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他吃了三年路边摊,我把嫁妆钱都填进了他的公司。
那天我去送胃药,却听见他对投资人说:“融资后第一件事,就是换掉那个拿不出手的女朋友。”
我没推开门,只是把药扔进了垃圾桶。
01
我叫沈姝姝,今年二十四岁。
出租屋的灯管又坏了,闪了两下,彻底灭掉。我摸着黑从抽屉里翻出新灯管,踩着凳子换上去。这种事我做惯了。三年了,这个十平米的隔断间,灯泡坏过我修,水管漏过我堵,老鼠进过我撵。
周牧野从来不管这些。他说他要忙事业,没时间操心这些鸡毛蒜皮。
我不怪他。真的。
他是做互联网创业的,每天早出晚归,见投资人、跑市场、写方案。我能做的就是照顾好他,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每天下班后我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回来给他做饭。他爱吃肉,我就多放肉,自己只夹两筷子青菜。
三年了,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做过一次头发,没和朋友出去吃过一顿饭。我妈给我的十万块,也一分不剩地填进了他那永远在融资、永远在烧钱的公司。
他说,姝姝,等我融资成功,一定给你最好的生活。
我信。
我怎么可能不信呢?那是我爱了五年的人啊。
那天下午,公司提前下班。我路过药店,想起周牧野最近胃总是不舒服,就进去买了盒胃药。他今天在见投资人,说是个大单,成了就有钱发工资了。我知道他压力大,想给他个惊喜,就没打电话,直接去了他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商住两用的loft,楼上住人楼下办公。我轻手轻脚地上楼,走到会议室门口,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周总,听说你有女朋友?谈了挺久了吧?”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周牧野的声音带着笑。
“怎么从来没见你带出来过?藏着掖着的?”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动。我也想听他怎么回答。
“带出来干什么?”周牧野笑着说,“不是我说,我那女朋友,拿不出手。”
笑声更大了。
“不能吧?听说你俩从大学就在一起了?”
“就是在大学谈的,才拖到现在。”周牧野的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们是不知道,她那个出身,父母都是小县城的工人。跟我在一起三年,身上永远一股廉价洗衣液和油烟味,根本没法带出去见人。”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你还不分?”
“这不是没找到机会吗。”周牧野压低了声音,但我听得清清楚楚,“等我这轮融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换了。到时候换个门当户对的,对我事业也有帮助。她那种女人,玩玩就行了,当老婆?不够格。”
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了。
我只听见脑子里轰隆隆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我下班再晚也要给他做饭,他加班再晚我也等着。他公司发不出工资,我拿出钱垫上。他过年没钱回家,我给他父母买礼物寄过去,写他的名字。
我图什么?
我图他一句“玩玩就行了”?
手上的胃药盒子已经被我攥得变了形。我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轻轻地把它放在门口的地上。没敲门,没进去,没质问,没哭。
我转身下楼,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哭了出来。
可我没有发出声音。
出租屋里,我收拾了整整两个小时。我的东西很少,三年了,就只有两个行李箱。那些我给他织的围巾、买的衣服、写的信,我一件没拿。都留给他吧。留给他那个融资成功后的新生活。
走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
门框上还贴着我俩的大头贴,是他刚创业那年贴的,说等公司做大了就换套大房子。那张大头贴上,他的眼睛亮亮的,搂着我笑得像个傻子。
我伸手,把那张贴纸撕了下来。
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拉黑他的微信,删掉他的电话,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我拖着两个行李箱,走进了北京的夜色里。
十一月的风很冷,我裹紧了身上穿了三年的大衣,站在路边等网约车。
手机响了,是周牧野的妈妈。
我看着那个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姝姝啊,在忙吗?”电话那头是她一如既往的爽朗声音,“妈跟你商量个事,过年的票你看着买一下啊,早点买便宜。今年你们回来,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阿姨……”
“叫啥阿姨?叫妈!”
我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了一下:“阿姨,我和周牧野分手了。以后……我就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变了,“是不是那臭小子欺负你了?你等着,我打电话骂他——”
“不是。”我打断她,“阿姨,没什么事,就是……不合适了。您多保重身体。”
我没等她再说话,挂了电话。
网约车到了,司机下车帮我开后备箱。我把行李箱放进去,坐进后座。
“姑娘,去哪?”
