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明朝宣德年间,江南苏州府吴县地界,有个姓孙名敬文的男子,年方二十五岁,生得眉目周正,手脚勤快,只是家中薄产无几,父母早亡,无妻无子,一心想着出海经商,搏个富贵前程。彼时大明海禁稍松,闽粤吴地百姓,多有搭船下南洋做买卖的,孙敬文凑了亲友几两碎银,置办了些丝绸、瓷器、茶叶等中土货物,搭了一艘去往暹罗、满剌加的商船,辞别乡邻,扬帆出海。
谁料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险些把性命丢在汪洋大海之中。
孙敬文随船在海上行了两个多月,一路风平浪静,货物也脱手了大半,换了不少香料、象牙、苏木,眼看就要满载而归,回乡做个富家翁。行至南海深处,忽一日天色骤变,黑云压顶,狂风大作,巨浪如山,顷刻间便将商船拍得粉碎。船上客商、水手,哭喊声被浪涛吞没,大半葬身鱼腹。孙敬文命大,死死抱住一块破船板,在海里随波逐流,昏昏沉沉,不知漂了多少时日,干粮饮水早已耗尽,饿得眼冒金星,浑身无力,只等着一死。
这一日,孙敬文已是奄奄一息,只觉船板一震,竟被浪头推到了一片沙滩之上。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岸边,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待到醒来,日头已偏西,暖风吹拂,花香扑鼻。孙敬文撑着身子坐起,抬眼一望,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此处竟是一座从未见过的仙岛!岛上花木繁盛,奇花异草遍地都是,红的似火,白的如雪,四季常开,气候温暖如春,全无寒暑交替,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清甜之气。地上芳草如茵,林间鸟鸣清脆,放眼望去,不见人烟,却处处透着祥瑞,绝非人间寻常地界。
孙敬文又饥又渴,挣扎着站起身,扶着树木,一步步往林中走去。他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道路渐平,林间隐约露出屋舍的影子,心中一喜,以为遇上了岛民,可快步走近,又吓得停住脚步——那屋舍绝非中土样式,也非南洋蛮夷居所,竟是用珊瑚堆砌梁柱,玳瑁镶嵌门窗,珍珠串作帘幕,美玉铺就地面,阳光一照,璀璨夺目,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正惊疑不定,林间忽然走出一位女郎。那女郎年约十八九岁,生得容貌绝世,与众不同:一头金发如金丝织成,双眼碧色如深海翡翠,身上穿着五色彩衣,光彩照人,步履轻盈,宛如仙子。孙敬文见了,只当是海外精怪,转身便要逃,却听那女郎开口说话,一口流利的中原汉话,字正腔圆,与吴地口音相差无几。
女郎开口道:“公子莫走,你可是中土大明之人?如何会漂到这孤岛之上?”
孙敬文听得乡音,心中一暖,脚步顿住,转过身,对着女郎拱手作揖,颤声答道:“姑娘救我!我乃江南吴地人孙敬文,出海经商,遇风浪翻船,抱着船板漂来此地,不知这是何处,还望姑娘指点生路。”
女郎听罢,轻轻叹息一声,走上前,将孙敬文扶起,柔声说道:“公子不必惊慌,此处乃是海外仙岛,与世隔绝,世人极少知晓。我祖上本是福建泉州人,明朝洪武年间,为避战乱,举家漂洋过海,来到此岛定居,至今已有百余年。岛上土人言语不通,唯独我一家,世代传习汉语,公子在此,不必担心言语不通。”
孙敬文听罢,又惊又喜,忙追问岛上详情。女郎也不隐瞒,一一告知:此岛无四季之分,无灾无难,五谷自生,瓜果自熟,岛中人不耕不织,衣食无忧,寿命极长,只是与世隔绝,从未与外界相通。女郎自称林婉娘,父母俱在,家中只有她一个独女。
说罢,林婉娘便引着孙敬文,往珊瑚屋舍走去。
行至门前,只见两位老者迎了出来,老翁老妇皆须发半白,面色红润,肌肤细腻,看上去不过中年模样,实则都已年过百岁。林婉娘上前引见,说孙敬文是中土漂来的男子,老翁林公、老妇郑氏,见了孙敬文,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拉着他的手,连连说道:“天意!真是天意啊!我这仙岛之上,只有岛中土著与我林家一脉,从未有过中土男子到来。如今得孙公子这样的青年才俊,正是上天赐给我家的女婿,实在是万幸!万幸!”
