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晕倒时,我正在切水果。
刀锋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清脆。
然后就是闷闷的一声响,像一袋粮食倒在地上。
我回头时,看见婆婆罗兰芳侧躺在厨房瓷砖上,半边脸贴着地,眼睛还睁着,嘴角歪向一边。
救护车来得很快。
诊断是脑溢血,抢救后命保住了,但右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楚了。医生说,以后需要全天候护理。
家庭会议开了三次。
第一次,丈夫赵明诚说项目到了关键期,天天加班。
第二次,大姑姐赵雨晴说儿子要中考,一刻离不开人。
第三次,公公苏青山红着眼睛,说自己连粥都煮不好。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提了请护工。赵明诚立刻算起账,说一个月七八千太贵。赵雨晴说外人照顾不放心,妈会受委屈。苏青山只是叹气。
后来我就不说话了。
赵明诚似乎觉得风波过去了。
那个周末,全家又坐在一起,他又说起自己的工作有多重要,妈的康复需要多少钱。
赵雨晴在一旁帮腔,说弟弟不容易。
然后赵明诚站了起来。
他拍着胸脯,声音很响:“你们都别操心了!妈的事,包在我身上!”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脸上有种慷慨激昂的神气。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
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我抽出一张纸,慢慢推到桌子中央。
“你能这么想,妈肯定高兴。”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好好孝顺妈。我明天调去外地分公司了,手续已经办完,任期两年。”
赵明诚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低头去看那张纸。白纸黑字,红章鲜亮。
赵雨晴先叫了起来:“沈晨曦!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站起来往卧室走。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还有赵明诚嘶哑的质问。
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01
那个周末原本很平常。
婆婆罗兰芳说想喝鱼头豆腐汤,我一早就去了菜市场。鱼要现杀的,豆腐要嫩石膏的,她还特意嘱咐,葱要小葱,香菜不能少。
我在厨房收拾鱼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
“鱼鳃要抠干净。”她说,“上次你就没弄干净,汤有腥味。”
我说好。
她又说豆腐切太大了,不容易入味。
说姜片放少了。
说水加得太早。
我一一应着,手里没停。
嫁过来十年,这样的对话每周都要重复几次。
起初还会争辩两句,后来就学会了沉默。
汤在灶上炖着,香气慢慢溢出来。我开始切水果,苹果、橙子、火龙果,拼成颜色鲜艳的一盘。婆婆转身去拿橱柜里的碗,说要先盛一碗晾着。
然后就是那声闷响。
我回过头,看见她倒在地上。
右半边身体奇怪地扭曲着,左手在空中抓了几下,没抓住任何东西。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歪了,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扔下刀冲过去。
“妈!”我喊了一声。
她的眼睛看向我,眼神里有种陌生的惊恐。
我想扶她起来,发现右边身体完全使不上劲。
我的手在抖,摸出手机拨120,声音竟出奇地镇定:“需要救护车,地址是……”
赵明诚从书房跑出来,看见地上的母亲,脸色瞬间白了。他蹲下来,想抱婆婆起来,被我拦住:“别动她,等医生。”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发颤。
“可能是中风。”我说。电视里看过类似的场景,我知道不能随意移动病人。
救护车十分钟就到了。
医护人员动作麻利地把婆婆抬上担架,我和赵明诚跟着上了车。
公公苏青山从卧室出来时,车已经开走了,后来是赵雨晴开车送他去的医院。
急诊室里灯火通明。
医生问发病时的状况,我清晰地复述了每一个细节。赵明诚在旁边来回踱步,不停打电话:“对,在医院……不知道要多久……项目你先盯着……”
检查结果出来,是脑溢血。
出血量不小,需要立刻手术。赵明诚签字时,手抖得写不好名字。我接过笔,在亲属签字栏写下“沈晨曦”三个字。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我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待。
赵明诚的电话一直没停,一会儿是客户,一会儿是下属。
赵雨晴带着公公赶到时,眼睛红红的,一来就问:“怎么突然这样?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我说不知道。
苏青山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这个七十岁的男人,一辈子被妻子照顾得妥妥帖帖,连水电费怎么交都不知道。
凌晨两点,手术结束。
医生说命保住了,但右侧偏瘫,语言功能受损,以后需要长期康复和护理。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赵明诚问。
“不好说。”医生的回答很谨慎,“要看后续康复情况。年龄大了,恢复会比较慢。”
婆婆被推进ICU观察。我们只能隔着玻璃看。她身上插着管子,脸色灰白,完全不像那个在厨房里挑剔鱼鳃没抠干净的老太太。
赵雨晴开始抹眼泪:“妈以后可怎么办啊……”
赵明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先别想那么多,人活着就好。”
我站在玻璃前,看着里面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病房里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家的某种平衡,从今天起被彻底打破了。
而我还没有想好,自己在这个新的天平上,该站在哪一端。
02
婆婆在ICU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
单人病房,一天八百,不在医保范围内。赵明诚去缴费时,眉头皱得很紧。回来后对我说:“能不能换成双人间?”