我把手机上的地址递给他看。那是我临时找的一家青旅,六十块一晚。
车开了,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生活了六年的城市,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周牧野说得对。
我确实一身油烟味。
从今天起,这油烟味,只属于我自己。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银行短信:您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20000.00元,余额20513.50元。
我愣住。
紧接着,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的头像。
“沈姝姝,听说你在找工作?来我这儿吧。明天九点,国贸三期——顾淮璟。”
顾淮璟?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是谁。
三年前,我在社区图书馆做义工。那时候有个脏兮兮的男孩天天来,别的志愿者都嫌他身上有味,赶他走。只有我,给他办了一张借书卡,还给他买了份盒饭。
他说,姐姐,我叫顾淮璟。等我以后出息了,一定报答你。
我笑了笑,没当真。
可现在,这个叫顾淮璟的人,是全北京城都知道的名字——
首富独子,千亿继承人。
我盯着那条消息,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地照进来。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在我脸上,有点凉,但很清醒。
三年前的一份盒饭。
三年后的一个短信。
命运这东西,真是……有趣得很。
我慢慢地打出一个字:
“好。”
青旅的房间很小,八人间,上下铺。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垫上,听着隔壁床姑娘轻微的鼾声,一夜没睡。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周牧野大概还没发现我走了。也可能是发现了,但懒得找。
天亮的时候,我爬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很平静。我用冷水拍了拍脸,换上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还是三年前大学毕业面试时买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了。
国贸三期,电梯直达五十八层。
前台小姐看见我,职业微笑里带着一丝打量:“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沈姝姝,顾总约的九点。”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笑容真诚了许多:“沈小姐这边请,顾总在会议室等您。”
会议室是落地玻璃的,能看见大半个北京城。阳光照进来,晃得人眼睛疼。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西装笔挺,气质清冷,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感。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沈姝姝。”
“顾……总。”
他示意我坐,自己也坐下来,开门见山:“市场部主管,试用期三个月,薪资是你在上一家公司的三倍。有异议吗?”
我愣住了。
三倍?
“顾总,我没有相关工作经验……”我下意识开口。
“我知道。”他打断我,“但你大学专业对口,成绩全系前三。毕业这三年,你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四千五,没有社保,没有晋升,因为你要养一个创业的男朋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的脸却烫了起来。
“我调查过你。”他抬眼看我,“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身,“明天入职,有问题吗?”
我也站起来,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三年前的一面之缘,值得他记住,还值得一个市场部主管的职位?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问题。”我说,“谢谢顾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沈姝姝。”
“嗯?”
“那年的盒饭,我一直记得。”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认真地对待过我了。
三天后,我搬进了公司提供的公寓。一室一厅,朝阳,离公司走路十分钟。
搬家那天,我买了两束花,一束放在客厅,一束放在卧室。
晚上躺在床上,闻着淡淡的百合香,我忽然想起一个事实——
周牧野到现在,没有给我打过一通电话。
三天了。
他难道没发现我走了吗?还是发现了,但根本不在意?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脸。
算了。不重要了。
第五天晚上,我正在加班看资料,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沈姝姝!”
那个声音一出来,我的手就顿住了。
周牧野。
“你他妈去哪儿了?”他声音里带着怒气,“家里乱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衣服没人洗,饭没人做,我找了三天家政都没人愿意来!你闹什么脾气?赶紧给我回来!”
我安静地听完,然后开口:“周牧野,我们分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分手?因为什么?就因为我没陪你吃饭?沈姝姝,你是不是有病?我这几天忙着融资,你知道那帮投资人有多难搞定吗?你一个女人,能不能懂点事?”
“我懂事三年了。”我说,“懂事到听见你说融资成功第一件事就是换掉我。”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那么冲了,甚至带了一点心虚:“你……你听见了?”
“嗯。”
“姝姝,那个……那个不是真心的,当时是为了应付那些投资人,你不知道他们那些人,就喜欢听这个……”
“周牧野。”我打断他,“没关系的。”
“真的,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声音很平静,“你说的没错。我出身小县城,父母是工人,身上有油烟味,拿不出手。所以,你去找拿得出手的吧。”
“沈姝姝!”他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带着一股子恼羞成怒,“你他妈以为你是谁?离了我,谁还要你这个穷酸女人?一个县城出来的土包子,没家世没背景,长得也就那样,你以为你能找到什么好的?”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咆哮,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这个人,这副嘴脸,我居然爱了五年。
“周牧野,”我说,“祝你融资成功。”
然后挂了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那束百合花上。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正式入职。
市场部一共二十几个人,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隐隐带着敌意的。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空降的主管,没资历没背景,凭什么?
