她总是摇头,说学校事多。
可我知道不是这样。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备课到再晚,回家也会跟我说说班上的趣事。哪个学生作文写得好,哪个孩子又闹了笑话。
现在她的话越来越少。
镜子里的她动了动,抬手抹了下眼角。
我推开门。
她吓了一跳,梳子掉在洗手台上。
“怎么不开灯?”我按亮开关。
刺眼的白光让她眯起眼睛。她转过身,背对着镜子。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吃过饭了吗?”
“在公司和同事吃了点。”我走近,看见她眼角确实有点红,“眼睛怎么了?”
“没事。”她弯腰捡梳子,“可能是隐形眼镜戴久了,有点干。”
她把梳子放回架上,动作很慢。
我看着她。她今年三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还是乌黑的,但鬓角处能看见几根白发。她总是仔细地染掉。
“周末有空吗?”我问。
“怎么了?”
“爸说想过来吃顿饭。”我说,“正好你妈生日也快到了,要不一起办个家宴?”
她动作顿了一下。
“好。”她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那我明天去买菜。”
“我陪你。”
“不用,你忙你的。”
她走出卫生间,背影有些单薄。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一点,她也没拉上去。
我跟进卧室,她已经躺下了。
侧着身,背对着我这边。
我洗完澡上床时,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没有。她睡着时呼吸很轻,现在太刻意了。
我关掉台灯,黑暗笼罩下来。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墙上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
02
岳母赵娴的生日在下周六。
周四晚上吃饭时,曾月婵又提起了家宴的事。
“妈说想在家吃,别去外面饭店。”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没动,“她说外面菜油,不健康。”
“行啊。”我说,“你想做什么菜,我帮你打下手。”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些犹豫。
“还有件事。”她放下筷子,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我想……请肖瀚海来。”
我愣了一下。
肖瀚海。
这个名字我听过,但不熟。
月婵的大学同学,据说现在开了家文化传媒公司,做得不错。
几年前同学聚会时见过一面,印象里是个能说会道的人。
“怎么突然想请他?”我问。
“他之前帮过我忙。”她语速很快,“学校文艺汇演,拉不到赞助,我随口跟他提了一句,他就帮忙联系了家企业。”
“这事儿你没跟我说过。”
“不是什么大事。”她避开我的目光,“而且这次家宴,妈也说人多热闹点好。”
我看着她。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应该已经凉了,但她喝得很快,像是急着用这个动作填补对话的空隙。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算了。”她说,声音低了些。
“我没说不合适。”我说,“你同学,你想请就请。”
她点点头,继续吃饭。
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进厨房。我坐在客厅,打开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厨房传来水流声,碗碟轻轻碰撞。
我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在洗碗,背对着我。水流冲过她的手,她洗得很仔细,一个盘子来回擦了好几遍。
“他什么时候来?”我问。
她肩膀抖了一下。
“谁?”
“肖瀚海。”
“哦,我还没跟他说。”她没回头,“明天我问问他有没有空。”
“嗯。”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工作群里还在讨论方案修改的事,我扫了几眼,没回复。
厨房的水流声停了。
曾月婵走出来,用毛巾擦着手。
“我去备课了。”她说。
她走进书房,轻轻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
03
周六上午,我和月婵一起去超市。
这是近几个月来我们第一次一起采购。往常都是她一个人来,或者我在网上下单。
超市里人不少,推车在货架间缓慢移动。
她走在前面,拿着清单。我推着车跟在后面。
“爸爱喝的那个黄酒,这里有没有?”她回头问我。
“应该有吧,去酒水区看看。”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快,我得稍微加快步子才能跟上。
经过零食区时,她停下来,拿起一包坚果看了看,又放回去。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才滑动解锁。
我推着车往前走,她落后了几步。
等我找到黄酒的货架回头看时,她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打字。
“找到了。”我喊她。
她抬头,表情有些慌乱,迅速把手机塞回口袋。
“来了。”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瓶酒看了看。
“这个牌子对吧?”
