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左希
责编/清和
题图 /《双人单身露营》
后来,四处流浪的“土拨鼠”,开始做一个教育项目。
他把这件事叫做“去玩”。他会发布一些“任务”,带孩子参与,剪片子、摄影,也可以是洗盘子,在农场拔草,或者进入某个真实的工作场景待上一段时间。项目是公益性质的,孩子完成任务后会得到家长给的奖励。
他说,重要的是,让一个人去做他想做的事。
一
春分前,我联系到在深圳的“土拨鼠”。
早上九点,阳光从一棵小叶榄仁树上落下来,斑驳地打在草地和玻璃上。他半倚在树下,手里捻着一块树皮。这是一处可以扎帐篷的户外营地。不时有年轻人走过来,伸手拍一下他的肩,熟络地问好。有人举着手机在旁边直播,一个孩子牵着狗在草地上来回跑,另一个孩子在不远处大声练英文。赵典抬一下头,笑一下,回应他们。
“土拨鼠,你现在是网红了吧?”我半戏谑半认真地问他。他捂着脸一笑,“对呀,不过是那种小网红。”随即,他开始认真地解释起来:互联网时代,每个人都有可能“走红”,也会迅速被遗忘,和那些有专业能力、能持续输出作品的明星截然不同。
讲起前两天在深圳地铁里被陌生人认出来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对方说,“我刷到过你的视频,知道你的故事,没想到遇到真人了。”“被认出来是什么感觉?”我问。“还挺好玩的。”他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过去两年,“土拨鼠”被无数大众媒体和自媒体对准。
一开始,很多人以为他只是大理一个普通的背包客。30斤重的随身背包里装着全部家当:帐篷、睡袋、防潮垫、笔记本电脑、电子书阅读器、充电线、护照、简单衣物和一只松鼠公仔。公园、田间、楼道、寺庙……选一个地方露营,入夜观星,晨起劳作。住的是二手帐篷,吃饭去免费素食店,很少洗漱,花费被压缩到每月百元以内。他给自己留出更多时间,自我疗愈,寻找热爱。这些片段被反复剪进视频里,写进文字里,在各类平台上传播,总播放量早已突破数千万。
“土拨鼠”本名赵典,1993年出生于上海。先后在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法国巴黎高等商学院、清华大学就读,手握两个本科、三个硕士学位。也正因为如此,他后来的生活方式才带上了更强的反差感:一个原本看起来会被放进常规轨道里的人,后来却去了大理,住帐篷,打零工,四处流浪。
在互联网上,人们更容易记住的,正是后面这一部分。
赵典出生在上海,父母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涉足房地产行业。小学四年级那年,他随母亲移民新西兰。母亲希望他成为跨国企业高管,父亲则希望他走向金融,用钱生钱。
他很早就开始寄宿。从幼儿园到小学,他记得的都是反复的离开与回去。周日回学校前,他常常想尽办法逃跑,母亲在商场里追他,他不敢跑远,只能隔着一段距离。他总是哭,为上学、作业或钢琴,原因早已记不清,但情绪始终存在。
后来他提到,几乎没有人去安抚这些情绪。再大一点,沟通变得更简单,也更直接。谁声音更大,谁打断别人说话,谁就占上风。他很早就学会观察这些细节。饭桌上,大人们互相吹捧,心照不宣。有人说话,有人附和。他被要求端起酒杯讲几句,却始终不明白这件事的意义。后来这种不理解慢慢变成不屑。他发现很多精致的餐厅,环境华丽、摆盘讲究,却往往不好吃。
高中毕业后,他考入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攻读金融与哲学双学位。大三赴美国交换一年,回到悉尼完成本科学业后,又继续读金融硕士。之后前往法国巴黎高等商学院攻读工商管理硕士,研二期间到清华大学参与双学位项目。他做过券商、咨询、资产管理等十几份实习。
频繁切换的生活场景曾让他一度难以适应,从语言到社交,每一步都是全新的课题。他常循环播放汪峰的歌,《存在》、《硬币》、《大桥上》,打动他的,是旋律里藏着的迷茫、漂泊与追问:“谁知道我们该去向何处?谁明白生命已变为何物?我该如何存在?”
