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20年代,当考古学家在卢克索的代尔巴赫里进行墓葬发掘时,意外撞见了一处令人费解的“犯罪现场”:数千尊属于哈特谢普苏特的雕像被暴力砸毁,精美的浮雕亦惨遭亵渎。
将时间拨回公元前15世纪,法老图特摩斯一世之女哈特谢普苏特,曾亲手导演了古代历史上最为大胆的政治权谋之一。在其兼具丈夫与兄弟双重身份的图特摩斯二世暴毙后,她以摄政王的身份,接管了由一位地位低微的嫔妃所生的年幼继子——图特摩斯三世的权力。在历经数年的幕后摄政后,哈特谢普苏特果断夺取了最高王权。在长达近二十年的统治期内,她通过将自身神化为“活着的真神”并自封为“上下埃及双地之主”,以极其高明的手腕巩固了统治的绝对合法性。
在19世纪乃至20世纪初的学术语境中,历史学家往往将她刻画为遥远古代一位面目可憎的“恶毒继母”——一个凭借邪恶政治手腕篡夺王位的野心家。早期的埃及学界普遍认为,继任的图特摩斯三世正是出于压抑已久的报复心理,才在她死后下令将其所有遗迹付之一炬。直到20世纪60年代,这种破坏行为才被学术界重新定性为一项在哈特谢普苏特离世约25年后才启动的、有组织的系统性工程。
然而,近年来,哈特谢普苏特的历史声誉正经历着一场深刻的重塑。现代学者愈发倾向于将其还原为一位卓越的外交大师,其统治时代更是以璀璨的艺术创新与蓬勃的经济增长而彪炳史册。近期发表于权威考古学期刊《古物》的一项最新研究,更是进一步柔化了这位铁腕女王的历史面貌。
多伦多大学埃及学博士生黄俊毅对长达数十年的发掘档案进行了重新审视,其中包括大量未曾公开的田野笔记、历史影像与实地勘探报告。他的研究得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结论:哈特谢普苏特雕像的大面积损毁,并非全系图特摩斯三世所为;即便是在图特摩斯三世主导的“破坏”行动中,其手段也远比后世推测的要温和得多。
结合最新的前沿学术成果,黄俊毅提出,图特摩斯三世针对哈特谢普苏特雕像的破坏,其初衷绝非出于狭隘的个人报复,而是一种旨在剥夺其精神力量的仪式性“失效化”操作。通过精准破坏雕像的特定部位——颈部、腰部和膝盖,图特摩斯三世的真正意图是在将这些神圣石像废弃之前,彻底中和其内蕴的超自然影响力。
黄先生敏锐地指出,在古埃及的历史长河中,其他几位男性法老的雕像也曾遭受过类似的仪式性对待,而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生前并未遭到过任何政治迫害。更为关键的是,哈特谢普苏特的许多雕像在后世被当作廉价的建筑石材重复利用,这不仅造成了二次破坏,更在无形中掩盖了图特摩斯三世最初行为的真实本质。
布鲁克林博物馆埃及艺术名誉策展人爱德华·布莱伯格对此评价道,黄俊毅的研究极大地深化了学术界对于哈特谢普苏特纪念碑损毁机制的认知。通过将法医式的物证分析置于既定的历史叙事之上,黄先生有力地证明:那些刻在文物表面、往往是经过漫长岁月累积而成的物理性伤痕,所诉说的真相与枯燥的历史书写截然不同。
“他以无可辩驳的证据表明,每一尊雕像的破损轨迹都独一无二,这也就意味着其背后潜藏着错综复杂的不同意图,”布莱伯格博士坦言,“对于这种大规模的破坏行为,从来就不存在某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单一解释,而所谓的‘个人恩怨’,恰恰是最站不住脚的假说。”
姑母、继母与婆婆
早在克利奥帕特拉惊艳世人的14个世纪之前,哈特谢普苏特就已凭借一己之力,彻底颠覆了尼罗河流域根深蒂固的父权制规范。历史证据显示,为了将权力牢牢攥在手中,她甚至做主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内弗鲁雷许配给了继子图特摩斯三世。这种极度违背古埃及传统伦理的联姻策略,编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家族权力网。 待一切尘埃落定,哈特谢普苏特便令人咋舌地集这位年轻国王的姑母、继母与婆婆于一身——这无疑是王朝权力巩固史上极为绝妙的一步险棋。
执掌大权后的哈特谢普苏特,不仅在治国理政上大展宏图,更在个人形象的塑造上进行了一场惊世骇俗的“重塑”。她下令雕凿了一系列气势恢宏的雕像与浮雕,将女性的细腻柔美与男性君主的刚毅气魄完美融合。这种精心雕琢的公共形象——一位佩戴着礼仪性假胡须、身着法老短裙、拥有着理想化男性硬朗身躯的“女皇”——绝非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政治宣示,使她得以名正言顺地宣称自己拥有完整的、神授的统治天命。
