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巡视组的反馈意见,是在撤离后第十天正式送达L县的。
文件是周明从县委办取回来的,红色大字的“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抬头,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他一路小跑上楼,推开林远舟办公室的门时,脸色有些发白。
“林书记,巡视组的反馈意见到了。”
林远舟接过文件,不紧不慢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反馈意见一共七页,前面是巡视工作的基本情况,中间是对L县工作的总体评价,最后是指出的问题和整改要求。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在某个段落上停留几秒。周明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瞥见文件上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线,但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
林远舟看完最后一行,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周明,你也看看。”他把文件递过去。
周明接过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总体评价部分,巡视组肯定了L县半年来的工作,用了“积极变化”“明显改观”“值得肯定”等措辞。但问题部分,巡视组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四个方面的问题:一是政治生态修复任重道远,部分干部存在“观望心态”;二是历史遗留问题解决不够彻底,信访积案化解进度偏慢;三是一些领域廉政风险较高,工程建设、土地出让等重点领域监管存在漏洞;四是干部队伍结构不优,年轻干部、专业干部储备不足。
周明看完,抬起头:“林书记,这些问题……”
“这些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林远舟接过话,“巡视组没有乱说,也没有夸大。有些问题,我们自己也知道,只是一直没有下决心解决。现在巡视组指出来了,我们就有了整改的理由和动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周明,你通知一下,明天上午召开县委常委会,专题研究巡视反馈意见的整改工作。所有常委必须参加,不准请假。”
周明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远舟叫住他,“你再去办一件事。把巡视组反馈意见中提到的每一个问题,都对应到具体部门和具体责任人。谁主管、谁负责,列一个清单出来。常委会上要用。”
周明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的常委会,气氛比平时凝重了许多。
林远舟坐在正中,面前摆着巡视组的反馈意见。程刚坐在他左手边,脸色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李明坐在右手边,低着头翻看文件。其他人也都在翻看面前的材料,没有人说话。
“同志们,”林远舟开口,“巡视组的反馈意见,大家都看了。问题提得很准,也很尖锐。有些问题,可能让大家脸上无光。但我想说的是,脸上无光不要紧,要紧的是心里有数。问题摆在这里,怎么改,是我们的事。”
他把目光投向程刚:“程县长,你先说说?”
程刚放下手中的文件,清了清嗓子:“林书记,巡视组指出的问题,我完全认同。尤其是工程建设、土地出让等重点领域的廉政风险问题,这是县政府分管的工作,我有责任。整改方面,我建议成立专门的整改工作领导小组,由林书记牵头,我和相关部门负责人参加。每一项问题,都要明确责任人、整改时限和整改标准,挂图作战,逐项销号。”
林远舟点了点头:“程县长的建议很好。整改工作领导小组,我来当组长,程县长和李明同志当副组长。各相关部门负责人为成员。办公室设在县委办,由曾强同志负责日常工作。”
他看向曾强:“曾主任,有问题吗?”
曾强赶紧点头:“没有问题,林书记。我马上制定整改方案,报常委会审定。”
林远舟又看向李明:“李书记,你分管组织工作,巡视组指出的干部队伍结构不优问题,你怎么看?”