直到一份偶然的中餐厅后厨工作,他负责码货、备菜、帮厨、刷碗,最基础的体力劳作居然让他体验到久违的充实。那是昏暗压抑的疫情期,赵典在精致规划的生活里停下来。
再后来,他离开了这些地方。换城市,换住处,东西一点点减少。能带走的装进背包,带不走的就留在原地。公园、楼道、寺庙旁边,扎起帐篷,第二天早上,再收起来。
二
和赵典说话,很难立刻感觉到阻力。
大多数时候,他是松弛的,像一个人坐在草地边,顺手把话接过去。你问一件具体的事,他往往不急着落在那件事上,而是先把它拆开,变成一种更通用的理解。原本带着棱角的问题,到了他那里,都会变圆融一点。
我问,和他一起流浪的那些伙伴,快乐是从哪里来的。他说,快乐大概来自人与人的相处。“人是群居动物,在一个社群里的感觉,本身就会让人快乐。还有一种快乐,是暂时不需要赚钱,是可以说不。”说到一名正在创业做自媒体的伙伴时,他补了一句:“那样的人可能会更充实一些。”
他的语言里常有这种轻微的平衡感。他不把人夸到天上,也不把生活推到极端。他说“快乐”,但不神圣化;说“社群”,也不把它讲成某种理想共同体。没有对立,也没有煽动,带着一点让人放松的宽容。
我问他怎么看待自媒体。营地里总有人在直播,有人在录视频,人几乎随时都在镜头旁边。这样的暴露,他是不是已经接受了。他说,可以啊。想做就做嘛。“做自媒体也好,画画也好,玩泥巴也好,想做就去做。不想被拍,那就不入镜;不想参加活动,那就不参加。每个人都有自由,一直都被尊重。”
自由,在他嘴里像一种最简单的常识,无需论证,也不必再加注释。很多复杂的人际边界、群体秩序、公共空间里微妙的压力,都会被还原成一句朴素的话: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这种说法很有吸引力,它让一切显得没有那么难
采访前,我其实有一点担心。担心在人群里待得太久,在公共空间里说过太多次相似的话之后,人会不会形成一套过于流畅的表述。所以我特地对他说,如果我问到一些不太礼貌的话题,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他轻轻“嗯”了一声,抬头朝周围的人示意,让他们把声音放小一点。
我问,和他待得最久的人是谁。他说,现在就是他女朋友。“之前打算结婚,后来又吵架了。”接着又说,他不恐惧婚姻,只是觉得婚姻对他来讲没什么价值。结婚也可以,不结婚也可以。“方便的话,就可以结婚;很麻烦的话,就没有必要。”
我问,吵架是不是因为对方不接受他这样的生活方式。他说,不是。上一次,是因为他和一个参加活动的女生单独散步。他觉得,如果自己的对象想和异性散步、聊天、吃饭,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他都支持。支持,尊重,自由,不干涉。他总能把一件容易起波澜的事,放进自己的价值秩序里解释清楚。
他说自己喜欢玩游戏,但玩得少,因为一玩就停不下来。平时会在网上看别人玩“吃鸡”和德州扑克。他更喜欢传统的多人在线网游:很多人一起语音,打boss,有战士、魔法师、牧师,各自分工,彼此协作。我问他,在游戏里通常扮演什么角色。他说,一般是坦克,冲在前面,拉怪,吸引火力。
我顺着说,这有点像现实里的他。成了“土拨鼠”之后,很多人是奔着他的名字来的,先看见他,再靠近这一群人。他笑了笑,马上把这个比喻卸掉。他说,玩坦克主要是因为操作比较简单。“玩坦克只要别太水,懂一些机制就可以。”很多其他角色需要更复杂的操作、手法和装备,他不太愿意在游戏里也那么卷,“开心就好,不会有特别高的追求。”
他几乎总能把一个看起来会通向象征、通向自我解释的问题,重新拉回到一个日常、轻薄的层面。我本来想从这里进入他的人格结构,进入“为什么是他”这个问题,他却告诉我,没那么复杂,只是因为这样比较轻松。
我提起《阿甘正传》里的经典段落。阿甘带着一种并不被解释清楚的迷茫开始奔跑,跑着跑着,身后跟了很多人。后来某一天,他忽然停下来,说,我想回家了。我问赵典,会不会有一天,他也停下来。有一天,路突然走完了,人群散了。他说,未来什么事都有可能,但这个可能比较小。因为他比较害怕无聊。“除非有根本的价值观变化,或者有外力阻拦。”他说“害怕无聊”时,露出一点个人性的底色:他需要持续在路上,需要事情发生,需要新的项目、新的人、新的场景,在时间里成立。