这一系列政治操作的最终成果,是一个空前繁荣、政治稳定且文化底蕴极其深厚的黄金时代。这不仅为新王国时期的鼎盛奠定了坚固的基石,更为日后图坦卡蒙的辉煌岁月埋下了伏笔。从她在代尔巴赫里依山就势、恢弘建起的阶梯陵庙,到她在卡纳克神庙巍然矗立的高达97英尺的巨型花岗岩方尖碑,其大胆而前卫的建筑设计,堪称一场神圣政治宣传的绝佳杰作。通过果断重启久已荒废的国际贸易路线——尤其是那场远赴蓬特之地(极有可能是今日的厄立特里亚)的史诗级海上远征,当庞大的船队满载着耀眼的黄金、珍贵的象牙、乌木以及鲜活的没药树满载而归时,她为整个第十八王朝构筑了无可撼动的财政根基。
然而,哈特谢普苏特在位期间所留下的这些宏伟的实体遗迹,在其死后并非仅仅是随着时间流逝被动地遗忘;相反,它们似乎遭受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暴力摧残。在古罗马语境中,这被称为“记忆诅咒”,即一种旨在从历史长河中彻底抹除这位失宠的已故君主所有痕迹的残酷惩罚。她的纪念碑遭到惨烈毁坏,象征其无上权力的王名环被无情凿去,她的名字及其引以为傲的丰功伟绩——甚至包括那座惊艳世人的代尔巴赫里神庙——都被从后世的法老名录中生生剜除,而这一切,长期以来都被归咎于她那据称充满积怨的继任者。
“抹杀记忆”
时间来到2014年,当黄先生初次将研究目光投向哈特谢普苏特时,主流埃及学界实际上早已摒弃了“遭人鄙视的继子疯狂复仇”这种充满地摊文学色彩的戏剧性叙事,转而采用一种更为冷静、更具官僚系统逻辑的学术视角。在这场旷日持久的争论中,越来越多的学者倾向于将这种系统性的“抹杀记忆”,解读为新政权为了确保男性继承人的绝对合法性而采取的一种无奈的政治防御,抑或是对一位执政能力过于耀眼、以至于威胁到父权正统的女性君主所进行的“历史纠偏”。
黄俊毅最初在英国杜伦大学攻读本科阶段便对这一谜团产生了浓厚兴趣,随后在剑桥大学深造埃及学期间,这种纯粹的好奇心逐渐沉淀为一种强烈的学术使命感。起初,他仅仅以为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硕士论文课题,但当他真正触及到这段历史错综复杂的肌理后,毅然决定转入多伦多大学。在那里,作为一名肩负重任的博士生,他开始着手破解这块堪称宏大的历史拼图,而这一决定也彻底重绘了他的职业发展蓝图。
在随后的两年多时间里,黄先生一头扎进了代尔巴赫里哈特谢普苏特陵庙的浩瀚卷宗,细致入微地研究了那些浮雕被蓄意抹除的残存痕迹。然而,更为棘手的挑战来自于那些散落满地的雕像残骸:它们就像是一盒被人恶意打乱且丢失了关键碎片的拼图,固执地拒绝向后人袒露真相。
“这些石像残骸的分布状态,在最初看来简直是毫无章法可言,”黄先生回忆道。“有的被砸得粉碎,几乎辨认不出轮廓;有的却又保存得令人难以置信地完好,甚至连面部表情都栩栩如生。但令人绝望的是,绝大多数雕像都缺失了大块的核心部件,这让整个复原工作陷入了极度的复杂之中。”
最终,是埋藏学原理——一门专门研究文物在历史长河中如何被改变、搬运和堆积的交叉学科——为黄先生带来了破局的曙光。他敏锐地发现,由于大多数雕像在被废弃后并未遭到深埋,在随后长达几个世纪的时间里,它们便自然而然地沦为了后世建筑工匠们获取优质石材的“露天采石场”。
他创新性地将这片神庙遗址比作史前人类的狩猎屠宰现场。通过比对,他发现那些缺失的雕像碎片,往往正是形状最为规整、作为原材料再利用时最具商业价值的部位。换言之,那些起初看起来像是一堆被暴力扭曲、惨不忍睹的面部和躯干残骸,实际上不过是古代石匠在进行石材回收作业后,随意丢弃的无用废料罢了。
通过对雕像出土位置的精密三维重建,黄先生证实了一个惊人的规律:那些面部保存完好的雕像,往往是受到后世“材料再利用”影响最小的批次。 这一铁证无可辩驳地表明,图特摩斯三世当年所下达的破坏指令,其力度远比后世想象的要有限得多——这些雕像虽然被无情地废弃了,但它们的面部尊严却在相当大程度上得以幸免。
“绝大部分具有毁灭性的重大损毁,实际上都发生在这批精美的石材被后人挪作他用的漫长岁月里,”黄先生强调。那些从主体上剥落的碎片,尤其是那些呈现出完美方块状的躯干部分,被贪婪地重新打磨成建筑构件或是廉价的墙体填充物,从而遭受了无法逆转的二次破坏。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有相当一部分被肢解的雕像碎片,竟然被发现用作了图特摩斯三世所建造的邻近神庙引道下方的地基填料。
“埋藏在引道下方的这些雕像碎片,就像是一枚枚被意外封存的时间胶囊。因为在图特摩斯三世统治落幕之后,这片区域显然再未遭到过大规模的人为扰动,”黄先生解释道。“正是在这里,我们发现大多数独立的雕像——也就是那些最不可能在搬运过程中遭受意外撞击的个体——其面部雕刻依然完好无损。”