我不解释,也不在意。
工作而已。
能学到东西就行,能赚钱就行,能往前走走就行。
那段时间,我像疯了一样地学。白天开会、跟项目、写方案,晚上看资料、学行业知识、研究竞品。公寓的灯经常亮到凌晨两三点。
有一天半夜,我饿得胃疼,下楼去便利店买泡面。
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身后有人开口:“沈姝姝?”
我回头。
顾淮璟站在我身后,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发软软地垂下来,和白天那个西装革履的冷面上司判若两人。
“顾……总?”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泡面桶,皱了皱眉:“你就吃这个?”
“加班,饿了。”
他没说话,从货架上拿了两盒关东煮,一起结了账。出门的时候,他把其中一盒递给我:“别吃泡面,没营养。”
我捧着那盒热乎乎的关东煮,有点愣神。
他已经走远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高高瘦瘦的一个人,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
图书馆里那个脏兮兮的男孩,也是这样瘦瘦高高的。别人赶他走,他就低着头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不争辩,不反驳,像是什么都习惯了。
那时候我追出去,把盒饭塞给他,说:“拿着,别饿着。”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姐姐,你叫什么?”
“沈姝姝。”
“沈姝姝。”他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什么,“我叫顾淮璟。等我以后出息了,一定报答你。”
我当时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说好。
然后就把这件事忘了。
可他没忘。
三年后,他站在五十八层的办公室里,对一身狼狈的我说:“那年的盒饭,我一直记得。”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关东煮,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眼睛。
有些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有些人,三年付出,换来一句“拿不出手”。
我把关东煮放进嘴里,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但很好吃。
入职一个月后,公司年会。
地点在华尔道夫,全公司三百多号人,包了整整两层。
我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热闹非凡。女同事们都穿着晚礼服,妆容精致,珠光宝气。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没有任何配饰,脚上是五厘米的细跟鞋,最普通的那种。
市场部的几个同事看见我,眼神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
“沈主管,你这裙子挺……素的哈。”
“嗯,舒服就行。”
我端着酒杯走到角落里,打算待够一个小时就溜。
舞台上开始颁奖,年度最佳员工、最佳团队、最佳新人,掌声一阵接一阵。我靠在窗边,看外面的夜景,京城繁华的灯火尽收眼底。
“沈姝姝。”
我回头,顾淮璟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顾总。”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也靠在窗边,看着窗外。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线条冷峻而干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什么?”
“三年前,你在图书馆。”他转过头看我,“那时候你话很多,喜欢笑。对谁都笑。”
我一愣。
三年前……
那时候我刚毕业,和周牧野刚开始同居。虽然穷,但每天都很开心。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值得。那时候的我,确实话多,爱笑,对这个世界充满善意和期待。
现在呢?
三年后的我,沉默寡言,小心翼翼,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人总是会变的。”我说。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变好还是变坏?”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但至少,变清醒了。”
他没再追问。
舞台上,主持人忽然高声宣布:“下面有请我们顾总,为今晚的特别奖项——年度感动人物颁奖!”
