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3日至22日,话剧九人的农历新年开箱之作《三妇志异》,在北京国家话剧院大剧场完成了两周九场的演出。随后将于3月28日-29日,转战广州·广东艺术剧院。
“妇”者,推倒大山之女人;“志异”,书写她们的“异见时刻”。这出大戏由《慧眼》《飞光》《踵火》《木兰》《蛇精之家》《女人国》六则风格迥异的小戏三三组合而成,全本演出时长足足有6个多小时。
《三妇志异》海报
“今日我执笔,重造她世界。”这部由温方伊、陈思安、朱虹璇三位女性编剧/导演联袂打造的作品,不仅是一场戏剧演出,更是一场对全新“她世界”的磅礴想象。当被历史尘埃掩埋的“雌心”跳动之声得以重现,观众的笑声、泪水与深思共同汇聚成一股浪潮,宣告着“欢迎来到新世界”不仅仅是一句宣传词,更是正在上演的现实。
《三妇志异·踵火》剧照
话剧九人是一支由北京大学校友创立的青年戏剧团队。自2012年至今,九人已走至成立以来的第十五个年头。话剧九人坚持原创剧目的创作、演绎,希望在剧作中照见现实的社会、呈现真诚的思考。
《三妇志异》剧组团队照 第二排右起第四、第五、第六位,依次为温方伊、朱虹璇、陈思安
历史叙事中的女性“在场”与“重写”
长久以来,世人所熟知的历史与传说,其叙事视角与权力归属往往与女性无关。王宝钏是贞节牌坊下的苍白注脚,白素贞是为爱痴狂的异类妖仙,花木兰是忠孝两全的完美符号,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则是权力倾轧中的模糊剪影。《三妇志异》的核心创作行动,首先便是一场彻底的“重构”——剥去附着在她们身上的陈旧阐释,让这些女性从被书写的客体,回归为拥有主体意志的行动者。
《三妇志异·慧眼》剧照,任怡洁(右)饰 王宝钏
温方伊的作品擅长以冷静的幽默完成辛辣的解构。在《慧眼》中,她敏锐地捕捉到,即便是将王宝钏十八年苦守寒窑重新解读为一场“慧眼识英雄”的政治投资,也依然“并不值得”。她的笔锋更为锐利,直接颠覆了“英雄-贞妇”的依附逻辑。
剧中的王宝钏与代战公主,不再是争夺同一个男人的情敌,而是清醒的权力博弈者。正如观众所言,她们“摒弃了后人给她们画下的‘以薛平贵为圆心,以爱情为半径’的密闭的圆”,她们的对话是关于野心、权术与生存的智慧交锋。当西凉公主的野性锋芒与相府千金的深沉规训碰撞,火花四溅的不是争风吃醋,而是一种崭新联盟可能。
《三妇志异·蛇精之家》剧照,孙新雨(右)饰白蛇,罗崎越饰演许仙
这种“重写”在《蛇精之家》中达到了另一种极致。温方伊将《白蛇传》的故事内核与易卜生《玩偶之家》的现代命题嫁接,完成了一次精妙绝伦的移植。
故事的结尾,白蛇将许仙藏匿的房契化为青烟,轻盈地宣示了所有权:这个家的一切,从来都源于她的创生之力,这里是“蛇精之家”,而非“许仙之家”。温方伊以喜剧的方式,点出了关于婚姻本质的苦涩真相,让观众在笑声中完成了一次对亲密关系权力的重新审视。
《三妇志异·飞光》剧照,任真慧(左)饰上官婉儿, 相安琪(右)饰太平公主
相较于温方伊的戏谑与冷峭,朱虹璇在《飞光》中则灌注了理想主义的深情。她将目光投向历史深处那两个璀璨却又被重重迷雾笼罩的名字——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基于上官婉儿墓志铭出土(2013年)所带来的历史事实重述,朱虹璇没有描绘她们日后权倾朝野的复杂斗争,而是将想象的镜头对准了她们初遇的某个七夕之夜,两位少女“伸出自己的灵魂,碰了碰彼此”。
剧中的誓言“肝胆相照,吉凶相救”,不再是史书冰冷的记载,而是灵魂共鸣的炽热回响。有观众动情地写道,在这里,“我终于听到了史书没有记载的雌心跳动的声音”。朱虹璇塑造“光灿灿”人物的功力在此尽显,她让一段被污名化、被刻意忽略的女性情谊,重新散发出皎皎如月的光辉。
