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4日15时50分,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离世,时年41岁。晚上我正在做航天科普直播,听到这个消息,好久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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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舆论场瞬间沸腾,微博一度瘫痪。他在好几年前就预测过这个场景,说自己死的时候热搜一定会有“张雪峰死了”,说可能会有人在视频下面写“当年张老师还是给了我一些思考”。他在数年前精准预言了自己谢幕时的喧嚣,却未曾料到这终局比他预设的节奏提前了整整三十年。

我身处航天科普领域,见惯了用严谨数据拆解复杂工程的技术路径,而张雪峰则是另一种路数,他用极度直白的语言讲规则、讲利弊,那些藏在高考招生简章背后、大学官网上永远找不到的潜规则。这个专业毕业能干什么,那个行业进不进得去,要背景还是要成绩,要梦想还是要饭碗。他将高考招生简章背后那些无法诉诸文字的底层逻辑,掰开了、揉碎了,抛向数以千万计的普通家庭。然而,斯人已去,他抛出的关于“梦想与饭碗”的时代追问,却依然没有给出最终的答案。

一个穷孩子弄出了一门两亿的生意

张雪峰1984年生于黑龙江富裕县,那是寒门贵子叙事的典型起点。他的家在火车站旁边,穷的时候全家一个月600块钱。他高考前就知道要离开东北,于是把志愿几乎全填在了东三省之外。在那个高考信息极度不透明的年代,他稀里糊涂报了郑州大学给排水专业,后来才知道“给排水”不是疏通下水道,而是市政管道工程。

这件事他讲了很多遍,每次讲都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愤怒感,这种由“无知”带来的愤怒,最终化作了他最具商业穿透力的利刃。他愤怒的不是自己当年没有信息,而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普通家庭的孩子依然没有信息,依然在黑暗里靠猜填志愿。2016年,他的一段《七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的视频在网上疯传,几乎一夜之间,他从考研培训班的辅导老师变成了拥有数百万粉丝的网红。那段视频的底层逻辑很简单: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我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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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门生意做到顶峰的时候,他的高考志愿填报套餐卖到11999元和18999元一套,每次开售几万个名额几小时内抢光,单日销售额估计超过两亿元。有人说他卖的是信息,有人说他卖的是焦虑,有人说他卖的是安慰剂。我觉得都对,但都不够准确,他卖的是“确定性”,是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里,让普通家长觉得“有人帮我做了这个决定”的那种踏实感。

这种踏实感,值两万块钱吗?对很多家庭来说,值。因为另一个选项是什么都不做,靠孩子自己蒙,靠老师随手推荐,靠亲戚七嘴八舌出主意。相比那些选项,花两万块买一个自称“研究了几十万份历史数据”的人给出判断,反而是最有性价比的选择。这就是他存在的土壤。

他说的哪些是对的,哪些埋了坑

全网6500万粉丝,张雪峰出名之后,争议从没断过。他骂新闻学是一时嗨了,说“从中国本科专业目录里闭着眼睛摸一个都比新闻好”,激怒了一批教授;他把“生化环材”称为“四大天坑”,告诫普通家庭的孩子不要学;他劝人别碰金融,说那个行业靠的是人脉和背景,普通孩子进去就是分母。这些话里有他真实的判断,也有他拿来博流量的成分,两者混在一起,很难分清。

他的那套逻辑确实有命中率。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他说的大方向是准的,比如土木曾经确实好就业,计算机确实是过去十年最稳的方向,医学确实回报周期长,没有背景真的很难进投行。这些不是秘密,但普通家庭就是不知道。他把这些大方向整合成可操作的建议说出来,对那些信息贫乏的家庭而言是有价值的。

但他的公式也结结实实埋了坑。他2020年力推的土木工程,撞上了房地产行业的崩盘,当年听他话报了土木的学生,毕业就是寒冬。他说的“天坑”里的生物化学,随着创新药和新能源材料的兴起,又重新有了需求。更根本的问题是,他的整个方法论建立在“历史数据预测未来就业”的假设上,而在一个产业结构快速变化的时代,把五年前的数据拿来指导今年的高考填报,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他的公式不是错的,是滞后的,而滞后在这个领域里的代价,是别人四年的青春。

他自己给女儿安排的是另一条路

张雪峰说过一句话,被人引用了很多次,褒贬各半。他说,普通家庭的孩子没有资格谈“I want”,只能想“I have to”,兴趣和理想是有钱有资源的家庭才负担得起的奢侈品,普通孩子的第一优先级是活下去,吃上饭,不要掉进坑里。这个逻辑在他自己的成长经历里是成立的,在很多东北穷孩子的身上也是成立的。