她放回购物车,继续往前走。但心思明显不在采购上了。我问她要不要买点海鲜,她心不在焉地点头。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她没拿出来,只是手伸进口袋里,按掉了。
“工作上的事?”我问。
“嗯。”她说,“家长群里,有点事。”
她教的是初中,家长群里确实经常有各种消息。但周末早上这么频繁,有点少见。
我们买了鱼、虾、排骨,还有各种蔬菜。结账时排队的人多,她站在我前面,又拿出了手机。
这次她看了很久。
直到收银员叫我们,她才反应过来,匆匆把手机收起来。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
车停在红灯前时,我转头看她。
她侧脸的线条有些紧绷,嘴角微微向下抿着。眼睛里映着车窗外的街景,但眼神是散的,没在真正看什么。
“月婵。”我叫她。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问,“感觉你总心不在焉。”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
笑容很浅,到不了眼底。
“没有啊。”她说,“就是期末了,事多。”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重新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她又拿出了手机,低头看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表情认真得像在阅读什么重要文件。
04
家宴定在周日下午。
上午十点,曾月婵就开始在厨房忙活。洗菜、切肉、炖汤,厨房里很快弥漫出各种香味。
我负责打扫客厅,拖地,擦桌子。
岳母赵娴和父亲周土生还没到。他们住得都不远,约好了中午过来。
“茶叶放哪了?”我问月婵,“爸来了要泡茶。”
“储物柜最上面。”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拿吧,你够不着。”
“我能行。”
我搬了凳子,踩上去打开柜门。里面东西堆得有点乱,茶叶罐被挤到了最里面。
伸手去够的时候,我看见角落里有个手机。
黑色的外壳,屏幕朝下放着。
我拿下来,仔细看了看。是月婵的旧手机,她去年换了新的,说这个电池不行了,要当备用机。但我几乎没见她用过。
手机还有电。
我按亮屏幕,需要密码。
鬼使神差地,我输入了她的生日——不对。我又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也不对。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滋作响。
我看着手里的手机,犹豫了几秒。然后输入我的生日。
屏幕解锁了。
主屏很干净,只有几个基本应用。我点开微信——需要重新登录。短信箱里是空的。
正要退出时,我看见一个陌生的应用图标。蓝色的,像个加密软件。
我点了进去。
这次不需要密码,直接打开了。
界面很简单,只有一个对话窗口。对方头像是个男人的剪影,昵称只有一个字母:H。
聊天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
我往上滑。
最开始是那个H发来的消息:“钱收到了吗?不够再说。”
月婵回复:“收到了,谢谢。我会尽快还你。”
“不急,你先用着。叔叔的病要紧。”
“医生说要尽快手术,但我这边……”
“差多少?我给你补上。”
“不行,已经借你太多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当年要不是你鼓励我,我也没今天。”
我继续往下翻。
转账记录。一笔,两笔,三笔……最大的一笔五万,最小的一笔三千。总额加起来有十几万。
最近的一条消息是前天发的。
H说:“周日家宴我会去。需要我带什么吗?”
月婵回:“不用了,你能来就好。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谈谈。”
H:“好,我也想见见你。”
厨房的炒菜声停了。
我迅速退出应用,把手机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从凳子上下来时,腿有点软。
我扶着柜子站了几秒,深呼吸。空气里飘着蒜蓉和生抽的味道,很香,但我突然有点反胃。
“茶叶找到了吗?”
月婵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找到了。”我举起茶叶罐。
她点点头,又缩了回去。
我看着手里的罐子,塑料外壳被我的手握得温热。
父亲的病。手术。借钱。
这些事,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05
肖瀚海是下午两点到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客厅泡茶。父亲周土生和岳母赵娴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说话。
月婵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去开门。
“瀚海来了。”她的声音里有种我很久没听过的轻快。
肖瀚海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头发打理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叔叔阿姨好。”他先向父亲和岳母点头致意,然后转向我,“海生哥,好久不见。”
他伸出手。
我放下茶壶,和他握了握。他的手很干燥,握得不轻不重。
“客气了,还带东西。”我说。
“应该的。”他把礼盒放在茶几上,“给阿姨带了点燕窝,听说对皮肤好。给叔叔带了盒好茶,普洱,陈年的。”
岳母赵娴眼睛亮了亮,拿起燕窝盒子端详。
“这牌子挺贵的吧?”
