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字媒介与平台经济深刻重塑文化消费结构的当代语境中,文学阅读的社会位置似乎正在经历一种悖论性的变化。一方面,严肃文学阅读时间被短视频、社交媒体与流媒体内容不断挤压,文学作为一种需要长期投入与深度注意力的审美实践,愈发显得边缘化;另一方面,文学却以一种新的形态频繁出现在消费文化与城市文化空间之中:奢侈品牌开设文学主题空间与品牌书店,策划“经典重读”与文学沙龙,推出策展式书单与文学出版项目……阅读不再仅发生在书房、图书馆或学校,而是被嵌入购物空间、展览空间与城市文化地标之中,成为一种可被“进入”、可被“体验”、也可被“展示”的文化场景。
这一看似矛盾的现象引发思考:文学可能正在经历一次社会功能与制度位置的结构性重组,问题不再只是“还有多少人在阅读文学”,而是文学正在以何种方式被重新组织、呈现与使用?它在当代文化生产体系中的位置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在体验经济与文化产业深度融合的当代语境中,经典文学正从文本阅读为核心的审美形态,转化为一种可被空间化部署、项目化策展和制度化调用并嵌入文化消费与文化治理体系之中的“文化装置”。
一 、文学的空间化
文学,尤其是经典文学,越来越多地被组织为一种可被进入、可被体验的文化场景。奢侈品牌与文化消费空间中出现的阅读空间、品牌书店与文学主题场所,正是这一转变的集中体现。
第一届缪缪文学俱乐部海报
以缪缪文学俱乐部(Miu Miu Literary Club)为例。2024年起,意大利奢侈品牌缪缪(Miu Miu)以“生活书写”为主题,在米兰设计周期间举办首届文学俱乐部活动,选址米兰语文学会[1],由意大利作家奥尔加・坎波弗雷达(Olga Campofreda )担任策展人,在为期两天的活动重读文学作品。第一天,名为“创作空间,创作时间”的对谈围绕阿尔芭・德塞斯佩德斯(Alba De Céspedes)1950 年出版的《秘密笔记》展开,在作家策展人卢・斯托帕德(Lou Stoppard) 的主持下,演员蒂娜・库纳基( Tina Kunakey) 朗读《秘密笔记》章节,普利策奖得主裘帕・拉希里(Jhumpa Lahiri)、斯特雷加奖入围者克劳迪娅・杜拉斯坦蒂(Claudia Durastanti)和导演兼作家希拉・赫蒂(Sheila Heti)等文学工作者就平衡女性身份与创造力问题展开对话。第二天,主题为“我们的天才姐妹”的对谈活动基于 西比利娅・阿莱拉莫(Sibilla Aleramo) 的小说《一个女人》[2]展开。
“缪缪文学俱乐部”现场被布置为具有明确风格化气质的阅读与讨论空间,该文学俱乐部并非以“出版新书”或“推广作者”为目标,而是通过文学空间搭建,将文学活动组织为一种可被进入的文化事件。文学文本在此更多扮演的是“进入这一空间的理由”,而非活动的唯一中心。
伊索纽约快闪店用1000份废弃的旧《纽约时报》做展台
澳大利亚品牌伊索(Aesop)近年来在部分旗舰店与文化快闪项目中设置了阅读空间与书单展示区。伊索纽约快闪店,用1000份废弃的旧《纽约时报》来做展台,上写惠特曼的名句“保持好奇,而非评判”(Be curious, not judgmental);伊索切尔西店则和创刊于1953年的文学杂志《巴黎评论》合作,店铺天花板上的悬浮由原版《巴黎评论》组成的艺术装置,墙壁上布满记录历史的信件、照片、手稿,店里还陈列着过去几十年里伊索选出的最爱期数。此外发起“女性主义图书馆”活动,将产品陈列改为一系列由女性创作、或女性主题书籍。该品牌用 “文学性”创造了一种氛围、一种体验,让顾客走进门店,都会像走进了一间图书馆、一场展览;文学书籍与思想读物更多以“空间陈列物”与“文化氛围营造要素”的形式存在,其功能不再主要供长时间阅读,而是作为进入某种文化气场的象征性入口。
圣洛朗(Saint Laurent)在巴黎巴比伦书店( Babylone)的实践展示了文学空间化与装置化在当代文化生产机制中的具体运作。该书店并非传统的阅读场域,而是一个被嵌入品牌美学叙事与体验路径的“文化场景”。在此空间中,文学书籍作为空间元素、视觉符号与身份展示的装置部件参与意义生成。消费者不必成为专业读者,只需进入、停留、互动与分享,便完成了文化资本的可见化实践。