顾淮璟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等我一下。”
他走上舞台,接过话筒。
“这个奖,今晚只颁给一个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三年前,有人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给过我一份盒饭。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连一顿饭都吃不起。那个人没有嫌弃我,没有赶我走,只是把盒饭递给我,说:‘拿着,别饿着。’”
全场安静下来。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三年后,她来了我们公司。这一个月,我看着她每天加班到深夜,看着她努力学所有不会的东西,看着她被人排挤也不吭声。她不知道,其实我每天都在看她。”
他走下舞台,穿过人群,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最后,他停在我面前。
“沈姝姝。”他把手里那个小小的奖杯递给我,“这个奖,给你。”
我愣愣地接过来,低头一看——
奖杯底座刻着一行字:谢谢你的光。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眼神复杂。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低着头看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年会结束后,我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十二月的风很冷,我裹紧了薄薄的呢子大衣,有点后悔没穿羽绒服。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顾淮璟坐在后座:“上车,送你。”
“不用了顾总,我叫了车。”
“这个点,排队一小时。”他看着我,“上来吧,正好有话跟你说。”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檀香味。
车开了,一路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
我摇摇头。
“因为我一直记得一件事。”他转过头看我,“那年我十七岁,被家里赶出来,身无分文,睡过天桥,翻过垃圾桶。所有人都嫌弃我,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只有你,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给了我一盒饭,还给我办了借书卡。后来我就在那个图书馆待了一年,看了三百多本书。再后来,我爸病重,找继承人,把我接回去。我用五年时间,从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野孩子,变成今天这样。”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
“沈姝姝,我拼命往上爬,不是因为我想当什么首富。是因为我想,等有一天再见到你的时候,我能配得上站在你身边。”
车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掠过。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停在我公寓楼下。
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睛很亮。
“年会上的话,我憋了三年。今天说出来,舒服多了。”他轻轻笑了笑,“你不用有压力。上楼吧,早点睡。”
我推开车门,站在路边。
冷风吹过来,我的脸却烫得厉害。
那辆车没有马上开走,就那样安静地停在路边。
我站在公寓楼门口,看着那辆车。过了很久,车子才缓缓启动,消失在夜色里。
上楼,开门,开灯。
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奖杯。
“谢谢你的光。”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脏兮兮的男孩接过盒饭时,抬起眼看我的样子。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也有光。
不是感激的光。
是——
我说不上来。
但此刻,那束光,好像又回来了。
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
顾淮璟: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公司楼下那家日料,十二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慢慢打出一个字:
好。
那顿日料,我吃得如坐针毡。
倒不是因为尴尬,而是顾淮璟太正常了。正常到我怀疑昨晚车里的那些话是不是我的幻觉。
他给我倒茶,给我推荐哪款刺身新鲜,给我讲公司接下来几个月的规划。话题专业、得体、距离感刚刚好。
唯一越界的地方,是他把我的芥末碟换成了酱油碟,说:“你上次吃泡面都辣得流眼泪,肯定吃不了芥末。”
我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吃辣会流眼泪?
他又怎么知道上次那碗泡面是辣味的?
这个人……到底观察了我多久?
吃完饭,他送我到电梯口,说:“下午的会你别去了,去睡个午觉。昨晚你肯定没睡好。”
我下意识反驳:“我没——”
“黑眼圈都出来了。”他打断我,语气淡淡的,但不容置疑,“休息好才能工作好。这是命令。”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站在外面,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在等我离开。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恍惚。
三年了。
和周牧野在一起的三年,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睡没睡好,吃没吃好,累不累,开不开心。
我像一台永动机,被理所当然地索取,偶尔出点故障,还会被嫌弃不够好用。
可现在,有一个人,隔着三年的光阴,把我曾经给过他的那份善意,成百上千倍地还了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有点奇怪。
公司里开始有风言风语。
有人说,顾总对那个沈姝姝不一般,年会颁奖,单独吃饭,还专门让人事部给她调了独立的办公室。
有人说,切,不就是一个靠男人上位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些闲话,或多或少会传到我耳朵里。
一开始,我有点在意,走路的时候都不太敢抬头,生怕撞上谁意味深长的目光。
直到有一天,我加班到凌晨一点,从办公室出来,看见顾淮璟坐在公司大堂的沙发上。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这么晚?”
“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他放下书,站起来:“有个项目要审,也刚忙完。”顿了顿,又说,“饿不饿?”
我确实饿了。晚饭只吃了一个面包。
“对面有家面馆,二十四小时的。”他说,“走吧。
凌晨一点的北京,街上几乎没有人。
那家面馆很小,五六张桌子,热气腾腾的,弥漫着牛肉汤的香味。老板认识顾淮璟,看见他就笑:“顾总,老规矩?”
他点点头,转头问我:“你呢?”
“和他一样。”
两碗牛肉面上来,热气糊了视线。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认真,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每天都这么晚走吗?”
筷子顿了一下。
“有时候。”
“为什么?”