“朋友从马来西亚带的,正宗。”肖瀚海笑着说,在沙发上坐下,姿态很自然。
月婵给他倒了杯茶。
“小心烫。”她说。
“谢谢。”他接过杯子,手指无意间碰了碰她的手。
月婵很快缩回手,转身回厨房。但那一瞬间的触碰,我看得很清楚。
“瀚海现在生意做得很大啊。”岳母喝了口茶,开始聊天。
“还行,混口饭吃。”肖瀚海谦虚地笑笑,但眼神里的得意藏不住,“去年做了几个政府项目,今年打算往影视方面拓展。”
“真能干。”岳母夸道,看了我一眼,“不像我们家海生,就是个打工的。”
父亲周土生咳嗽了一声。
“打工踏实。”他说。
“是是是,踏实好。”岳母赶紧附和,但语气里多少有点勉强。
肖瀚海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客厅的装饰架上。
“这房子户型不错,就是装修有点旧了。”他说,“月婵以前说过喜欢现代简约风,我记得。”
我看向厨房方向。
玻璃门关着,但能看见月婵在里面忙碌的身影。她正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声响。
“住惯了,懒得折腾。”我说。
“也是。”肖瀚海端起茶杯,吹了吹,“不过该换的时候还是要换。人嘛,总要住得舒心。”
他又聊起最近的投资,说起认识哪个老板,参与了哪个项目。岳母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问细节。
父亲不怎么说话,只是喝茶。
我陪着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帮忙。
推开门,厨房里热气蒸腾。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月婵在拌凉菜,听见动静回头。
“你怎么进来了?”
“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不用,都快好了。”她把拌好的菜装盘,动作麻利。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颈边。额头上有些细密的汗珠。
“爸生病的事,”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的动作停住了。
勺子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盯着她,“爸要做手术,缺钱,这些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抿了抿嘴唇。
“跟你说有用吗?”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这半年忙成什么样,自己不知道吗?每次回家都是深更半夜,周末也在加班。爸的病发现的时候,我找过你。那天晚上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
我想起来了。大概两个月前,有天晚上我在公司开会,手机静音。散会时看到三个未接来电,打回去她说没事,就是问问什么时候回家。
“后来我再打给你,你在电话里说很忙,让我长话短说。”她继续说,声音有些发颤,“我能说什么?说爸要手术,要十几万?我说了,你能拿出时间来吗?能拿出钱吗?”
“钱的事我们可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她打断我,“你的工资卡每个月就那么多,房贷、车贷、生活费,剩下多少你心里没数吗?我妈那边每个月还要贴补一点,你爸妈那边虽然不说,但逢年过节总要表示。我问你,我们账户上现在有多少存款?”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到五万。”她替我说了,“爸的手术费加后期治疗,至少要二十万。我怎么办?等他病重吗?”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汤锅在咕嘟作响。
“所以你就找肖瀚海借?”我问。
她猛地抬起头。
“你翻我手机了?”
我没否认。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容很苦。
“对,我找他了。”她说,“我没别的办法。他借给我钱,没要利息,没催我还。他说不急,等我有了再说。”
“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何海生!”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低,“你什么意思?”
我还没说话,厨房门被推开了。
肖瀚海探进半个身子。
“需要帮忙吗?”他笑着问,目光在我和月婵之间转了一圈,“哟,两口子说悄悄话呢?”
