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朱玉姐

我今年六十四岁,退休好几年了。老伴比我大两岁,也早就退了。

我们是普通双职工家庭,只有一个女儿。女儿从小懂事,知道我们不容易,学习工作都没让我们操过心。

女儿命不太好。头婚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生了两个儿子,最后还是离了。后来再婚,找了个老实人,对方也是二婚,但没有孩子。

所以,两人婚后又生了个小闺女。家里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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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伴心疼女儿,退休后就一直帮她带孩子。接送上学、做饭洗衣,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们老两口身体一直还行,没什么大毛病。

正因为知道女儿不容易,我们常常跟她说,不用管我们,我们身体好着呢。

我跟女儿交代过,小毛病就去医院看看,真要是治不好的大病,就别折腾了,花那个冤枉钱不值得,人走得痛快点反而是福气。

老伴也在旁边附和,说人活到差不多就行了,别让孩子背债。

为了证明我们是真想得开,我们连体检都不愿意去。社区组织免费体检,我们从来不去。我跟老姐妹说,不知道反而安心,查出来病心里反而添堵,活一天算一天。

那时候我是真心这么想的,觉得自己活得明白,把生死看淡了。

现在回过头看,那些话不过是因为日子还太平,死亡离我还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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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开春,老伴开始咳嗽。

一开始以为就是普通感冒,吃了药也不见好。后来越咳越厉害,有天早上我发现他的痰里有血丝。我催他去医院查查,他嫌麻烦,说老毛病过阵子就好了。

我没依他,硬拽着他去了市人民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医生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他指着片子上的阴影说,肺部有肿瘤,已经到了中晚期。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问了句还有没有办法。医生叹了口气,说位置不太好,开刀风险大,化疗放疗可以试试,但别抱太大希望。

我腿软着给女儿打了电话。女儿女婿很快赶过来,又去跟医生谈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的,开刀风险大,化疗遭罪,最后很可能人财两空。

我拿着报告单坐在走廊上,手一直在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能不能想想办法救救他。

我拖了两天,才把实情告诉老伴。我先说了很多宽心的话,说现在医疗技术好,什么病都有治。

没想到老伴听完,一把攥住我的手,劲儿大得我手腕都疼了。他盯着我说,治,多少钱都治。他不想走,他还没看到外孙们长大成人呢。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想起他以前说的那些话,什么别折腾、别拖累孩子,现在全忘了。可看着他的眼神,我心里又软了。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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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女儿站在我房门口,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我知道她的意思,她不是不心疼她爸,是家里实在不宽裕,也怕老人受罪。

没等她开口,我就说了,我明白,但我不能没有你爸。哪怕他躺在床上,我回家还有个说话的人,哪怕他只能听着,我也算有个伴。

女儿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我知道我自私,可那时候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怕一个人待着,怕这个家缺了一角。

治疗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个疗程下来,医保报销完还花了两万多。老伴反应很重,成天吐,胆汁都吐出来了。放疗的地方皮肤黑了一片,疼得他直冒冷汗。我心疼得不行,但不敢说不治了,因为每次问他,他都咬牙说挺得住,继续治。

女婿嘴上没说过半个不字,但变化谁都看得见。他开始主动加班,周末也不歇着,回家脸色越来越沉,话越来越少。

有一次我在厨房忙活,听见女儿在阳台打电话。她哭着说,她能怎么办,那是她爸,我妈天天哭,她能说不治吗。

我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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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把给两个儿子存的学费取了出来,又跟亲戚借了钱。后来我才知道,为了凑钱,她跟女婿吵了好几架。女婿说再借就还不上了,她说那是她爸,不能不管。有一次我从医院回来,正好看见她蹲在厨房里哭。我问她怎么了,她擦了擦眼睛说没事,烟熏的。可那会儿灶都没开火。

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每次来医院都笑着说没事,有她在。

可我眼看着她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我知道她难。可我管不住自己。医生说效果不理想,我就让女儿再找找别的医院。医生说有进口药但贵,我二话不说就点头。我不敢去想钱的事,一想就觉得对不住老伴,好像在掂量他值多少钱。

女婿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估计是心里憋得慌,喝了酒来医院。他红着眼说,他不是不孝顺,可家里三个孩子要养,两个儿子要读书,小女儿才上幼儿园。

说完他就走了。我坐在病床边,一宿没合眼。老伴睡着了,呼吸很重,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我看着他的脸,想起我们结婚那年,他骑自行车带我去县城,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笑得可开心了。

第二天我还是照常去医院,该交钱交钱,该签字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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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下来,我们老两口那点积蓄全花光了。

老伴越来越瘦,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喘气都费劲,得一直吸着氧。可他每次看到女儿来,眼睛还是亮一下,嘴角往上翘一翘。

他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早上他突然清醒了一阵,拉着我的手说,对不住,让他们花了那么多钱。我哭着说别瞎想,钱没了还能挣。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多,他喘完最后一口气,就不动了。

医生过来拔掉管子,说了句节哀,就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瘦得只剩骨架的身子,忽然觉得荒唐。半年了,花了二十多万,女儿背了债,他受了罪,放疗把胸口烤得焦黑,化疗把胃都吐空了。到头来,还是没留住。

那些钱要是留着,够外孙女上好几年的学。可他非要治,我也非要他治。我们俩,谁也没比谁清醒。

我握着他的手,还是温的。我没哭,心里想的是,他总算不用受罪了,我也算解脱了。

可等办完所有事,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才知道什么叫真难受。

老伴在的时候,我伺候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医院家里两头跑,心里也烦。可他真走了,那种累没了,盼头也没了。现在的空落落,比那时候的累,难受一万倍都不止。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一个问题:我到底是舍不得他,还是舍不得自己?

我怕一个人过日子,怕这个家散了,就让他去受那些罪,就让女儿去背那些债。他走了之后我才明白,我留不住他。那些钱、那些罪、那些债,都留不住他。

可我那时候就是不肯认。

女儿来陪我,我怕她担心,装着没事的样子。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老是对着他的照片发愣。

我算过账,积蓄全花光了,女儿女婿还背了十几万外债。女儿说不用我管,他们能还。可我看见她头发又白了不少。

有时候我也想过,要是再来一回,我还会不会让女儿花这个钱。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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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倒是开始体检了。社区再通知,我第一个报名。我也劝老姐妹们别学我以前那样,该查就查,别等晚了后悔。

可我没敢跟女儿提这些。我怕她觉得我假,当初逼她借钱治病,现在又说这种话。

我现在每天去公园坐坐,晒晒太阳,回家给外孙做顿饭。日子总得过,我不能垮,女儿还需要我。

只是每次路过医院,我都会想起老伴说的话。他说治,他要治。

我不怪他。换作是我,可能也一样。

人就是这样,嘴上说得再开,心里还是放不下。在的时候嫌累,走了之后想得发慌。还连累孩子跟着受罪。

那些所谓的大病不治,不过是没真到那一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