他没抬头,声音很轻:“等你下班。”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顾淮璟……”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抬起头,目光很坦荡,“你有压力,有顾虑,有过去的伤。我不急。”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姝姝,我说过,我拼命往上爬,不是为了现在就能得到什么。我是为了,不管等多久,只要你想转身的时候,我都在。”
面馆的灯光昏黄,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占有欲,没有急切,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等了很久很久的……温柔。
“你就不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我一直不转身?”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像三年前那个接过盒饭的男孩,眼睛亮亮的。
“那就一直等。”
窗外,有环卫工人开始扫街,哗啦哗啦的声响。
凌晨两点的北京,很安静,很冷。
可我捧着那碗牛肉面,手心是烫的。
春节前一周,公司放假。
我没回家。
我妈打电话来,问怎么不回来过年。我说工作忙,走不开。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姝姝,妈听说你和那个谁分了?”
“嗯。”
“分了好。”她说,“那小子我看不上,当初就觉得不靠谱。你别难过,妈给你攒着钱呢,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鼻子有点酸,说好,等忙完这阵就回去看她。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公寓的窗前,看外面的万家灯火。
除夕夜,整座城市都在团圆。
只有我,一个人。
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谁会来?
开门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顾淮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肩膀上落了几片雪花。
“顾……”
“除夕快乐。”他把手里的保温袋递给我,“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的。她说,一个人在外面,得吃顿热乎的。”
我低头看着那个保温袋,愣住了。
他妈?
“你……没在家过年?”
“刚吃完。”他说,“我妈催我出来,说有人比她更需要这顿饺子。”
他说话的时候,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眉毛上,慢慢地化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抱着那个保温袋,站在门口。
“进去吧,外面冷。”他往后退了一步,“我走了。”
“等一下。”
他回头。
“你……要不要进来坐坐?”我听见自己说,“外面下雪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好。”
那个除夕夜,我们一起吃了那顿饺子。
他带来的不只是饺子,还有两副碗筷,一盒凉菜,一小瓶他妈妈自己做的辣椒油。
“我妈说,你爱吃辣的。”他把辣椒油推到我面前,“尝尝,她做的不辣,就是香。”
我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辣椒油,放进嘴里。
是真的好吃。
吃着吃着,我忽然问他:“你妈……知道我是谁吗?”
他顿了一下,然后点头:“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三年前那个给我买盒饭的女孩。”他说,“知道这三年我一直在找你。知道你现在在我公司上班。知道我今天来给你送饺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不反对?”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很认真:“我妈说,顾淮璟,能让你惦记三年的人,一定是个好人。你要是错过了,这辈子都找不着第二个。”
我的眼眶热了。
连忙低下头,假装蘸辣椒油。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他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怎么从那个脏兮兮的流浪汉变成现在的顾总。聊他回去之后怎么被家族排斥,怎么一点点站稳脚跟,怎么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起那个递给他盒饭的姐姐。
“最难的时候,”他说,“我就去那个图书馆门口站着。想着你也许还会来。想着等你有困难的时候,我一定要有本事帮你。”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进了碗里。
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纸巾推过来。
后来,雪停了。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姝姝。”
“嗯?”
“新年快乐。”他说,“以后的每一个新年,我都陪你过。”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门后,听着他脚步渐渐远去的声音。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很安静。
我低头看着那个保温袋,看着那瓶辣椒油,看着那两副碗筷。
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不是难过的那种。
是……终于被好好对待的那种。
春节后,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我忙得脚不沾地。
两个月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却出奇地好。每天睁开眼,想到要去公司,竟然有了一点期待。
期待什么?
我说不上来。
也许是期待中午吃饭的时候,能遇见那个端着餐盘“恰好”坐过来的人。也许是期待加班到深夜,能收到一条“别太累,早点回”的消息。也许是期待下班的时候,能看见那辆黑色迈巴赫“刚好”停在公司门口。
他从来不说什么,也从来不做什么越界的事。
就只是这样,不远不近地,陪着我。
直到那天——
那天下午,我去国贸谈合作,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就想着去旁边商场逛逛,给妈妈买点礼物寄回去。
走到商场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沈姝姝?”
那个声音一出来,我的脚步就顿住了。
抬头。
周牧野站在我面前。
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真的是你!”他眼睛里闪过惊喜,下意识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胳膊,“姝姝,我找了你好久!”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找我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姝姝,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那天说的话,是我混蛋,我不该那么说。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我真的爱过吗?