孙敬文一时手足无措,正要推辞,林公老妇却不由分说,当日便摆下酒宴,召集岛中亲近之人,将林婉娘许配给了孙敬文,当晚便拜堂成亲,成了夫妻。
孙敬文身在异乡,无依无靠,又见林婉娘貌美温柔,林家待他亲厚,仙岛之上衣食无忧,便暂且安下心来,在岛上住下。
日子一晃,便是三年。
这三年间,林婉娘为孙敬文生下两个儿子,大的取名孙承宗,小的取名孙承祖,两个孩子生得眉目清秀,聪慧异常,三岁便能识文断字,学语说话,远超寻常孩童。林公林婆对两个外孙疼爱有加,对孙敬文更是视如己出,家中珊瑚、玳瑁、珍珠、美玉,任凭他取用,从无吝啬。孙敬文在岛上,每日赏花观海,陪伴妻儿,衣食富足,无忧无虑,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要快活。
可人心总是难满,身在福中,便念故土。
到了第四年头上,孙敬文看着两个渐渐长大的儿子,想起吴县老家的祖屋、乡邻,想起江南的小桥流水、稻米鱼虾,心中思乡之情,一日重过一日。他时常独自坐在海边,望着东方中土的方向,默默发呆,长吁短叹。
林婉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一日晚间,依偎在孙敬文身边,轻声问道:“夫君近日总是愁眉不展,可是在这岛上住得烦闷了?”
孙敬文叹了口气,如实说道:“婉娘,你待我好,孩儿乖巧,岳父岳母疼爱,岛上日子安乐,我心中感激不尽。只是我乃中土之人,祖祖辈辈都在吴地,如今离家多年,心中思念故土,总想回去看一看,哪怕只看一眼,也算了却心愿。”
林婉娘听罢,眼圈一红,落下泪来,却也不阻拦,只道:“夫君既有归乡之心,我便陪你去求岳父岳母,只是此岛与世隔绝,出海极险,你要有心理准备。”
次日一早,孙敬文便去拜见林公、郑氏,双膝跪地,叩头说道:“岳父岳母,小婿在仙岛受恩四年,感激不尽,只是心中思念中土家乡,恳请二老放我归乡,日后若有机会,必再回来侍奉二老,陪伴婉娘与孩儿。”
林公听罢,眉头紧锁,将孙敬文扶起,摇头叹道:“贤婿,你有所不知,这仙岛与中土相隔万里,巨浪滔天,岛中人但凡出海,必定遭遇狂风巨浪,无一生还。昔日我林家先祖,曾有族人思乡,驾船离去,最后连尸骨都未曾寻回。你若执意要走,绝非易事。”
孙敬文思乡心切,连连叩首,哀求不止。
林公见他心意已决,无奈说道:“罢了罢了,天意如此,留也留不住。我这仙岛,每十年才有一次顺风信,能直通中土,此刻距离风信之期,还有整整三年。你若真要归乡,便再等三年,待到风信起时,我为你打造巨舟,备足珍宝,送你回乡。这三年间,你且安心陪伴妻儿,莫再提归乡之事。”
孙敬文听了,心中大喜,连忙叩头谢恩,自此便安心在岛上居住,只盼着三年之期快些到来。
林婉娘得知丈夫三年后便要离去,心中悲痛,却也不敢违背父命,只是每日更加细心照料孙敬文与两个孩儿,夜里常常抱着孩儿,默默垂泪,孙敬文看在眼里,心中也有几分不舍,可思乡之念,终究压过了儿女情长。
三年光阴,弹指即过。
转眼便到了十年一度的顺风信之期。林公果然信守承诺,召集岛中能工巧匠,用岛上千年沉香木、檀香木,打造了一艘巨大无比的海船,船身坚固,不惧风浪。又将岛上特产的夜明珠、珊瑚树、玳瑁、象牙、翡翠、玛瑙等稀世珍宝,装满了整整一船,这些宝物皆是世间罕见,拿到中土,件件价值连城。
林公将孙敬文叫到船前,指着满船珍宝,说道:“贤婿,这些都是我仙岛特产,你带回中土,变卖之后,足以富甲一郡,一辈子衣食无忧。只是你要牢记,此去一别,便是永诀,万万不可再寻路回来,即便你想来,茫茫大海,狂风阻隔,也再也到不了这仙岛了。你要好自为之,照顾好自己。”
孙敬文看着满船珍宝,又看着身旁哭成泪人的林婉娘,还有两个抱着他双腿不放、哭喊着“爹爹不要走”的孩儿,心如刀绞,泪水滚滚而落。他蹲下身,抱住两个儿子,亲了又亲,又拉起林婉娘的手,哽咽难言。
林婉娘擦干眼泪,拉住孙敬文的手,一字一句,郑重说道:“夫君,你此番归乡,相隔万里,生死难料。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回到中土之后,万万不可再娶他人为妻。我在此岛,日日修炼仙家法门,苦修百年,待功德圆满,便去往中土,与你再做夫妻,永不分离。你一定要等我,百年之后,我必来寻你!”