爱马仕世界报亭
长期以来法国奢侈品牌爱马仕(Hermès)围绕其出版体系与展览项目形成了阅读与观看空间。无论是在巴黎总部、东京或上海的部分展览项目中,爱马仕出版物与文学性文本往往被组织为可供停留与翻阅的空间节点,与其说这些空间是为了“卖书”,不如说它们更像是品牌文化世界的入口:文学在这里成为进入某种生活方式与世界观的媒介。1973 年,这家法国品牌推出《爱马仕世界》[3]杂志。2021 年秋,受到巴黎老式书报亭造型启发,爱马仕在布拉格推出了首个“爱马仕世界报亭”,之后该“报亭”陆续出现在东京、旧金山、伦敦、多伦多、科威特、巴塞罗那……2024年9月“报亭”来到书报亭已经消失的上海,引发大量的公众围观与媒体报道,人们以能有资格造访该报亭感到兴奋;而造访书报亭的公众,可以带着最新一期的《爱马仕世界》杂志和一束鲜花离开[4]。
文学被嵌入消费动线、展览叙事与城市文化地标之中,成为一种可被“打卡”“体验”和“感受”的文化环境。在这一空间化过程中,文学不再只是意义的载体,而成为意义生产的环境本身。能够进入这些空间、理解这些空间所暗示的文化密码,同时构成一种新的区隔方式。
二、文学的策展化
传统文学制度中,作品的价值与位置主要通过作者声誉、批评体系与文学史叙事来确立;然而,在当代文化产业与体验经济语境中,文学越来越多地被以“议题”“项目”和“主题”的形式重新编排,其意义不再主要来源于作品在文学史中的位置,而是来源于其在特定策展框架中的功能。
缪缪文学俱乐部2025
继2024年活动后,2025年第二届“缪缪文学俱乐部”活动以“女性的教育”作为主题,围绕西蒙·波伏娃的《形影不离》[5]和圆地文子《等待的岁月》[6]邀请法裔美籍作家劳伦・埃尔金(Lauren Elkin)[7],印度裔小说家吉塔姜利・施里(Geetanjali Shree)[8],意大利小说家韦罗妮卡・拉伊莫(Veronica Raimo)[9]等围绕女性友谊、少女成长困惑展开对谈。
缪缪文学俱乐部活动通过“经典的当代重读”,将不同历史时期、不同体裁的文本重新组合进一个明确的策展主题之中。在这里,策展框架先于文本存在,文本的意义则在进入这一框架后被重新界定,文学作品以“策展单元中的材料”被重新赋予意义。
在“作者—作品”机制之外,奢侈品牌对文学的动员也正在转向“议题—项目”方式,将文学转译为可进入、可体验、可传播的策展装置。
普拉达(Prada) 在发布 2025 春夏广告大片时,也同步推出了由美国作家奥特莎·莫什费格(Ottessa Moshfegh )[10]创作的短篇故事集《化身十位主角》。莫什费格的故事与广告大片中 凯里·穆里根(Carey Mulligan )演绎的形象呼应,共同组成一本普拉达限量出版物推出。
2025年4月21日,葆蝶家(Bottega Veneta)在上海举办《一场诗意的对话》诗歌互动装置展,该品牌将余秀华诗集《摇摇晃晃的人间》以大量实体诗集的方式堆叠为三维品牌标识,并将“取走一本诗集”设计为观众的参与路径,装置在互动中逐渐变化直至“消隐”。这一互动装置展中,诗歌首先以“空间进入—装置互动—情感议题”的方式被感知,诗歌文本被去语境化成为可携带、可分享的文化模块,作者权威与作品的完整性让位于项目主题与体验路径。
迪奥T台上的《在路上》
文学作品本身的意象结构与叙事结构,也开始被转译为跨媒介文化装置的组织原则。2022 年,迪奥(Dior) 以杰克·凯鲁亚克的作品《在路上》为灵感,用放大版《在路上》手稿铺就T台。在此,《在路上》手稿被转译为空间叙事的结构元素:叙事精神与体验逻辑渗透于空间路径、视觉图像与观看行为之中。在 Dior 2023 年冬季男装系列中,时任男装艺术总监 金・琼斯(Kim Jones) 通过明星罗伯特·帕丁森(Robert Pattinson) 与 格温多兰・克里斯蒂(Gwendoline Christie) 对T.S. 