“周牧野,”我说,“我们分手快半年了。”
“半年怎么了?半年的时间够你想清楚了吧?我就不信你真能忘了我!咱们五年啊,姝姝,五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开始有人侧目。
我不想在这里纠缠,转身就走。
“你别走!”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你听我说完!”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别碰我。”
他的脸色变了,冷笑起来:“沈姝姝,你现在挺厉害啊?怎么,傍上大款了?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那个什么顾总的公司上班,天天跟他出双入对的,你以为没人看见?”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顾淮璟,我知道他。”他咬着牙,“京城首富的独子嘛,有钱,有势,年轻,长得帅。怎么,你爬到他床上去了?”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人开始拿手机拍。
周牧野越说越来劲,往前凑了一步:“沈姝姝,你装什么清高?当初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挺乖的吗?怎么,嫌我没钱?嫌我给不了你好的生活?你以为那个顾淮璟是真喜欢你?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玩玩你罢了!”
他笑得很得意,像是终于抓住了我的把柄。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笑完。
然后开口。
“周牧野,你公司是不是倒闭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融资没成,钱烧光了,员工都散了,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我说,“你来找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好,是因为你走投无路了。”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打断他,“什么五年的感情,什么重新开始。翻译过来就是:我现在没钱了,没女人要了,所以回来找那个最好骗的,看能不能再骗几年。”
“沈姝姝!”
“还有,”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顾淮璟是什么人,他对我怎么样,不用你操心。你再敢说他一句不好,我让你把牢底坐穿。”
他被我盯得往后退了一步。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我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没敢再拦。
接下来的几天,周牧野像是发了疯一样。
他开始每天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早上我上班,他蹲在门口抽烟。中午我出去吃饭,他跟在后头。晚上我下班,他就在马路对面站着,死死地盯着我。
一开始,保安赶他走。
他就躲到对面去,过一会儿又回来。
后来,他开始变本加厉。
有一天下班,我刚走到公司门口,他突然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姝姝!”他扯着嗓子喊,“姝姝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给你跪下了!”
周围全是下班的人群,一下子围了过来。
“求你了姝姝!咱们五年的感情,你不能这么狠心!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你出来看看我啊!”
他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完全没有了当初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
人群里有人开始拍照,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甚至开始起哄:“姑娘,人家都跪下了,你就原谅他吧!”
我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姝姝!”他往前跪着挪了两步,想要抓我的裙摆,“你就这么狠心吗?我穷了你就不要我了?你就这么现实吗?”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周围的目光变得奇怪起来,开始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我。
就在这时——
人群忽然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我抬起头。
顾淮璟从大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他走到我身边,站定。
然后,自然地揽住了我的腰。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我摇摇头,也轻声说:“没事。”
他低下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点笑意。
“那回家吧。”
我点点头。
周牧野还跪在地上,仰着头,瞪大眼睛看着我们。
他认出了顾淮璟。
那张脸,那个名字,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顾淮璟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揽着我,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沈姝姝!”
身后传来周牧野撕心裂肺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顾淮璟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再敢来一次,我让你在京城待不下去。”
说完,他揽着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响的窃窃私语。
我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终于有人,站在了我前面。
走到车边,他松开我的腰,替我拉开车门。
我坐进去,他也上了车。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吓到了?”
我摇摇头。
又点点头。
他轻轻笑了笑,伸过手来,把我的安全带系好。
然后继续开车。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忽然说:“顾淮璟。”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很稳。
我低头看着那只握着我的手,忽然觉得,这半年来所有的委屈,好像都值了。
不是因为有人替我撑腰。
是因为,那只手的主人,等我,等了三年。
那天晚上,顾淮璟没有送我回公寓。
车子一路开到了东三环,停在一栋高档公寓楼下。
“这是哪儿?”我有点懵。
“我家。”他熄了火,转过头看我,“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不用。
但他已经下了车,绕到我这边,拉开车门。
“下来吧。”他站在车门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客房。”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永远这样。
明明是关心,却非要说得这么公事公办。明明是越界,却非要给足你退路。
我下了车,跟他走进电梯。
他住在顶层,三百多平的大平层,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城的夜景。但屋里没什么装饰,灰白黑的色调,冷冰冰的,像是没人住过。
“坐。”他指了指沙发,“想喝什么?”