“没事。”月婵转过身,继续摆弄盘子,“马上就好。”
“那我端菜出去了?”肖瀚海走进来,很自然地拿起两盘凉菜。
“麻烦你了。”月婵说。
“客气什么。”他端着菜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很短暂的一瞬,但我看见他嘴角弯了弯。
那不是一个善意的笑容。
06
菜都上桌了。
八菜一汤,摆满了整张圆桌。月婵的手艺一直很好,今天更是用心,每道菜都做得很精致。
“月婵真是能干。”岳母赵娴坐下,笑着夸道,“这一桌子菜,比饭店还好。”
“妈你就别夸我了。”月婵解下围裙,在父亲旁边的位置坐下。
父亲周土生习惯坐朝南的主位。那是家里最尊的位置,背靠墙,面朝门,视野最好。这么多年来,只要他在,那个位置就是他的。
今天他却没马上坐下。
他站在桌边,看着肖瀚海。
肖瀚海正在摆放碗筷,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家。他先把岳母的碗筷摆好,然后是月婵的,再然后是自己的。
最后,他很自然地走到了朝南的那个位置。
“叔叔您坐。”他拉开椅子,对父亲做了个请的手势。
但那个位置,他站在椅子后面,手搭在椅背上。姿态是让座,身体语言却像是在宣布所有权。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肖瀚海这才坐下——坐在了朝南的主位上。
月婵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开口。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
肖瀚海坐在父亲常坐的位置上,背挺得很直。他调整了一下餐巾,拿起筷子,环顾餐桌。
“月婵的手艺真是没得说。”他笑着说,“当年在学校,她就最会照顾人。我们宿舍聚餐,都是她下厨。”
“是吗?”岳母接话,“月婵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低调。”肖瀚海夹了块排骨,放在岳母碗里,“阿姨您尝尝,这是她的拿手菜。”
岳母尝了一口,连连称赞。
肖瀚海又夹了一块,放在月婵碗里。
“辛苦了。”
月婵低着头,小声说谢谢。
“你也吃。”肖瀚海对我说,但没给我夹菜。
我坐下来,在月婵对面。
宴席开始了。
前二十分钟还算正常。大家吃菜,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肖瀚海很健谈,从饮食养生聊到时事新闻,再聊到经济形势。岳母听得频频点头。
父亲吃得很少,偶尔夹点青菜。
我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汤。
酒过三巡,肖瀚海的脸有点红了。他解开西装扣子,袖子挽到手肘。
“其实今天能来,我特别高兴。”他举起酒杯,“叔叔阿姨把月婵培养得这么好,我得敬你们一杯。”
岳母赶紧举杯。
父亲也端起酒杯,但没说话。
“月婵的事就是我的事。”肖瀚海继续说,声音大了些,“她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不说两家话。”
月婵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瀚海你太客气了。”她说。
“不是客气。”肖瀚海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是真心想帮你。你现在有困难,我能看着不管吗?咱俩谁跟谁啊。”
岳母听出点意思,看看肖瀚海,又看看月婵。
“月婵有什么困难?”她问。
“没什么。”月婵抢着说,“就是工作上的一点小事。”
“怎么是小事呢?”肖瀚海摇头,“家里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为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桌。
最后落在我脸上。
“海生哥,你说是不是?”他笑着问,“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我虽然不算真正的家里人,但也算半个吧。月婵的事,我肯定管。”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父亲放下了筷子。
岳母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月婵的脸色发白,她看着肖瀚海,眼里有恳求。
肖瀚海像是没看见,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来,阿姨,我再敬您一杯。”他转向岳母,“祝您生日快乐,健康长寿。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我虽然能力有限,但一定会尽力。”
岳母勉强笑了笑,端起杯子。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在我耳朵里不断放大,震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07
我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肖先生。”我说,声音还算平稳,“我也敬你一杯。”
肖瀚海有些意外,但还是举杯。
“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月婵的照顾。”我看着他的眼睛,“借钱的事,她跟我说了。钱我们会尽快还你。”
他的笑容淡了些。
“海生哥这话就见外了。”他说,“我和月婵是朋友,朋友之间帮个忙,不用这么客气。”
“一码归一码。”我说,“该还的还是要还。利息怎么算,你给个数。”
餐桌上的气氛更冷了。
岳母看看我,又看看肖瀚海,没敢说话。
父亲还是沉默,但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月婵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餐巾。
“利息就算了。”肖瀚海摆摆手,“月婵的事,我乐意帮忙。再说了,这钱也不是小数目,你们现在手头紧,慢慢来,不急。”
他这话说得体贴,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不是小数目。手头紧。慢慢来。
他在提醒我,也提醒桌上的每个人:我拿不出这笔钱,而他可以。
“我们会想办法。”我说,“不会欠太久。”