“医生说妈现在需要安静,防止再出血。”我说。
他没再说话。
白天我和赵雨晴轮流陪护。她说自己只能上午来,下午要接孩子放学、送补习班。于是下午和晚上都是我的。
赵明诚每天下班后过来看一眼,坐不到半小时,电话就会响。他总是压低声音说“我在医院,一会儿回给你”,然后匆匆离开。
苏青山每天来,来了就坐在床边,握着婆婆的手,不说话。
婆婆清醒的时间不多,醒了就看着他流眼泪,含混地说几个音节,谁也听不懂。
苏青山的眼泪就掉下来。
第四天,婆婆的病情稳定了。
主治医生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谈后续治疗和康复计划。康复治疗需要每天做,最好住院做,但费用很高。如果回家,就得有人每天送她来医院。
“或者请个康复师上门。”医生说,“但上门费用更高。”
赵明诚问:“住院做康复,一个月大概多少?”
医生报了个数。赵明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赵雨晴先开口:“这费用……普通家庭哪承受得起。”
“妈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赵明诚算着,“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部分……”
“要不先回家养着?”赵雨晴说,“等好点再来做康复。”
我看了她一眼:“医生说越早做康复,恢复的可能性越大。”
“那钱呢?”赵雨晴声音提高了些,“晨曦,你不是不知道,明诚现在正是往上走的关键时期,压力大得很。我家那口子公司效益也不好,孩子补课费一年就好几万……”
“我没说不做。”我打断她,“只是讨论方案。”
赵明诚拍了拍我的肩:“晨曦,我知道你累。这几天辛苦了。钱的事我想办法,妈的康复不能耽误。”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走廊尽头,没看我。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夜。
婆婆半夜醒了,哼哼着要翻身。我扶她侧过身,给她按摩麻木的右腿。她的腿很凉,肌肉僵硬。我一下一下揉着,从脚踝到膝盖,再到大腿。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力气很大。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夜灯下看着我,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然后她松开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杯。
我喂她喝水。她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流下来。我拿纸巾给她擦,发现她哭了。
“没事的,妈。”我说,“会好起来的。”
她摇头,眼泪流得更凶。这个曾经强势、挑剔、把儿子当成一切的女人,现在像孩子一样无助。我继续给她按摩腿,一直到她重新睡着。
凌晨三点,我靠在椅子上,毫无睡意。
窗外是城市的夜光,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邮箱。
有三封未读邮件,都是关于下周项目汇报的。
团队还在等我回去定方案。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厨房里挑剔的声音,客厅里关于生孩子的催促,亲戚面前“我家媳妇就是能干”的炫耀,还有每次家庭矛盾时,赵明诚那句“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
十年了。
我一直觉得,忍耐是一种美德,付出是一种责任。可现在,看着病床上这个曾经让我压抑的女人,我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是恨,也不是怨。
就是累。
03
婆婆住院两周后,医生建议可以回家休养,但必须坚持康复训练。
出院那天,赵明诚请了半天假,赵雨晴也来了。我们把婆婆扶上轮椅,推着她走出住院部。阳光很好,婆婆眯起眼睛,左手紧紧抓着轮椅扶手。
回到家,问题才真正开始。
房子是三室两厅,主卧是我们住,次卧是书房,最小的房间以前是储藏室。现在婆婆回来了,住哪里?
“让妈住主卧吧。”我说,“房间大,方便活动。”
赵明诚愣了一下:“那我们住哪?”