《三妇志异·木兰》剧照,孙新雨饰木兰
而陈思安在《木兰》中进行的,则是一次指向内在的、充满痛感的身份考古。这出独角戏没有停留在“女扮男装”的猎奇表面,而是撕开了战争与性别规训的双重残酷。
故事的结尾,那匹不知疲倦奔跑的马,象征着木兰挣脱了所有身份枷锁后所抵达的、一片广阔的中间地带。她不再是女儿、战士或任何一个标签,她仅仅是“木兰”自己。这种自由,并非通过变成男人而获得,恰恰是在穿越了性别的荒原后,对“人”之本身的回归。
科幻构境中的暴力反抗与制度实验
如果说对历史的重写是对过去的重新解读,那么《踵火》与《女人国》则是对未来世界的想象。这两部作品跳出现实主义的框架,以科幻或寓言的形式,将性别议题推向超脱现实的想象情境,探讨颠覆与重建的可能。
朱虹璇的《踵火》是整部作品中情感最为暴烈、视觉冲击最强大的篇章。它将哪吒“剔骨还父”的神话内核,置入一个废土末世的背景中,让反叛的哪吒化身为少女“李纳”。作者曾言,她认为真正的反叛神话应由系统中受压迫最深的人来实现,而这出戏正是以其毫不妥协的激进姿态,完成了对旧秩序最彻底的反叛。
《三妇志异·踵火》剧照 相安琪 饰 李纳、哪吒
当李纳高喊“我身上流着母亲的血,姐姐的血,我自己的血。没有一滴是你的”,并挥枪刺向李父时,观众感受到的是一种摧毁旧世界的、酣畅淋漓的“爽感”。
与《踵火》的热烈不同,陈思安的《女人国》是一次向内的、冷静的制度构建实验。它描绘了一个已经实现的、由女性构建并共同养育的“她托邦”(She-topia)。然而,陈思安的深刻之处在于,她没有停留于对理想国的简单颂扬,而是犀利地追问:当结构性的压迫消失后,个体之间的权力关系、人性的复杂与惰性又将如何显现?
《三妇志异·女人国》剧照,任怡洁(右)饰维夏
剧中,那个在国外学习性别研究的主角“亦童”,在进入这个看似完美的理想社会后,所表现出的对集体劳作的不适应、对“母亲”身份的独占欲,乃至“就是不想洗碗”的私心,都无比真实地戳破了乌托邦的浪漫泡沫。有观众感慨,这呈现了“解构主义和创造系统的矛盾性”,揭示了“人性里那些没办法被制度格式化的‘毛边’”。
故事的结尾,亦童在众人的注视下再次扬帆启航,也许这恰恰是陈思安给出的答案:生活没有一劳永逸的完美方案,真正的勇气不在于建立一个无瑕的彼岸,而在于承认残缺、接纳矛盾后,依然决定继续航行。
冒险的创作与热情的观众共筑对话场域
《三妇志异》远不止于提供了六个精彩的独立故事。
在编剧温方伊看来,这次的创作本身就是话剧九人这个成熟剧团的一次“冒险”。一个由三位编剧、六部独立作品构成的“拼盘”,不仅在成本与制作上充满挑战,也考验着观众对固定风格的接受度。但这场冒险的意义,正是为了打破单一叙事和风格的垄断。正如她在手记中所强调,陈思安和她的创作,并非为了模仿“九人”已有风格,而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各自搭建园地”,最终合为一个新的精神世界。这种创作自觉,决定了《三妇志异》并非一曲和谐的单音,而是一组充满差异的和声。
全场“星光”大合影
而这种开放的、思辨的姿态,也与观众的热烈回应形成了绝妙的共振。观众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积极的阐释者与共创者。她们不仅为《飞光》中“史书没有记载的雌心跳动”而流泪,为《慧眼》中“姐妹”的联盟智慧而振奋,更主动地将六个看似独立的故事,解读为一个从“觉醒”(《蛇精之家》《慧眼》)到“行动”(《木兰》《飞光》《踵火》),再到“构建与反思”(《女人国》)的完整精神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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