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主席,您……您怎么在这儿?”王副校长气喘吁吁地问,仿佛我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幽灵。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他身后那个脸色惨白、身体微颤的年级组长,刚才她还当着全班的面训斥我儿子“缺家教”。

我缓缓摘下墨镜,平静地问他:“王副校长,你觉得,我今天应该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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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我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

是脑子自己醒的。

它像一台失控的服务器,运行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程序,关也关不掉。

程序一,关于新工作。市文联主席,一个听起来挺唬人,实际上全是琐碎人事和无尽会议的职位。我一个写书的,习惯了跟自己死磕,现在要去跟一群人打交道,想想就头疼。

程序二,关于下午的履新发言稿。我写了三版,每一版都觉得虚伪得不像自己说的话。官样文章,真是比构思一部小说难多了。

程序三,也是最耗内存的程序,是关于我亡妻的。每到人生的重要节点,比如今天,这台服务器就会自动调取她的所有资料,循环播放。她的笑,她的声音,她以前总说我,“思源,你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以后陈默得照顾你。”

一想到这,眼睛就发酸。

我索性坐起来,不想把枕头弄湿。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城市还没睡醒。我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灌下去。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让喧闹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儿子陈默六岁时画的,画上一个大头娃娃牵着一个小头娃娃。他说,大的是他,小的是我。

我看着那幅画,笑了笑。

她说得没错,这些年,好像真的是陈默在照顾我。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他房间里有动静。他总是很准时,像个小闹钟。

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鸡蛋。

“爸,你昨晚又没睡好?”陈默揉着眼睛走出来,他身上还穿着那套小恐龙睡衣。

“没有,睡得很好。”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打鸡蛋,不想让他看见我的眼睛。

“你骗人,你打鸡蛋的声音都比平时慢。”

我手上的动作一滞。这孩子的观察力,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能是……人到中年,反应迟钝了。”我开了个玩笑。

他没笑。他走到我身边,踮起脚,把温热的牛奶推到我手边。

“爸,今天公开课,你还来吗?”他小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上个星期,他拿着学校的通知单给我看,五年级这学期第一次家长公开课。我当时正忙着处理出版社的合同,头也没抬就答应了。

“当然来,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变过?”

我看着他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新工作带来的烦躁,忽然就淡了许多。

对他来说,什么文联主席,都不如一个会准时出现在他教室后门的爸爸来得重要。

出门前,我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四十出头,眼眶泛红,里面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一脸的疲惫和憔ნობ。这副尊容去学校,估计会吓到他同学。

而且,我也不想让陈默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他太敏感了。

我顺手拿起鞋柜上的一副墨镜,戴上。

这是一副很普通的墨镜,黑色方框,几年前在地摊上随便买的,平时开车晃眼了才戴。戴上它,正好能把眼睛里的红血丝和复杂的情绪都藏起来。

给自己加一层壳,成年人的世界里,这不算可耻。

我穿了件半旧的夹克,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上去就像个刚跑完通宵网约车的中年司机。

挺好,这个形象,足够普通,足够安全。

今天的行程被我切割得像块豆腐。

上午九点到九点四十五,儿子的公开课。

十点半之前,必须赶到市委宣传部报到,见新领导。

下午两点,文联全体会议,我那个该死的履新发言。

时间很紧,但我必须先履行一个父亲的承诺。

开着我那辆开了八年的大众,混在一堆宝马和奔驰里,在校门口的窄路上玩起了俄罗斯方块。

这所小学是市里的重点,能把孩子送进来的家长,非富即贵。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位停下,戴着墨镜,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随着人流往里走。

身边的家长们,男的西装革履,女的妆容精致,手里要么拎着爱马仕,要么拿着最新的苹果手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嘴里吐出的词汇无非是“奥数”“藤校”“补习班”。

我这个样子,在他们中间,像一滴不小心滴进清汤里的酱油,格格不入。

有人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的墨镜和脚下的旧运动鞋之间来回扫视,那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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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来参加社交的,我只是一个来看儿子的父亲。

我找到了五年级三班的教室,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一个个正襟危坐,像是在参加一场严肃的商业谈判。