“书房可以放张床。”
“书房那么小……”
“或者让妈住次卧,我们住主卧。”我说,“但次卧离卫生间远,妈晚上起夜不方便。”
最后决定婆婆住主卧。我们把双人床换成护理床,房间显得拥挤了许多。我的梳妆台搬到了书房,赵明诚的书桌挪到了客厅角落。
安顿好婆婆,赵明诚说晚上有个饭局,匆匆走了。赵雨晴说要回家给孩子做饭,也走了。苏青山坐在婆婆床边,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相对无言。
我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粥要煮得烂,菜要切得碎,因为婆婆吞咽功能还没完全恢复。我淘米的时候,听见主卧传来婆婆的哭声,和苏青山低低的安慰声。
粥在锅里翻滚,热气蒙住了厨房的玻璃窗。
晚饭时,赵明诚没回来。我喂婆婆吃饭,她很配合,但吃得很慢,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喂完她,我自己随便吃了点剩菜,收拾完厨房已经八点多。
赵明诚十点才回来,带着酒气。
“客户太难缠了。”他倒在水杯里,“不喝不行。”
我递给他一杯蜂蜜水:“妈今天情绪不太好,哭了两次。”
“病了都这样。”他喝了口水,“你多开导开导她。”
“我说什么她都不太理。”
“慢慢来。”他拍拍我的肩,“辛苦你了,老婆。”
他洗完澡就睡了,很快发出鼾声。我躺在书房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这张床是折叠的,很硬,翻身时会发出吱呀的声音。
凌晨两点,主卧传来响动。
我起身去看。婆婆醒了,正试图自己坐起来。护理床的护栏挡着,她左手用力扒着护栏,右半边身体一动不动。我赶紧过去,摇起床头,帮她坐好。
“要上厕所吗?”我问。
她点头。
扶她上厕所是件费劲的事。她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全靠我撑着。从床到卫生间短短几步路,我们走了三分钟。坐上马桶后,她要我出去。
“我在门口等着。”我说。
等了十分钟,里面没声音。我敲门:“妈,好了吗?”
没有回应。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低着头,左手抓着洗手池边缘,身体在发抖。马桶里什么也没有。她抬头看我,脸上全是泪。
“没关系。”我说,“慢慢来。”
扶她回床上,重新躺好。我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会好起来的。”我说,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含糊地说:“苦……了你……”
我听清了。
鼻子一酸,但我没哭。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睡吧。”
回到书房,我再也睡不着。拿出手机,翻看着工作群里的消息。团队在催方案,领导在问进度。我回复了一条:“家里有事,方案明天发。”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04
第二天是周六。
赵明诚难得在家,说上午要处理一些工作邮件。赵雨晴打电话来,说下午带孩子来看奶奶。
上午我给婆婆做康复训练。
医生教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活动关节,按摩肌肉,练习抓握。
婆婆很配合,但做得很吃力。
她右手的手指蜷缩着,我用另一只手帮她一根根掰直,再让她尝试握住我的手指。
握不住。
她的表情很沮丧。我鼓励她:“不急,我们慢慢来。”
做了半小时,她累了,我让她休息。开始准备午饭。苏青山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走过去,把音量调小。
“爸,能帮我剥点蒜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哦,好。”
他在厨房里笨拙地剥着蒜,指甲掐进蒜肉里。我教他:“可以先用刀拍一下,皮就好剥了。”
他试了试,拍得太重,蒜溅得到处都是。他有些尴尬:“我还是不添乱了。”
“没事。”我说,“你去陪妈说说话吧。”
他如释重负地走了。
午饭时,赵明诚从书房出来,看了眼桌上的菜:“这么清淡?”
“妈只能吃清淡的。”我说。
“那也不能全跟着她吃啊。”他坐下,“我下午还得出去一趟,没力气。”
我没说话,给他盛了碗饭。
下午赵雨晴来了,带着她十三岁的儿子小凯。小凯一进门就嚷嚷要喝可乐,赵雨晴说:“去给姥姥问个好。”
小凯不情不愿地走进主卧,喊了声“姥姥好”,然后就出来玩手机了。赵雨晴提了一箱牛奶,放在客厅。
“妈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上午做了康复。”
“辛苦你了。”她在沙发上坐下,“我这儿也是焦头烂额,小凯马上中考,成绩不上不下的,补习班一节课就五百……”
她说了十分钟孩子的教育问题,然后看了看表:“我得带他去上数学课了,不然迟到了。”
“不吃晚饭?”
“不了不了,上课要紧。”她拉着小凯走了,临走前对主卧喊了声,“妈,我改天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箱牛奶。是最便宜的那种促销装。
晚饭后,赵明诚说他约了朋友谈事情,走了。苏青山说头疼,早早回屋睡了。我给婆婆擦洗身体,换衣服,喂药。
她今天说话清楚了些。
“雨晴……来了?”她问。
“来了,带了牛奶。”
“小凯……好?”