“水就行。”
他去倒水,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过于空旷的空间。
忽然,我的目光定住了。
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玻璃罩。
玻璃罩里,是一个已经发黄了的泡沫餐盒。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我三年前买的盒饭。十二块钱,两荤一素,最普通的那种。
他端着水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动作顿了一下。
“你没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没扔。”他把水杯放在我面前,语气很淡,“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他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提醒自己,有人在我最烂的时候,给过我一点光。”
我转头看他。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顾淮璟……”
“我妈走的时候,”他忽然打断我,声音很轻,“我八岁。我爸娶了后妈,生了弟弟,我就成了多余的那个。十七岁那年,后妈说我偷钱,我爸没问一句,把我打了一顿赶出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
“我在天桥底下睡过,在垃圾桶里翻过吃的。有人看见我就骂,说我是小叫花子,让我滚远点。后来我发现图书馆暖和,就天天去。那帮志愿者嫌我脏,每次都赶我走。”
他顿了顿。
“只有你,没赶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仅没赶我,还给我买了盒饭。”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盒饭,我吃了三天。舍不得一次吃完,就每天吃一点。”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眼泪。
“后来我回了家,我爸快死了,那个家没人能接班,才想起我来。我用了五年,把他们所有人都踩下去,把公司做到今天这么大。”
他笑了一下,很轻,带着点自嘲。
“别人都以为我是为了钱,为了地位。其实不是。”
他转头,看着电视柜上那个发黄的餐盒。
“我就是想,有一天再见到你的时候,我能配得上给你买一份更好的盒饭。”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流了下来。
不是难过。
是心疼。
心疼那个十七岁的男孩,在所有人嫌弃他的时候,一个人扛过了多少冷眼。心疼那个三年前接过盒饭的男孩,后来又是怎么咬着牙,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的手。
“顾淮璟。”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你早就能配得上了。从三年前开始,你就配得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过了很久,他反手握紧了我的手。
“那从现在开始,”他说,“换我给你买盒饭。”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没有住客房。
我睡在他的主卧,他睡沙发。
半夜我起来喝水,经过客厅,看见他缩在沙发上,一米八几的个子,挤在那么小的空间里,睡得很沉。
我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眼的轮廓变得很柔和。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接过盒饭的男孩,也是这样,眉眼很干净。
只是那时候,他的眼睛里全是防备。
而现在,即使睡着了,他的嘴角也是微微翘着的。
我轻轻走过去,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忽然发现——
我笑了。
笑得停不下来。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安心。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餐桌上放着早餐:小米粥、煎蛋、一小碟咸菜。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公司有事,先去。你多睡会儿。晚上一起吃饭。——顾”
我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周牧野。
在一起五年,他从来没有给我做过一顿早餐。连一句“多睡会儿”都没有过。
不是没有对比。
是以前的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值得被这样对待。
晚上六点,他来接我。
吃饭的地方不是米其林,不是高档餐厅,是一个很普通的小馆子,藏在胡同深处。
“这家店的牛肉面,”他说,“我当年吃过最饱的一顿。”
我明白了。
这是带我看他走过的路。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
他吃得很认真,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看着他,忽然问:“顾淮璟,你喜欢我什么?”
他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喜欢你递盒饭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嫌弃。可能是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可能是喜欢你明明自己也不容易,还愿意分给别人一点光。”
他顿了顿,目光很认真。
“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低头吃面,不想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但我知道,他看见了。
因为他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很暖,很稳。
我反手握紧。
窗外的胡同里,有小孩跑过,笑声清脆。
夕阳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两碗牛肉面上,落在他和我交握的手上。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些人,遇见了,就知道是这个人了。
我和顾淮璟,隔着三年的光阴,隔着身份的天堑,隔着我满身的伤痕。
但此刻,坐在这间小馆子里,吃着十二块钱的牛肉面,手被他握着——
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后来的事,发展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反应。
周牧野彻底消失了。
有人说他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有人说他被债主追着打进了医院,有人说他在京郊的工地上搬砖还钱。
我不关心。
那些人和事,早就不在我的世界里了。
顾淮璟说到做到。从那天起,他真的每天都给我买“盒饭”。
只不过不再是十二块钱的泡沫餐盒。
是他亲手做的便当。
第一天,他带的便当里是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两个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
公司的人都看呆了。
那个冷面总裁,那个开会时能把人怼哭的顾总,居然会做便当?
还切兔子苹果?