我又问,在“三十而立、四十不惑”这种传统刻度里,他眼下最大的困惑是什么。他说,没有什么困惑。他现在就在做最想做的事:一个是找自己热爱的东西,一个是放下对结果的追求,再就是能活多久活多久,不畏惧。他总能迅速给出价值层面的回应,却不太停留在具体是什么、代价是什么、被省略掉的部分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我问起“赛道”这个词。如今互联网上,离职、躺平、负债、流浪,都能被归类、被命名,变成一条传播路径。越来越多高学历的人,或主动或被动地进入这条路径。他会不会有流量焦虑?他说,不会。如果有更多人加入这个赛道,他反而觉得很好。这是一件有价值的事,他很愿意把它给别人做,或者自己去当配角。“事情做成了就好,谁做的不重要。”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身边仍有人在走动,有孩子围观,也有人举着手机在不远处直播。他已经比早先更习惯这一切。后来的公开报道里,这种“持续被围观、持续组织他人、持续直播”的状态变得更明显,“跟土拨鼠去玩”也不再是个网名,更像一处对外开放的景观。
那一刻,他给出的仍然不是关于流量的回答,而是关于价值的回答。好像所有平台机制、传播逻辑、围观欲、角色表演,都不构成真正的问题。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做的事是不是自己认可的。这样的回答当然可以成立。只是另一些更难的部分,比如一个人如何在不断暴露中持守,如何在成为他人投射对象之后分辨,几乎被一带而过
我有些怅然地问起他的女儿。女儿一直留在前女友那里抚养。她曾说他看起来像个流浪汉,那么现在,她会理解爸爸在做什么吗?他别过头对旁边的朋友说,把声音小一点。我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他说,不知道,后来没有再和女儿沟通过这个事。但他觉得应该不难理解吧,“无非在做一些没有收入、但又能帮助别人的事,所以自己就生活得简单一点,把成本降一点。”这是一个足够体面的答案,它把父女之间可能存在的遥远、误解、空白,重新整理成一种清楚的因果:没有收入,但能帮助别人,所以简化生活。
我提到日本“失落三十年”里那些流浪青少年和由此生长出的教育公益项目,问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也许不止是个人选择,而是某个社会阶段的产物;也许再往后,他不再只是一个特殊的人,会变成一类人的先声。他抬起头,对着身边看热闹的朋友笑了一下。一个孩子牵着狗走过来,他顺手摸了摸狗。这是他的方式。让问题自然落在空气里,像一片没有接住的叶子,慢慢飘下去。
我试着从另一条路进入。我说,很多年轻人既不在村庄,也不真正进入城市,身体和心灵都悬浮着。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某种程度上是不是替代了过去村庄、篝火旁边那部分社会化功能?他说,他不太会用社会学的角度去想这件事。只要给一个人充分的自由,他自然就会去社交。“给他自由就好了,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是他很具代表性的句式。
但自由当然不是一切问题的自动答案。或者说,至少在现实里,它从来不只是一个被交还给个体的抽象名词。它牵涉资源,能力,时间,风险,伤害,以及一个人在受伤之后,是否还有力气重新组织自己。只是赵典似乎更愿意相信,一旦把那些外加的东西拿掉,人会自然地朝向自己。
我又问起语言学习。他和HomeSchool家庭沟通不少,而今天全球已有大量开放课程与远程工作平台,英语、阅读、写作,这些能力在现实里毕竟仍是门槛。他看重吗?他说,不看重。学习是完全个人的事,要完全尊重个人。一个人想学什么,就会去学什么,也能把它学好。没有必要在任何年龄阶段替别人规定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什么是硬性的,什么是非硬性的。
依然是一套完整的语言:尊重,个人,想学,自由,不规定。它们互相咬合,像一副已经被反复打磨过的骨架。你能看出,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真心这样理解世界。也因为如此,每当问题落向现实的具体阻力,落向门槛、差异与漫长训练时,他会自动把那些带刺的部分过滤掉,留下理念本身的明亮轮廓。
我后来问,和那么多人聊天、连接,对他而言是不是更像一种重新社会化的过程。毕竟,不论一开始是不是出于教育目的,很多人已经因为他而聚拢,带着各自的问题来到他身边。对他来说,这会不会像一所学校?他说,很多时候对他来说就是纯粹的聊天。“记性也不是很好,聊完就忘了。”当时聊的时候,大部分时间他是愿意的,也是开心的。我说,你喜欢听故事,接纳别人的信息会让你比较舒服。他说,很多时候还是他讲得比较多。他们问他问题,他讲一些东西。