李明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认真:“林书记,这个问题,我有责任。L县的干部队伍,年龄老化、结构单一的问题确实比较突出。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平均年龄四十六岁,四十岁以下的只占百分之十五。专业干部更是缺乏,学经济、学金融、学法律的几乎没有。这个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但必须从现在开始解决。我建议,结合巡视整改,启动一次大规模的干部调研,发现一批优秀年轻干部,有计划地培养和使用。”
林远舟点点头:“李书记的意见很好。干部问题,是根本问题。没有好的干部,什么都干不成。这件事,你牵头,拿出一个方案来。”
接下来,其他常委依次发言。有人说要加大信访积案的化解力度,有人说要加强工程建设的监管,有人说要完善土地出让的程序。每个人都说得很实在,没有人回避问题,也没有人推卸责任。
林远舟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最后总结:“今天的会,开得很好。大家都能正视问题,这说明L县的班子是有战斗力的。巡视组指出的问题,我们要一条一条整改,一件一件落实。三个月之内,要看到明显成效。”
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语气平静但坚定:“我再说一遍,巡视是帮助,不是找茬。巡视组走了,但整改不能停。整改不到位,巡视就白搞了。这件事,我负总责。谁在整改中敷衍塞责、推诿扯皮,别怪我不客气。”
散会后,程刚跟着林远舟回到办公室。
“林书记,有件事,我想跟您单独聊聊。”
林远舟指了指沙发:“坐。”
程刚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书记,巡视组反馈意见中,提到工程建设领域的廉政风险问题。这个问题,涉及到几个人,我需要跟您汇报一下。”
林远舟看着他:“你说。”
程刚的表情有些凝重:“巡视组在L县期间,找我谈过两次话。两次都问到了同一个问题——工业园区配套工程的招标情况。他们查到,有几家参与投标的公司,跟县里某些领导有亲属关系。”
林远舟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程刚深吸一口气:“林书记,我跟您说实话。工业园区配套工程中标的宏达公司,法人代表是我远房亲戚。这件事,我一直没有跟您说。不是想隐瞒,是觉得……不太方便。”
林远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程县长,你现在说,也不晚。宏达公司的事,巡视组有没有进一步追问?”
“追问了。”程刚说,“他们调取了宏达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投标文件和工程合同。还问了我跟宏达公司的关系。我如实回答了——是我远房亲戚,但我没有干预过招标过程。”
林远舟点点头:“程县长,这件事,你怎么打算?”
程刚想了想:“我建议,由纪委牵头,对工业园区配套工程的招标过程进行一次全面核查。如果确实存在问题,该处理的处理,该整改的整改。我不能因为是我的亲戚,就搞特殊化。”
林远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审视。
“程县长,你能这么说,我尊重你。这件事,就按你说的办。纪委牵头核查,不管查到谁,一视同仁。”
程刚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他走后,林远舟把周明叫进来。
“周明,你去了解一下,工业园区配套工程的招标情况。尤其是宏达公司,查清楚它的资质、投标过程和合同执行情况。要快,要准,要保密。”
周明心里一凛:“林书记,您是担心……”
“不是担心,是程序。”林远舟打断他,“程县长主动提出要查,我们就查清楚。查清楚了,对程县长是保护,对L县是交代。巡视组指出的问题,我们不能含糊。”
周明点头,转身去办。
三天后,周明把一份调查报告放在林远舟桌上。
报告显示:宏达公司参与工业园区配套工程招标时,资质确实存在瑕疵——成立时间不满三年,之前没有承接过类似规模的工程。但招标程序本身没有发现明显违规,评标委员会的评分也在合理范围内。最大的问题是,宏达公司的投标价格比其他竞标企业低了百分之十二,这个降幅在业内被认为“不太正常”。
林远舟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周明,你觉得这个报告,说明了什么?”
周明想了想:“说明招标程序本身没有问题,但宏达公司能中标,可能跟它的报价有关。低价中标,在工程领域并不罕见。问题是,低价中标的工程,质量能不能保证?”