他面不改色地把便当放到我桌上:“尝尝,我妈教的。”
我尝了一口。
很好吃。
比外面任何一家餐厅都好吃。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学做饭,专门请了个大厨教了三个月。从切菜开始学,切到手指头包了好几次创可贴。
“你傻不傻?”我看着他手上的疤,有点心疼。
他笑了笑,不以为意:“给你做的,不傻。”
再后来,他带我回家见了他妈妈。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看见我就笑,拉着我的手说:“淮淮念叨你三年了,今天终于见着了。”
她给我做了一大桌子菜,临走还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厚的。
“阿姨,这不行……”
“拿着!”她按着我的手,“淮淮不容易,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收拾他!”
我偷偷看顾淮璟,他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好像真的有家了。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带我去国贸三期顶层吃饭。
那家餐厅我知道,京城最贵的旋转餐厅,人均五千起,位置要提前半年预定。
我有点紧张,特意穿上了新买的裙子。
到了餐厅,却发现整个餐厅空荡荡的,一桌客人都没有。
“今天包场。”他说。
“太破费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替我拉开椅子。
灯光调得很暗,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慢慢地旋转着。
吃到一半,服务员推来一辆小车,上面是一个蛋糕。
蛋糕上写着:沈姝姝,嫁给我吧。
我愣住了。
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单膝跪在我面前。
手里捧着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钻石不大,但很闪。
“沈姝姝。”他看着我,眼睛很亮,“我等了你三年,找了三年,想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你愿意转身,我不想再等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知道自己以前配不上你。现在我努力了这么久,不知道够不够。如果不够,我可以再努力。”
“顾淮璟……”
“嫁给我好不好?”他打断我,“不是因为你给过我盒饭,不是因为要报答你。是因为这辈子,我就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吃一辈子。”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流了下来。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满了人。他的妈妈,他的朋友,我的同事,还有——
我妈?
我妈站在人群里,也在抹眼泪。
“妈?你怎么……”
“傻丫头!”她走过来,一把抱住我,“人家淮璟专门去老家请的我!你还不答应?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我哭着笑了。
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人。
他的眼眶也红了,但还在努力保持微笑。
“沈姝姝,”他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伸出手。
“愿意。”
戒指套进无名指的那一刻,整个餐厅响起了掌声。
他站起来,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怕我跑掉。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谢谢你,当年没嫌弃我。”
我也说:“谢谢你,一直记得我。”
窗外,城市的灯火缓缓旋转。
后来,婚礼定在十月。
婚礼前夜,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翻看以前的照片。
忽然翻到一张旧照片,是大学时候和周牧野的合照。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开心,眼睛里全是光。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撕掉,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恨。
是终于可以放下了。
婚礼那天,我穿着白色婚纱,挽着妈妈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站在红毯尽头,西装笔挺,眼眶微红。
妈妈把我的手交给他,说:“好好对她。”
他认真点头:“一定。”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忽然凑过来,小声说:“沈姝姝,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那盒饭。”他说,“要不是那盒饭,我可能就烂在那个冬天了。是你,让我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会对我好。所以我拼命爬,拼命跑,就想有一天,也能对你好。”
我的眼眶湿了。
他继续说:“后来找到你了,又不敢太靠近,怕吓着你。就每天看着你,等着你,想着你。现在终于等到了。”
他握着我的手,低下头,在我手背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台下掌声雷动。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想起三年前图书馆里那个脏兮兮的男孩,想起他把盒饭吃三天舍不得扔,想起他站在年会舞台上说谢谢你的光,想起他除夕夜送来的猪肉白菜饺子,想起他每天给我做的便当,想起他跪在旋转餐厅里问我的那句话——
“这辈子,我就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吃一辈子。”
我踮起脚,在他耳边说:“好。”
那天晚上,婚礼结束,宾客散去。
我们站在酒店阳台上,看城市的夜景。
十月的风很温柔,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他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姝姝。”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结婚吗?”
我摇摇头。
“三年前的今天,”他说,“我在图书馆门口,吃了你给的盒饭。”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转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盛满了星星。
“顾淮璟。”
“嗯?”
“那盒饭多少钱你知道吗?”
他眨眨眼,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十二块。”我说,“那你知道我后来攒了多久嫁妆钱吗?”
“不知道。”
“十万块。”我说,“全给那个王八蛋了。”
他愣住,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没事,”他抱紧我,“以后我给你攒。攒一辈子。”
我靠在他怀里,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但不是难过。
是因为,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终于——
终于找到那个,愿意和我一起吃一辈子饭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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