艾略特(T.S. Eliot)《荒原》诗句的朗读,将这一现代主义经典作为一种象征资源,嵌入整体秀场的声音装置与氛围结构之中——《荒原》被拆解为可被调用的意象与语义碎片,用以支撑整个秀场关于现代性废墟与精神荒芜的主题叙事。Dior 2025 年秋冬女装设计总监玛丽亚・格拉齐亚・基乌里(Maria Grazia Chiuri) 与戏剧导演、舞台设计师 罗伯特・威尔逊(Robert Wilson )以弗吉尼亚·伍尔夫《奥兰多》为蓝本所构建的舞台叙事,则展示了文学策展化的更深层形态。在成衣秀中,《奥兰多》中关于时间跨越、身份流动与性别变形的叙事结构,被整体转译为舞台调度、空间节奏与视觉叙事的组织原则。文学文本在此被转译为一种情绪与氛围的发生器,其功能从“文学作品”转向“策展母题资源”。
传统文学制度强调作品在历史序列中的位置,强调“先后”“影响”与“继承”;而策展化的文学则更多呈现为一种“当下相关性”的拼贴结构,经典与当代、不同文化背景的文本被并置在同一平面之上,为当下的主题服务。更重要的是,这种策展化并非中性的“组织方式创新”,而是深度介入了文化资本的生产机制。
三、文学的制度转译
在传统意义上,文学的占有意味着长期的时间投入与内在化过程,其文化资本的积累具有明显的“延迟满足”特征。然而,近年来一系列文化实践表明,文学正在被重新组织为一种可被即时感知与展示的文化资源。
通过爱马仕出版社(Éditions Hermès)与长期的旅行写作、作者书项目,文学被爱马仕纳入一个稳定的品牌文化生产系统之中。然而,这一体系并不以“培养读者的文学修养”为主要目标,而是以“构建一种可被感知的文化世界观”为核心。
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 的旅行出版物与城市书系则更清楚地展示了文学如何被转译为一种“可被携带的世界经验”。这些出版物的核心功能是为特定生活方式提供象征性支撑。拥有这些书籍与理解其文化指涉,构成一种文化资本的展示行为。
而轻奢品牌蔻驰(Coach)与纽约知名的独立书店斯特兰德书店(The Strand Bookstore)的合作,则表明这种制度转译正在向更广泛的中产与青年文化层面扩散。文学与阅读被明确地包装为“创意”“自我表达”与“社群身份”的象征资源。
迪奥书托特包
文学制度转译最为直观的形态之一,是文学象征资本向可流通商品形态的直接物化。迪奥近来推出的书托特包(BOOK TOTE)系列手袋直接以 19 世纪与 20 世纪经典文学初版本封面与书名作为视觉符号,包括皮埃尔·肖德洛·德·拉克洛的《危险关系》、居斯塔夫·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布拉姆·斯托克的《德古拉》、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杜鲁门·卡波特的《冷血》、夏尔·波德莱尔的《恶之花》,以及弗朗索瓦丝·萨冈的《你好,忧愁》……文学被转译为一种可通过购买行为即时占有的象征资源,消费者通过背负这些“书的形态”,即可完成一次文化资本的情境化展示。由此,文化资本的获得路径正在从“通过理解而获得”转向“通过占有而显示”。
四、对文学装置化的反思
文学的装置化并非简单意义上的资本收编,而是一种以风险规避与象征稳定性为导向的文化治理机制,其结果是在提升文学公共可见度的同时,对文学的批判性潜能进行了结构性过滤。
在当前的装置化实践中,被转译与动员的文学作品集中于经典化的作家与文本。由于经典文学在长期制度化过程中已完成了去争议化与象征定型,其社会意义不再主要体现为问题性思想资源,而更多体现为一种被广泛承认的“高文化标志物”。当这些经典以意象、句子、书名或封面等碎片化形式进入空间装置、策展项目与消费场景时,它们往往被去历史化、去语境化地转译为可被展示的文化符号;文学的社会功能则从“引发理解与争论的思想资源”,转向“用于身份区隔与品位标记的象征资本库”。其结果是,一方面是经典文学通过装置化获得了新的公共可见性,并重新进入城市空间与日常生活场景;但另一方面,这种机制也在一定程度上压缩了当代文学与批判性写作的社会空间,使文学越来越呈现出一种被博物馆化与遗产化的形态。