但他同时透露过,自己给女儿安排的是另一条路。他说自己两家公司常年有过亿存款,女儿喜欢画画,他就给她开个美术学校。女儿随便混个本科,进哪家银行他就把钱存在哪家。我给她准备了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她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没意识到或者根本不在意这有多刺耳。

有人因此骂他虚伪,说他吃尽了现实的苦,爬上去之后反过来用一套残酷法则教底层的孩子认命,自己的孩子却买了一张“可以任性谈理想”的通行证。这个批评是成立的。但批评成立,不代表他说的那套现实主义是错的——底层孩子确实没有太多试错成本,这个残酷的事实不因他本人的双重标准而消失。他的问题不是说谎,是他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处境里了,却还在用那个处境里的逻辑去指导别人。

信息差的生意正在被AI拆台

张雪峰的核心竞争力是信息差,即他掌握着别人不知道的东西,而且他愿意用普通人听得懂的方式说出来。这在互联网信息还不够通透的年代具有真实的价值。问题是,这扇窗正在快速关闭。

进入2025年后,AI大模型对志愿填报领域的渗透,正瓦解着张雪峰引以为傲的“信息垄断”。把高考分数和省份输入一个大模型,它能给出历年录取数据分析、专业就业走向、不同城市的机会差异,其质量不一定比张雪峰的团队差,价格接近于零。数据分析的低门槛化,抹平了所谓的“信息差”,张雪峰卖的“信息差”,正在被技术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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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底,他因在直播中言辞过激,账号遭遇全网封禁28天。复出后,他明显克制了,甚至开始说“文科专业大有可为”,与几年前那个骂新闻学的他判若两人。有人说他认错了,有人说他是形势所逼,也许两者都有。但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意识到,那套基于历史数据的“确定性承诺”在快速变化的现实面前正在失效,而他整个生意的根基,建立在别人相信他能给出“确定性”上。

他去世前,在直播间里流过眼泪,向家长们鞠躬道歉,说自己“动了太多人的蛋糕”,暗示随时可能告别直播间。他把“我错了,我道歉”印在T恤上拿来卖,这件事可以解读成营销,也可以解读成一个人开始正视自身局限,也许都是。

他最害怕的那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张雪峰说过,他最害怕的不是专家批评,不是平台封号,而是直播间里的那种问题,干什么工作又不累又能挣钱。他说这是他无法回答的,因为“没有捷径”,但提问的人永远相信捷径存在,只是还没被找到。

这个问题的本质是,在一个上升通道收窄、职业回报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人们开始集体性地拒绝承担选择的后果,希望有人替自己作决定,然后为结果负责。张雪峰正好站在这个需求的出口,他的成功在某种意义上是时代病症的显影。他去世,这个病症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没有了那个最会发声的代言人。

2026年盛夏,成绩单将再次下发,直播间里却已无张雪峰。那些父母会在没有张雪峰的直播间里,人们或许会寻找下一个权威,寻找下一个敢拍胸脯说“报这个准没错”的人。有人会找到,有人会拥抱新的AI工具,有人会回到凭感觉和运气做决定的原点,但那种“外部权威替代自主判断”的依赖并未根除。

张雪峰没有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对“外部权威替代自主判断”的依赖。他离场了,但那个焦虑的土壤还在,那个需要被真正回答的问题还在。

在航天系统工程中,百分之一的误差意味着任务失败,但在人生的长周期里,张雪峰式的“历史数据模拟”往往忽略了社会产业结构的“轨道漂移”。当家长们试图寻找一个“报这个准没错”的绝对参数时,却忘了真实的世界从来没有静止的轨道。

张雪峰离场了,但他留下的问题,关于教育的初心、生存的底线与命运的选择,却比他自己更长久地留存了下来。张雪峰老师,一路走好。

作者简介

蒋鹏飞,科普中国专家、中国科普作家、北京神飞航天应用技术研究院副院长。长期从事商业卫星系统研制与航天科普工作,航天科幻图书《你好人类:逆光行动》作者,“蒋院长讲航天”科普新媒体矩阵创始人,全国最具创新网络职工达人、全国优质直播间、优质主播。在《人民日报》、顶端新闻、抖音、视频号等20个平台开设栏目,累计触达受众超1.5亿人次。

编辑:航天知识局 审校:张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