人们来到他身边,仿佛是为了从他那里带走某种答案,哪怕那答案并不总是具体的,不总是可执行的,有时只是一句对于世界的解释:事情没有那么重,生活可以更简单,人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忽然明白,最值得留意的,也许并不是赵典说了什么,而是他说话时那种几乎不留缝隙的缓冲能力。他总能把碰撞变成理解,把追问变成原则,把复杂变成简单,把结构变成个人,把不确定翻译成自由。
这种能力让很多走近他的人先放松下来,让他得以在众多目光中保持稳定。可是,我的疑惑并未减少,反而增多了:当一个人越来越熟练地解释世界,他可能离迟疑、混乱和不能回答,越来越远。但我隐约觉得,那一部分东西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暂时没被说出来。
三
慢慢地,人开始向他靠拢。
有人只是路过,坐一会儿就走;有人本来说只待一天,后来多住了几晚;还有人起初隔着屏幕刷到他,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后来跟他聊天,发呆,带孩子跑一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坐在旁边看别人忙。
赵典喜欢把这些事说得很简单:欢迎任何人同行,来了有基本的吃和住,不需要付费,也不需要先证明自己值不值得被接纳。任意时长,来去自如。这种简单,对那些厌倦了介绍自己、解释自己、证明自己的年轻人来说,是一种少见的宽松。你不必提交简历,说明目标,不必回答“你到底想干什么”,甚至也不必显得积极上进。先来,先待着,先一起吃顿饭。别的,慢慢再说。
他身边聚拢的,往往不是同一种人。有正在创业做自媒体的年轻人,也有短暂逃离工作的人;有带着孩子来“体验一下”的家庭,也有在主流教育路径外徘徊许久的父母;有人把这里当作旅途中一个歇脚点,也有人想在这里试探另一种活法,看看人在最低成本之下,到底能不能保有一点体面,一点轻松,一点不那么被定义的时间
赵典并不急于把这些人组织成一个名字明确的群体。他不太喜欢“社群”“共同体”这样过于完整的说法。和他在一起的人,也大多不是来宣誓认同某种主义的。他们更像在这里短暂停留,彼此借一点火。
白天,他们在营地里做饭,收拾东西,聊天。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拍短视频,有人在一旁看孩子追狗,有人坐着不说话。赵典有时候也不怎么讲话,席地而坐,拉一拉小提琴,看人群自己流动。有人说饿了,他就起身做饭;做法并不讲究,甚至可以说粗糙,但总归能把一顿饭凑齐。到了夜里,一群人再去找楼道,打地铺,想办法解决充电、洗漱这些最具体的问题。那种生活并不浪漫,更多时候甚至有点狼狈。可正是这些细碎又真实的操作,让一些第一次来的人意识到:原来脱离日常秩序以后,人并不会立刻坠入深渊。
赵典后来带人做“城市流浪”,也是类似的逻辑。不是为了表演苦难,而是把一些被城市遮蔽掉的生存常识重新摆到眼前:一天花六块钱,能不能活;在陌生楼道里,怎么把一夜对付过去;喝水、充电、洗衣服、洗澡,这些看起来再基础不过的事,一旦没有稳定住处与收入,会怎样重新成为问题。
可真正吸引人的,未必是这些技巧本身。更重要的,可能是赵典给出了一种心理上的减震。他让那些原本听起来很沉重的事,失业、逃离、停下、低消费、暂时没有明确目标,在叙述里不再显得那样可怕。一个人来到这里,先得到的往往不是方法,而是一种许可:你可以先不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不必马上回答“下一步怎么办”,也不必立刻恢复成那个被社会期待的样子。
这也是为什么,跟着他的不只是年轻人。还有一些家庭带着孩子来。讨论的话题很散:消费主义,教育,流浪的成本,怎么找一份日结,什么算自由,什么算热爱,学校到底教会了人什么
那些靠近赵典的人,来到这里试着以更低的成本、更小的风险,重新练习和世界相处。有人在这里短暂恢复了说“不”的能力,有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并不需要那么多东西,有人则只是为了确认了一件事:如果最坏的情况不过如此,那么人是否还有别的选择。
赵典不是一个答案,他更像一种让自己继续成立的方法