林远舟点点头:“你说到了点子上。招标程序没问题,不等于工程没问题。程县长的亲戚能低价中标,要么是管理能力强,能控制成本;要么是打算在施工过程中偷工减料,或者通过变更设计追加预算。这两种可能,后者的概率更大。”
他看着周明:“你再去了解一下,宏达公司承建的这个工程,目前的施工进度和质量情况。不要惊动任何人,悄悄去。”
周明点头,转身走了。
又过了三天,周明从工业园区带回来一组照片。
照片上,宏达公司承建的配套工程已经完成了主体结构。但从照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部分混凝土表面有裂缝,钢筋的间距也不符合规范要求。
周明指着照片说:“林书记,我找了个懂工程的朋友去看过。他说,这个工程存在明显的质量问题。混凝土标号可能不够,钢筋间距也偏大。如果按照现在的质量继续施工,工程完工后,使用寿命可能达不到设计标准的一半。”
林远舟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很久。
“周明,你把这份报告和这些照片,复印两份。一份送纪委,一份送审计局。告诉他们,这是我转交的线索,要求立即介入调查。”
周明犹豫了一下:“林书记,这个工程是程县长的亲戚干的,我们这样查……”
“查的是工程,不是人。”林远舟看着他,“程县长自己说的,不能因为是他的亲戚就搞特殊化。我们查清楚了,如果是质量问题,该整改整改,该追责追责。如果是程县长自己有问题,那也按规矩办。”
周明点了点头,转身去办。
一周后,纪委和审计局的联合调查报告出来了。
报告证实了周明的判断:宏达公司在施工中使用了标号不足的混凝土,钢筋间距也不符合设计要求。工程的总造价虽然低了,但质量打了折扣。如果不整改,这个工程的使用寿命可能只有设计标准的一半。
林远舟看完报告,把程刚请到了办公室。
“程县长,你看看这个。”他把报告递过去。
程刚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翻到最后,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书记,这件事,我……”
“程县长,你先不要说。”林远舟打断他,“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件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程刚抬起头,看着林远舟的眼睛:“林书记,我用党性担保,我事先不知道。我那个亲戚来找过我,说想参与工业园区的工程。我说可以,但要按程序投标。后来他中了标,我还问过他,是不是找了关系。他说没有,是凭实力中的。我就信了。”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程县长,我信你。但信你,不等于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工程出了问题,你是分管县长,你的亲戚是施工方。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不会问你知道吗,只会问你的亲戚为什么能中标、为什么能在施工中偷工减料。”
程刚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林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要处理。”林远舟的语气平静但坚定,“工程要整改,质量问题要追责。你的亲戚,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至于你,你是分管县长,有领导责任。怎么处理,等纪委的意见。”
程刚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林书记,我接受。”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林书记,谢谢您。”
林远舟看着他:“谢我什么?”
程刚苦笑了一下:“谢谢您没有因为这件事,就把我一棍子打死。您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
林远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程刚走后,周明忍不住说:“林书记,您真的相信程县长不知情?”
林远舟看着他:“你觉得呢?”
周明想了想:“我觉得,他可能真的不知情。但他那个亲戚能中标,能偷工减料,肯定是因为有人觉得‘这是程县长的工程,不敢查’。这种‘不敢查’,才是最可怕的。”
林远舟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在L县,最可怕的不是个别人的腐败,是这种‘不敢查’的氛围。因为不敢查,所以有人敢乱来。因为不敢查,所以规矩成了摆设。巡视组来了,指出了问题。我们就要借着巡视的东风,把这种氛围彻底改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周明,你记住,在L县,从今天起,没有谁是不能查的。不管他是谁的亲戚,不管他跟谁有关系。只要违反了规矩,就要付出代价。这个规矩立住了,L县才有希望。”
周明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一个月后,巡视整改的阶段性报告报到了省委巡视办。
报告显示:L县针对巡视组指出的四个方面问题,制定了十七条整改措施,已完成整改十二项,正在推进五项。工业园区配套工程的质量问题已经整改完毕,相关责任人受到了处理。程刚因为领导责任,被给予诫勉谈话。
周明把报告的副本送到林远舟办公室时,林远舟正在看一份文件。
“林书记,整改报告报上去了。”
林远舟接过报告,翻了翻,放在桌上。
“周明,你知道这次巡视,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周明想了想:“是发现了问题,推动了整改?”
林远舟摇摇头:“最大的收获,是让L县的干部知道了一件事——规矩不是摆设。巡视组来了,查出了问题。我们整改了,处理了人。这个信号,比什么文件都管用。以后谁想搞小动作,就得想想,巡视组会不会再来,纪委会不会再查。”
他看着窗外的县委大院,语气平静:“周明,你记住,在官场里,最重要的不是能力,是敬畏。敬畏规矩,敬畏群众,敬畏良心。有了敬畏,就不会乱来。没有敬畏,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周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明回到宿舍,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巡视组来了,又走了。但巡视组带来的变化,留下来了。林书记说,最重要的不是能力,是敬畏。我觉得,他说得对。”
他合上日记本,看着窗外的夜空。
对面的县委办公楼,林远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一座灯塔。
他知道,巡视组走了,但林远舟还在。
只要他在,L县的灯,就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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