“真不用急。”他喝了口酒,语气轻松,“反正我现在也不缺这点钱。月婵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说。要是实在还不上,就当是我给叔叔看病的,也没什么。”
月婵猛地抬起头。
“瀚海,别这么说。”她的声音有点急,“钱我一定会还的。”
“我知道你会还。”肖瀚海看着她,眼神温柔下来,“你一直都是这样,不愿意欠别人的。但我真的不介意。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能帮到你,反而让我高兴。”
这话已经越界了。
岳母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父亲重重地放下酒杯。
月婵的脸色从白转红,又变白。她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喝完杯里的酒,坐下了。
“我去厨房拿瓶酒。”我说,站起身。
没人应声。
我走进厨房,关上门。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
厨房里还残留着炒菜的油烟味,灶台上堆着用过的锅碗。水槽里有水渍,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打开冰箱,拿了瓶白酒。
正要出去时,听见外面传来压低声音的说话。
是岳母和月婵。
她们应该也离开餐桌了,就在餐厅外的走廊上。
“……瀚海这话说得,不太合适吧?”岳母的声音。
月婵没说话。
“不过他也确实是好心。”岳母继续说,“十几万呢,说借就借了。这年头,这么好的朋友哪找去?”
“妈你别说了。”月婵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
“我说错了吗?”岳母叹了口气,“月婵啊,妈不是说你。但你看海生,这半年对你什么样?成天不着家,钱也没见多挣。你爸生病那么大的事,他能帮上什么忙?”
“他有他的难处——”
“谁没难处?”岳母打断她,“瀚海就没难处了?人家生意做得那么大,时间不比你宝贵?可他愿意花时间陪你,愿意帮你。妈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他对你有心。”
“妈!”
“你听妈说完。”岳母的声音压得更低,“妈不是让你怎么样。但你自己要想清楚,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海生要是再这么下去,这个家……”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握着酒瓶的手,指节泛白。
瓶身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走廊上的脚步声远了。
我站了很久,等到脸上的热度退下去,才推开门。
08
回到餐厅时,菜已经凉了。
父亲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平时很少抽烟,只有特别烦躁的时候才会这样。
岳母和月婵也坐回了位置。
肖瀚海正在吃一块鱼,动作很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把酒瓶放在桌上。
“爸,喝点白的?”我问。
父亲摇摇头,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不喝了。”他说,“差不多了。”
“还早呢。”肖瀚海接话,“叔叔,再喝点。这酒不错,我特意带来的。”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父亲倒上。
父亲看着那杯酒,没动。
肖瀚海也不在意,转向月婵。
“尝尝这个鱼。”他用自己用过的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腹肉,放进月婵碗里,“你最爱的清蒸鲈鱼,今天蒸得正好。”
月婵看着碗里的鱼,没动筷子。
“吃啊。”肖瀚海催促,语气亲昵,“凉了就腥了。”
岳母在桌子对面看着,眼神复杂。
父亲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
月婵赶紧起身,给父亲倒水。
“爸,你没事吧?”
父亲摆摆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肖瀚海也站起来,绕到父亲身后,轻轻拍他的背。
“叔叔慢点。”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父亲僵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
肖瀚海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笑容。
“我扶您去沙发上坐会儿?”他问。
“不用。”父亲的声音很硬,“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场面有些尴尬。
肖瀚海坐回位置,但没再看父亲,而是转向岳母。
“阿姨,我再敬您一杯。”他又举起酒杯,“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得开开心心的。月婵家里的事,您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们为难。虽然我不姓曾,但这些年,我是真把月婵当自家人看。”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岳母,余光却扫过我。
“说句不见外的话,月婵的事,我管定了。以后家里有什么,您跟我说。钱的事,人的事,都不是问题。我虽然能力有限,但也算能做点主。”
岳母笑得有点勉强。
“瀚海你真是……太热心了。”
“应该的。”肖瀚海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他脸颊泛红,眼睛里有种亢奋的光。
“其实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继续说,声音又高了些,“月婵,你说是不是?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二十年有了吧?这二十年,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外人了?”