除此之外,黄先生对哈特谢普苏特神庙内部二维图像的深度剖析,更揭示出了一段层层叠叠、不断被涂抹改写的历史叙事。这一发现彻底颠覆了埃及学界长期以来的刻板假设,并证实了一个惊人的真相:那些长期被记在图特摩斯三世账上的恶意改动,实际上是在一个多世纪之后的动荡岁月中才被粗暴实施的。
当法老阿肯那顿推行的那场激进的“一神教”风暴席卷整个埃及大地时,古老传统神祇的名字和形象被狂热的信徒们用凿子暴力地从历史中剔除。然而,这场疯狂的宗教革命犹如昙花一现,后续即位的法老们很快便拨乱反正,恢复了对传统神灵的崇拜。但在动荡平息之后,负责修复哈特谢普苏特陵庙的工匠们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尴尬境地:他们不仅要费力填补阿肯那顿宗教清洗留下的疮痍,还要应对图特摩斯三世当年刻意留下的参差不齐的图像空白。在妥协与无奈之下,一些艺术家干脆用男性法老的威武形象,直接覆盖了原本受损的哈特谢普苏特画像。黄先生指出,正是这些被后世史学家错误地归结为图特摩斯三世“报复行为”的篡改痕迹,在漫长的时间里扭曲了我们对哈特谢普苏特遭受政治迫害的真实理解。
尽管不可否认,图特摩斯三世确实下令替换了神庙中的部分哈特谢普苏特形象,但黄先生坚持认为,这种行动更像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极具战略针对性的政治修改。因为这些改动几乎全部集中在神庙内举行关键宗教节日和盛大游行活动的公共区域。神庙图像的这种演变,本质上反映了当政者为了使神圣的宗教空间继续匹配国家大典的现实需求,而做出的一种极其务实的政治妥协。
然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知名埃及学家卡拉·库尼却从女权主义的独特视角出发,抛出了一种针锋相对的反向理论。她犀利地指出,图特摩斯三世在哈特谢普苏特离世后大肆抹去其姓名与肖像,其根本目的就是要将这位功勋卓著的伟大女法老,无情地贬低为历史长河中一个微不足道、甚至被彻底遗忘的注脚。通过精确打击并摧毁她生前倾尽心血建造的纪念碑,他试图从根源上抹除她的王室正统血统,从而确保古埃及纯男性继承序列的绝对统治地位。库尼博士强调,这种发生在古代社会的“历史抹除”行为,是一种赤裸裸的敌对政治举措,其潜台词无疑是在宣告:一位女性竟然能够如此卓越、如此无懈可击地统治这个庞大帝国,这本身就是对父权绝对权威的一种不可容忍的僭越。
对于这种颇具张力的解读,黄先生保持了学者的严谨。他回应称,库尼博士的理论“在逻辑上确有其合理性,但在具体的考古物证面前却显得破绽百出。比如,哈特谢普苏特之女内弗鲁雷的大量形象依然得以完好保存,这显然与图特摩斯三世为了‘强制推行男性绝对继承权’而进行无差别清洗的假说构成了尖锐的矛盾。”
草率下结论
芝加哥大学埃及学及近东语言与文明系名誉教授彼得·F·多曼在此问题上同样发出了理性的警示。他指出,以往的学术研究往往陷入了一种思维定势,轻率且武断地将哈特谢普苏特纪念碑上出现的任何微小损毁,都一律视为针对其个人的恶毒蓄意破坏。他高度评价道,黄俊毅的研究已经用扎实的证据表明,相当一部分的物理损毁其实不过是历史的偶然——它们仅仅源于后世工匠在将这位女王的庞大雕像从神庙中强行搬离时,所造成的不可避免的物理碰撞与磨损。
“那些真正针对其形象和名字的实质性破坏,在本质上是对其‘男性化王权’象征的剥夺或政治所有权的重新分配,而她早期那些温婉的王后形象却奇迹般地鲜少被触及,”多曼博士鞭辟入里地分析道。“这些往往被宏大叙事所忽略的幽微细节,对于我们准确解读古代历史中错综复杂的政治背景,具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多曼博士进一步总结道,黄先生所运用的这种跨学科、重物证的研究方法,对于史学界重新审视并揭开“记忆诅咒”这一古老政治现象的神秘面纱,具有着极为深远的示范意义。
“总而言之,这项卓越的研究为所有历史学家敲响了警钟,”他语重心长地说,“它时刻提醒我们,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切勿在那些可能根本不存在个人恩怨的历史事件中,草率地得出那些看似吸人眼球、实则经不起推敲的结论。”
来源:Wicked Stepmother No Longer, a Female Pharaoh Gets a Reputational Makeover
文章仅供交流学习,不代表本号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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