这也是它和很多单纯“反主流”的叙事不同的地方。三和大神也好,数字游民也好,低欲望生活也好,这些词都太容易被包装成一种姿态,或者一种新的身份标签。可赵典身边这些人,并不完全是在展示姿态。营地里那些看似松散的时刻,一起做饭,一起发呆,一起解决最基本的生存问题,自此有了别的意味。它们不只是生活碎片,也是在替一群悬浮的人完成最低限度的社会化:重新和陌生人待在一起,重新学会协作,重新承受别人的目光,也重新发现,原来人并不是只能在办公室、学校和家庭里被定义。
这种“半进入”终究带着它自身的不稳定。它能给人安慰,却未必能给人出路。它让人短暂地感觉自己属于某个地方,可那个地方并不真正属于任何人。赵典似乎并不急于解决这种不稳定。他甚至可能并不认为那是问题。在他的表达里,自由始终比稳定更重要,当下比长远更重要,愿不愿意比能不能持续更重要。也正因如此,他身边的人群才会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样子:既松弛,又脆弱;既热闹,又悬浮,像一场随时可能散去的露天集会
后来,赵典开始走访一些在家上学的家庭。在上海,一个18岁的女孩从14岁起离开学校,自行安排学习内容。她给自己排课程表,分配时间,自己决定学什么、怎么学。她说:“我爸妈不教育我,我得自己教育我自己。”在大理,有孩子因为无法适应学校环境,每天早晨被升旗的场面吓哭,转入私立学校也始终焦虑不安。父母辞掉工作,带着孩子一路自驾,从北到南。在曲靖,他见到一个从山东搬来的家庭。大女儿在初中阶段因为学业压力出现严重的抑郁症状,一度需要依赖药物。后来一家人索性整体迁移,在自然环境中待了几个月,孩子的状态才慢慢稳定下来。
在这些个案之间,某种共同的经验开始显现:原有的教育路径,并不能覆盖所有人。它对一部分人来说,仍然是唯一的上升通道;但对另一部分人,它开始变得过窄,甚至带来明显的代价。那些无法继续承受的人,只能离开。
赵典后来把自己在做的事情分成几条线:提供最基本吃住的开放场域,带人进入城市边缘的生存练习,以及为青少年连接真实工作场景的“去玩”。他反复提到“街头智慧”,那不是和书本对立的另一套知识,而是一个人如何在真实环境里判断、协作、应对不确定的能力。很多时候,它并不来自课堂,而是在具体处境中慢慢形成。
“去玩”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的。它没有课程体系,也没有固定路径。赵典做的,是把一些具体的工作场景向青少年打开:餐厅后厨、农场、店铺、工作室。并非为了提前锁定职业方向,而是让一个人先进入一件真实的事情,在做的过程中,重新审视自己,也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到目前为止,“去玩”能提供的岗位是27个,包括资产管理、仪表厂技工、自媒体博主、律师助理、室内设计、甜品店实习生、非遗陶艺学徒、绘画摊主、旅拍摄像师等。这个网络仍然很小,参与的孩子数量有限,时间长短不一,路径也各不相同。
阻力也很直接。对许多愿意提供机会的人来说,这件事麻烦、无收益,还伴随着不确定的风险。一旦出现意外或纠纷,责任如何划分,往往比教育本身更难处理。相比之下,一些家长反而更愿意尝试。对那些已经离开学校体系的家庭来说,这样的机会本身稀缺。
因此,“去玩”更像是一种试探。孩子们在这里短暂停留,接触不同的工作,重新建立对现实的感知。有的人会离开,回到学校或工作体系;有的人继续停留在类似的状态中;也有人在不同尝试之间来回移动。没有统一的方向,也没有明确的终点。
赵典曾设想,如果未来能有两百个稳定的体验机会,覆盖不同城市和行业,这个网络或许可以运转起来。但在现实里,这样的规模还远未形成。他目前能做的,更多是通过直播、公众号等方式,让愿意参与的人彼此看见,然后在其中完成匹配。它更像是在学校、家庭与社会之间,一段无法彻底脱离现实的回廊
后来再回看赵典,很难把他放回某一种明确的身份里。他不是在逃离,也不完全是在建构;不是学校的对立面,也不是某种替代方案的雏形。他更像是先抵达回廊的人,在那里停下来,住一阵子,做饭,聊天,把一些人暂时接纳,也看着一些人离开。来来去去,留下的不是一种稳定的关系,而是一种被重新感受过的可能。
也许问题并不在于他会走到哪里。而在于,为什么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走向同一块地方。
(文中图片来自受访者社交账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