这种“装置化”现象使得阅读被部分替代为看展、打卡、拍照、消费以及社交媒体转发,阅读从长时间、线性的沉浸转向短时、碎片化、象征性的接触,这可能会导致人们越来越“知道”文学,却越来越少“读完”文学。此外,在装置化逻辑中,文学面对的已不再只是“读者”,而是参观者/消费者/体验者/社交媒体使用者……文学的“门槛”也从能否理解文本转为能否识别符号,是否具备进入相关文化场景的资格(时间、金钱、文化资本)——文学看似被“普及”了,但实际上通过新的方式重组了文化区隔。
综上,文学正同时存在于两种制度逻辑之中:一方面,它仍然作为经典与学术对象在教育体系中运作;另一方面,它已然作为文化装置的一部分,在消费空间与体验经济中运作,这一并存并非简单的功能分工,而标志着文学的社会角色正在不同文化机制之间被重新分配,意味着文学正在被重新嵌入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多重的文化生产体系之中,在其中同时承担审美、象征与身份建构等多重功能。
注释:
[1]米兰语文学会(Circolo Filologico Milanse) 1908年落成,位于克莱里奇街10号(Via Clerici 10),这座建筑由建筑师路易吉·佩罗内(Luigi Perrone)设计,采用简约的新艺术风格(Art Nouveau),是专为文化服务而建、摒弃浮华装饰的文化空间。
[2]Sibilla Aleramo 的小说《一个女人》(意大利语原名 Una donna) 1906 年首次出版,探讨母性、婚姻与自由,被视为意大利文学史上的首部女权主义著作。
[3] 《爱马仕世界》杂志(Le Monde d’Hermès)自1973 年创刊以半年刊(biannual)的出版节奏,分别对应春夏和秋冬两个季节的文化主题内容。该杂志以约 600,000 册的总印量、11 种语言版本(包括法语、英语、中文等),覆盖全球多个市场。
[4]爱马仕报刊亭游抵摩登上海 凤凰网时尚频道,2024年9月20日https://fashion.ifeng.com/c/8d27fUEwcf7 访问时间:2026年1月19日
[5]《形影不离》中篇小说成书于1954年,却因内容过于私密而未能在作家生前出版,直至2020年方得以面世,西蒙·波伏娃在书中描绘了一位少女步入成年的心路历程,揭示了女性友谊在自我抉择过程中的重要性。
[6] 圆地文子(Fumiko Enchi,1905–1986),原名上田富美(Fumi Ueda),日本昭和时期重要女性作家,以书写女性经验与性别制度结构著称,其代表作《等待的岁月》(《女坂》,1957)被视为日本女性文学史上的重要文本。
[7]法裔美籍作家Lauren Elkin 著有《鹰架》(Scaffolding, 2024)、《艺术怪物》(Art Monsters, 2023)、《漫游女子》(Flâneuse, 2016),并翻译了《形影不离》。
[8] Geetanjali Shree,凭借作品《沙墓》(Tomb of Sand)获得2022年布克国际文学奖
[9]Veronica Raimo 意大利小说家,著有四部小说,最近一部《迷失于我》(Lost on Me, 2022)入选斯特雷加文学奖(Premio Strega Prize)短名单和布克国际文学奖长名单,获得维亚雷焦·雷帕西奖(Viareggio Rèpaci Prize),并被翻译为多种语言。
[10] Ottessa Moshfegh(奥特萨·莫什菲格,1981— )是美国当代重要小说家之一,其长篇小说《Eileen》(2015)曾获 Hemingway Foundation/PEN Award 并入围布克奖,另著有《My Year of Rest and Relaxation》(2018)、《Death in Her Hands》(2020)、《Lapvona》(2022)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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