“挺好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累。”
“不累。”我机械地回答。
擦洗到她的右腿时,我发现小腿有些肿。按下去,一个坑,慢慢才弹回来。我知道这是血液循环不好,需要多按摩,多活动。
但我真的累了。
手酸得抬不起来,腰也疼。我把她的腿放好,盖上被子,坐在床边休息。婆婆看着我,忽然说:“明诚……不好。”
我愣了一下。
“他……忙。”她慢慢地说,“你……苦。”
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我低下头,不让她看见。
“没事。”我说,“你好好养病,别的别操心。”
她伸出手,那只还能动的左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很轻的触碰,却让我差点控制不住情绪。
我站起来:“早点睡吧。”
逃也似的离开主卧,躲进书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
哭了五分钟,我擦干眼泪,打开电脑。
工作邮箱里有十二封新邮件。我一一回复,处理工作到深夜。凌晨一点,赵明诚回来了,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推开书房的门。
“还没睡?”他问。
“处理点工作。”
“别太累。”他说,“早点休息。”
他去了主卧,很快传来他的鼾声。我关上电脑,躺在小床上。黑暗中,我睁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林总,我以前的老领导,两年前调去了外地分公司。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没有拨出去。
05
周一,我请了假。
婆婆要去医院复查,做康复评估。赵明诚说上午有个重要会议,走不开。赵雨晴说孩子学校开家长会。苏青山说他不会叫车。
于是我请了假。
挂号,缴费,排队。推着轮椅在各个科室之间穿梭。婆婆很沉默,做检查时很配合。医生评估后,说康复进展比预期慢。
“在家每天做训练吗?”医生问。
“做。”我说。
“做了多久?”
“每天半小时到一小时。”
“不够。”医生说,“至少两小时,分几次做。还有,要让她尝试自己吃饭,自己洗漱,哪怕做得慢。越是不动,肌肉萎缩越快。”
我点头记下。
从医院出来,已经下午三点。我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和婆婆分着吃了。推着她往家走,春天的阳光很好,路上行人匆匆。
婆婆忽然说:“想……公园。”
我家附近有个小公园,以前天气好时,她会去那里散步,和别的老太太聊天。发病后,再也没去过。
“今天太晚了。”我说,“改天带你去。”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家,安置好婆婆,我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电脑刚打开,电话就响了。是团队的小张,说客户对方案有意见,要求今天改出来。
“我现在在家。”我说。
“可是明天就要汇报了……”小张很着急。
“发给我,我晚上改。”
挂了电话,工作邮件涌进来。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眼睛发花。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回复。
晚上七点,赵明诚回来了,手里提着外卖。
“知道你没时间做饭。”他说,“买了你爱吃的酸菜鱼。”
我看了眼塑料袋,是小区门口那家,味道一般,但很辣。婆婆吃不了。
“妈吃什么?”我问。
“哦,忘了。”他有些尴尬,“给妈点个粥?”
“我来做吧。”
我起身去厨房,煮了白粥,蒸了蛋羹。喂婆婆吃完,收拾完厨房,已经八点半。外卖早就凉了,油腻腻地凝在餐盒里。
我没胃口,放进冰箱。
回到书房继续改方案。十一点,赵明诚推门进来,端着杯牛奶。
“喝点热的。”他说。
“谢谢。”我接过,放在一边。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说:“那个……这周末,可能要开个家庭会议。”
“开什么会?”
“妈的事。”他说,“得有个长远的安排。总不能一直这样。”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累。”他继续说,“但你也看到了,爸指望不上,姐有她的难处。我工作现在是关键期,这个项目拿下来,年底晋升就有希望。到时候,钱多了,咱们请最好的护工……”
“现在不能请吗?”我问。
“现在……”他叹了口气,“现在不是没钱吗?妈的住院费、康复费,每个月好几千。我的项目需要应酬,开销也大。再请护工,一个月又七八千,真的扛不住。”
我沉默地看着电脑屏幕。
“再坚持坚持。”他拍拍我的肩,“等我晋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走了,轻轻带上门。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鼠标在手里握着,手心都是汗。窗外的夜色很浓,玻璃映出我的脸,憔悴,疲惫。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刚结婚时,赵明诚说:“晨曦,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那时他眼里有光,我相信了。
后来婆婆催生,他说:“妈就我一个儿子,你体谅一下。”我体谅了,吃了两年中药,打了无数针,最后医生说我体质不适合怀孕。
婆婆的脸色从此更难看了。
赵明诚说:“没事,我们可以丁克。”但每次亲戚问起,他都会含糊地应付过去,然后把话题引到我的工作上。
“晨曦事业心强。”他总是这样说。
好像不能生孩子是我的选择,是我的错。
这些年,我努力工作,升到了中层。工资比他少不了多少,但家里的开销大部分是我在承担。婆婆总说:“我儿子养家不容易。”我笑笑,不说话。