我儿子陈默坐在第三排,他的背挺得笔直,但我能从他后脑勺细微的僵硬感,判断出他的紧张。

他是不是在想,爸爸来了没有?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很安静。

上课铃响了。

一个四十多岁、烫着一头棕色卷发的女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套装,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但嘴角和眼角却带着一种刻板的、向下的弧度,显得有些严厉。

她就是张兰,五年级的年级组长,陈默的语文老师。

我听陈默提过她,说她很厉害,但也很凶。

张兰站上讲台,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场。

她先是扫过学生,然后是家长。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明显停顿了两秒。

我看到她那精心描画过的眉毛,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看不惯我的墨镜。

在她看来,这大概是一种挑衅,一种对她权威的蔑视。

我没动,甚至连坐姿都没换一下。

我只是来看我儿子的,不是来接受检阅的。

这堂公开课,讲的是一首唐诗,王之涣的《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张兰的声音清亮而标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播音腔。她的教学方式也和她的声音一样,标准,严谨,但缺乏生气。

她把这首诗拆解得七零八落,哪个是动词,哪个是名词,对仗如何工整,意境如何开阔。

一切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精准,但冰冷。

“好,哪位同学能来说一说,‘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这两句诗,好在哪里?”

刷的一下,前排举起了好几只小手。

张兰点了一个戴眼镜的小女孩。

小女孩站起来,用同样标准的腔调回答:“这两句诗用词精准,对仗工整,‘尽’字写出了太阳落山的动态感,‘流’字写出了黄河奔腾不息的气势,寥寥十字,就描绘出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面,体现了诗人高远的视野和胸襟。”

完美的标准答案。

张兰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点了点头,示意女孩坐下。

后排的家长们发出一阵轻微的赞许声。

接着,张兰的目光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也许是为了展示她的教学能覆盖到所有学生,包括那些不爱发言的,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我儿子身上。

“陈默,你来回答一下。‘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两句又好在哪里?”

我心里微微一沉。

我看见陈默的肩膀瞬间绷紧了。

他慢慢地站起来,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校服的衣角。

教室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我觉得……我觉得这两句好,是因为……它告诉我们,要看得远,就要站得高……”

他说得很慢,很犹豫,这显然不是张兰想要的答案。

张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追问道:“还有呢?从修辞手法、哲理内涵上分析一下。”

“哲理……”陈默卡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又迅速低下头,“就是……就是一种道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张兰的脸上已经写满了不耐烦。

我知道,陈默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擅长用这种标准化的语言来表达。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去爬山,站在山顶上,他对我说:“爸爸,你看,站在这里,感觉整个城市都变成了我的玩具模型。原来看得远是这种感觉。”

他有他自己的理解方式。

“好了好了,坐下吧。”张兰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上课要多动脑筋!不要总想着别人说什么你跟着说什么!”

她这话很奇怪,陈默明明说的是自己的理解,虽然简单,却根本不是跟着别人说。

我看到陈默坐下的时候,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课桌里。

他眼里的那点光,黯淡了下去。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陈默说张老师很“厉害”了。

在她的世界里,大概只有一种正确,那就是她设定的正确。任何偏离轨道的,都是错误。

我没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儿子的背影。

这件事还没完。

一个不被老师喜欢的孩子,在课堂上,会像一个靶子,随时可能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箭射中。

果然,那支箭很快就来了。

张兰在讲台上继续滔滔不绝,她讲到了这首诗的引申义,讲到了人生的境界。

讲到一半,她的声音突然停了。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正死死地盯着我儿子陈默。

陈默正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一个本子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他没有记笔记。

我知道他这个习惯。他理解很多东西,不是通过文字,而是通过图像。他把老师讲的“意境”,画成了他脑海里的画面。

但在张兰眼里,这就是上课不认真,是公然的挑衅。

她的脸色铁青,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从讲台走了下来。

那声音,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走到陈默的课桌旁,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本子。

她举起本子,像是举着一件罪证,面向全班同学和家长。

“大家看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而刺耳,“我在这里辛辛苦苦地讲课,为了你们的成绩操碎了心,有的同学却在下面搞小动作!画画!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

本子上,是一幅简单的简笔画。

画着一座高楼,一个人站在楼顶,眺望着远方,远方是落日和奔流的大河。

那是我儿子理解的《登鹳雀楼》。

但在张兰手里,它成了一种罪过。

陈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来,似乎想抢回自己的本子,但又不敢。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羞辱并没有到此为止。

张兰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越过几十个脑袋,精准地射向了我。

“难怪学习态度这么不端正!心思这么散漫!”