月婵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瀚海,你喝多了。”她小声说。
“我没喝多。”肖瀚海摆手,“我心里清楚着呢。今天阿姨生日,我高兴。看到你家里人都好好的,我高兴。看到你……”他看着她,眼神变得柔软,“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他又倒了一杯酒。
这次没敬任何人,自己喝了。
然后他放下杯子,环顾餐桌,像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朝南的那个位置上——他现在坐的位置。
“这个位置好。”他拍了拍椅子扶手,“坐在这里,一家人都看得清楚。”
父亲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出去透透气。”他说,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
岳母赶紧跟出去。
餐厅里只剩下我,月婵,和肖瀚海。
肖瀚海像是没察觉到异常,又夹了块鸡肉,吃得津津有味。
“月婵,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他说,“以后要是天天能吃到你做的菜,那真是福气。”
月婵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里面有泪光。
“瀚海,别说了。”她声音发颤,“求你了。”
“怎么了?”肖瀚海放下筷子,看着她,“我说错什么了吗?我夸你,也不行?”
“不是……”
“那是什么?”他身体前倾,手伸过桌子,想去握她的手。
月婵把手缩了回去。
肖瀚海的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月婵。”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这几个月,你一个电话我就过来,你需要钱我马上打给你。你爸生病,我托关系找最好的医生。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月婵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桌布上。
“我知道你对我好。”她哽咽着说,“可是瀚海,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肖瀚海也站了起来,“是因为他吗?”
他指着我。
我终于动了。
从肖瀚海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的表演,看着月婵的眼泪,看着父亲离席的背影。
血液在身体里奔涌,耳朵里有嗡嗡的响声。
但我一直忍着。
因为我想知道,月婵会说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这场戏要演到什么地步。
现在,他指向我。
餐厅里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窗外天色暗了,路灯还没亮起。屋子里光线昏沉,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月婵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痛苦。
肖瀚海还在说话。
“月婵,有些选择,该做就得做。”他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在空气里切割,“你跟了他十几年,他给过你什么?忙不完的工作,还不完的贷款,连你爸生病都拿不出钱。这种日子,你要过到什么时候?”
我慢慢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肖瀚海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挑衅,也有不屑。
“海生哥,我说得不对吗?”他问,“如果你真对月婵好,就不会让她为难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抬起脚,踹在了他坐的椅子上。
09
那一脚我用尽了全力。
椅子腿断裂的声音,肖瀚海摔倒的闷响,碗碟摔碎在地的脆响,所有声音混在一起。
肖瀚海躺在地上,西装沾满了菜汤和酒水。他瞪大了眼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月婵尖叫了一声。
她从座位上跳起来,扑向肖瀚海。
“瀚海!你没事吧?”
她想扶他起来,但肖瀚海太重,她扶不动。她就跪在地上,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污渍。
然后她抬起头,瞪着我。
“何海生!你疯了?!”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他是在帮我们!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的手掌在发麻。
那一巴掌,是本能。是看到她扑向他的样子,看到她眼里的关切和焦急,看到她对我的指责,所有情绪冲垮了理智。
她捂着脸,眼泪涌得更凶。
但这次不是痛苦的泪,是愤怒的。
“你打我?”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我,“何海生,你居然打我?”
岳母和父亲听到动静冲进来。
看到一地狼藉,看到倒在地上的肖瀚海,看到月婵脸上的掌印,两个老人都僵住了。
“这是……这是怎么了?”岳母颤声问。
没人回答。
肖瀚海慢慢爬起来,动作有些狼狈。他摸了摸后腰,表情痛苦。
“何海生。”他看着我,眼神冰冷,“你知道这一脚,我可以报警吗?”
“报啊。”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要不要我帮你打110?”
他噎住了。
岳母赶紧过去打圆场:“瀚海,对不住对不住,海生他……他可能是喝多了。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肖瀚海整理了一下衣服,但那些污渍擦不掉了,“不过阿姨,今天这事,您都看见了。我好心好意来给您过生日,结果呢?”
“是是是,是我们不对。”岳母连声道歉,转头瞪我,“海生!快给瀚海道歉!”
我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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