现在婆婆病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好像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是我的责任,是我的义务。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模糊的影子。我抬手,敲了一下键盘,屏幕重新亮起。工作文档还开着,光标在一闪一闪。
我关掉了文档。
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面,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浏览器,登录公司内部系统,找到人事调动申请的入口。
鼠标在“申请”按钮上悬停。
心跳得很快。
最终,我没有点下去。关掉了页面,关掉了电脑。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格子。
我坐着,一动不动。
直到主卧传来婆婆的咳嗽声,我才起身,去给她倒水。
06
家庭会议在周六晚上召开。
赵雨晴一家都来了,她丈夫老李坐在沙发上不怎么说话,小凯戴着耳机打游戏。
苏青山早早坐在餐桌旁,神情局促。
赵明诚是最后一个到的,进门就说抱歉,刚送完客户。
我在厨房切水果,听见客厅里的对话。
“妈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赵明诚的声音,“需要长期照顾。我们得商量出个办法来。”
“能有什么办法?”赵雨晴说,“要么请人,要么自己照顾。”
“请人太贵。”赵明诚说,“而且外人,不放心。”
“那自己照顾,谁照顾?”赵雨晴问。
短暂的沉默。
我端着水果盘走出去,放在茶几上。赵雨晴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了一下。老李拿起一块苹果,喂给旁边打游戏的儿子。
“我是这样想的。”赵明诚清了清嗓子,“咱们轮流照顾。姐,你家离得近,可以白天过来。我晚上下班回来接替。爸也在家,能搭把手。”
“我白天要上班。”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晨曦,你可以请一段时间假。”赵明诚说,“你们公司不是有家庭照顾假吗?”
“只有十五天。”我说,“已经用完了。”
“那……调休?”
“调休也用得差不多了。”我平静地说,“而且我手上有项目,不能长期不在。”
赵雨晴插话:“那怎么办?总不能指望我吧?小凯马上中考,我得盯着他学习。老李工作也忙,经常出差。”
“姐,你就白天过来几小时。”赵明诚说,“让晨曦去上班。”
“几小时是几小时?”赵雨晴不依不饶,“妈现在这情况,一刻离不开人。喂饭、上厕所、做康复,我哪会做康复?”
“我可以教你。”
“我学不会!”赵雨晴声音尖了起来,“再说了,妈现在说话不清楚,我说什么她都摇头,我哪知道她要什么?”
苏青山小声说:“我可以学着照顾……”
“爸,你就别添乱了。”赵雨晴打断他,“你连饭都做不好,上次煮粥还糊了锅。”
苏青山低下头,不说话了。
客厅里陷入僵局。只有小凯游戏里的音效声,叽叽喳喳地响着。
赵明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站起来踱步。他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最后停在客厅中央,深吸一口气。
“这样吧。”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这种眼神,以前在他决定换工作、决定买房、决定推迟要孩子时,我都见过。
“姐,爸,你们都别争了。”
他拍了拍胸脯,声音很响,很有力。
“妈的事,以后包在我身上!”
赵雨晴愣住了:“明诚,你工作那么忙……”
“再忙也得照顾妈!”赵明诚打断她,语气慷慨激昂,“我是儿子,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们都有各自的难处,我理解。以后白天……白天我想办法,晚上我全权负责!”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
不是看赵雨晴,也不是看苏青山,是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一点愧疚,一点恳求,还有更多的是理所当然的期待。
他在等我接话。
等我像过去十年一样,在他做出“艰难决定”后,站出来说“没事,我帮你分担”。
等我主动接过他拍胸脯揽下的责任,让他继续做那个“孝顺但很忙”的儿子。
赵雨晴的眼神里有松了口气的窃喜,苏青山是茫然,老李事不关己地继续喂儿子吃水果。
陶瓷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声响。很轻,但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能这么想,妈肯定高兴。”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我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那个我每天带去公司、装满了工作文件的棕色文件夹——不疾不徐地取出一份文件。
对折的A4纸,展开。
我把它推到桌子中央,正对着赵明诚的方向。
“你好好孝顺妈。”我说,“我明天调去外地分公司了,手续已经办完,任期两年。”
07
客厅里死寂了几秒钟。
只有小凯游戏里“Victory”的音效突兀地响起,又很快被老李按掉了。
赵明诚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种慷慨激昂的、带着表演性质的神情,像面具一样僵在脸上,然后慢慢裂开。他低下头,去看桌上那张纸。
白纸黑字。
抬头是公司红头文件格式,标题是“关于沈晨曦同志工作调动的通知”。
正文措辞正式,写明调任至南方某市分公司,担任部门副总监,任期两年。
落款是公司公章和人事部章,日期是一周前。
他伸手去拿,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手指碰到纸的边缘,停顿了一下,然后抓起来,凑到眼前看。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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