孙敬文含泪点头,连声应道:“婉娘放心,我此生绝不另娶,定等你百年之后,与我重逢!”
林公、郑氏看着女儿女婿离别,也是老泪纵横,再三叮嘱,方才挥手送别。
孙敬文登上海船,趁着十年一度的顺风,扬帆起航。船行如飞,风浪不惊,不过月余,便抵达了江南吴地海岸。
船一靠岸,孙敬文便被当地官府与百姓围住。众人见他乘坐巨舟,满船都是稀世珍宝,金发碧眼的岛民随船护送(林公派来送他的岛人),皆以为是海外神仙降临,轰动了整个吴县。
孙敬文辞别护送的岛人,将海船与珍宝妥善安置,随后便开始变卖宝物。他的珊瑚、翡翠、夜明珠,皆是世间罕有,苏州、杭州、南京的富商巨贾,争相抢购,不出半年,孙敬文便积攒下万贯家财,成了吴郡第一富户,良田千顷,宅院连片,奴仆成群,锦衣玉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乡邻亲友见他出海数年,竟从穷小子变成了大富翁,无不羡慕,纷纷上门道贺,又有许多媒婆踏破门槛,争相为他说亲,皆是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模样、家世,都是百里挑一。
亲友们都劝他:“孙兄,你如今富贵滔天,年纪也不算老,理应娶妻生子,延续香火,何必孤身一人?”
孙敬文却总是摇头拒绝,无论媒婆说得多好,豪门千金多美,他都一概不允。他心中始终记着仙岛之上,林婉娘的临别之言,记着那个金发碧眼、温柔多情的妻子,记着百年之后重逢的约定。
自此,孙敬文独居富宅,散尽家财,修桥铺路,救济贫苦,做了无数善事,乡里百姓,无不称颂他的恩德。
日子一年年过,孙敬文从壮年,渐渐步入中年,又从中年,走到老年。他头发白了,胡须白了,脊背也渐渐弯了,可始终未曾再娶,孤身一人,守着对林婉娘的承诺,安度岁月。
他时常坐在自家庭院的海棠树下,望着东方大海的方向,默默出神,口中喃喃念着“婉娘”二字,身边只有两个从仙岛带来的、早已长大成人的儿子(后来孙敬文又设法寻回了两个儿子,此处补全情节,使故事更圆满)陪伴左右,听他讲述海外仙岛、金发妻子、百年约定的往事。
两个儿子每每听父亲说起母亲,都泪流满面,劝父亲保重身体,等待母亲归来。
一晃,五十余年过去。
孙敬文已是八十岁高龄,身体依旧硬朗,无病无灾,只是眼神渐渐昏花,行动稍显迟缓。这一日,他忽感精神爽朗,唤来两个儿子与孙辈,坐在堂中,缓缓说道:“我一生无憾,唯有对你母亲的承诺,坚守至今。百年之约,已近时日,她今日,怕是要来接我了。”
儿孙们只当他是老眼昏花,说胡话,纷纷劝慰。
孙敬文却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闭目养神。
到了夜半时分,孙家宅院之中,忽然异香满室,一股轻柔的云气,从门窗涌入,弥漫全屋,经久不散。孙敬文缓缓睁开双眼,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只见云端之上,站着一位金发碧眼、身着五彩仙衣的女子,正是林婉娘!她容颜依旧,宛如当年少女模样,脚下祥云环绕,仙气飘飘。
林婉娘伸出手,轻声唤道:“夫君,百年之期已到,我来接你了,随我同去仙岛,再做夫妻吧。”
孙敬文哈哈大笑,抬手握住林婉娘的手,只觉浑身轻快,毫无病痛,身子轻飘飘地,随着云气升起。他望着满堂儿孙,笑着说道:“我一生弃家登船又抛宝返乡,从未负约,百年后我与妻再团圆!”
话音刚落,孙敬文双目一闭,面带笑容,无疾而终。
而孙家宅院之中,异香三日不散,云气缭绕终日,邻里百姓,皆远远望见空中有一男一女,乘云而去,男者白发飘飘,女者金发碧眼,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儿孙们跪地痛哭,这才知晓,父亲当年所言海外仙岛、百年约定,句句属实,绝非虚言。
此后,吴郡孙家,世代相传这段海外仙岛、弃宝守诺、百年重逢的奇事,孙敬文坚守承诺、不违初心的故事,也被当地人代代传颂,成了江南一带最动人的民间佳话。世人皆叹:人心贵在守诺,情意重在真心,纵隔山海万里,纵历百年岁月,初心不改,终得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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