她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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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梁不正下梁歪!”

“家长来参加公开课,大白天戴个墨镜坐在后面,这是什么态度?这是来听课的态度吗?这是对老师、对课堂的尊重吗?”

“自己都做不到言传身教,还指望孩子能好到哪里去?这就是典型的‘缺家教’!孩子怎么样,都是看着家长学的!”

“轰”的一声。

我感觉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那些同情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的,全都聚焦在了我和我儿子身上。

我看到陈默的嘴唇在哆嗦,眼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但他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他的小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头野兽在咆哮,想要冲出去,把眼前这个女人撕碎。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站起来的冲动。

我想要摘掉墨镜,指着她的鼻子告诉她,你有什么资格这样侮辱我的孩子?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评判我的家庭?

但,我没有。

我强行按住了心里那头野兽。

我的理智在疯狂地对我喊:冷静!陈思源,你必须冷静!

我如果现在站起来,和她大吵一架,会怎么样?

也许我能用我的口才和逻辑把她说得哑口无言。

也许我能当众揭穿她教育理念的偏执和僵化。

然后呢?

然后我儿子陈默,就会成为全校的焦点。一个“他的爸爸在公开课上跟老师吵架”的孩子。他会被贴上标签,被同学们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的一时痛快,换来的可能是他未来几年都抬不起头的校园生活。

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不能为了捍卫我一个成年人的尊严,去牺牲我儿子的尊严。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

我一声没吭。

我只是隔着几排桌椅,用我的目光,牢牢地锁住儿子的后脑勺。

我希望他能感应到。

我希望他能知道,爸爸在这里。

别怕,天塌不下来。

一切有我。

我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和坚定。

然后,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动作。

我重新靠回到椅背上,身体放松,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一点。

就好像,刚才张兰那番歇斯底里的指责,说的根本不是我,而是一段与我无关的广播。

这种极致的冷静,和张兰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形成了荒诞而强烈的对比。

她的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似乎也愣住了,大概是没见过被骂“缺家教”还不还嘴的家长。她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半截。

她悻悻地把陈默的本子扔回他的桌上,说了句“坐下!”,然后转身走回了讲台。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课堂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张兰讲课的声音有点发飘,显然也乱了方寸。

家长们坐立不安,窃窃私语。

我谁也没看,什么也没听。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我儿子的背影上。

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心里疼得像被针扎一样。

终于,下课铃响了。

张兰像是得到了解脱,匆匆说了句“下课”,就抱着教案逃离了教室。

家长们立刻像炸开锅一样议论起来。

我没有理会任何人投来的目光。

我站起身,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陈默的课桌旁。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他的头还低着,我看到他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正顽强地挂在那里,不肯落下。

我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帮他拭去。

然后,我拿起他桌上的那个本子,翻开,看着那幅画。

我说:“画得很好,比老师讲得好。”

我的声音很柔和。

陈默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相信。

“真的?”

“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对他笑了笑,“走,我们回家。”

我牵起他冰凉的小手,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

他顺从地跟着我,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我带着他,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平静地走出了教室。

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感觉儿子牵着我的手,微微用了用力。

我低头看他,他的眼眶还是红的。

“爸,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他小声说。

我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傻孩子,”我停下脚步,再次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没有给爸爸丢脸。你是爸爸的骄傲,永远都是。”

“可是,老师说我……”

“老师说错了,”我打断他,“记住,陈默,任何人,包括老师,都没有权力那样侮辱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用画画来理解一首诗,这是一种非常有创造力的学习方式,爸爸为你感到骄傲。”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里的不安,总算消散了一些。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五年级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走了出来,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不确定。

我认得她,她好像是隔壁班的语文老师,之前在学校的活动上见过几面。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只是对着我匆匆点了点头,就快步走开了。

我没有多想,牵着儿子继续往楼下走。

此时,我完全不知道,一场由我这副墨镜引发的风暴,正在学校的另一端,以我无法预料的速度酝酿、发酵。

那位年轻的语文老师,叫林薇。

她是个文学青年,也是我的书迷。家里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我出版过的所有小说和散文集。

刚才在走廊里,她第一眼看到我,就觉得我的侧脸轮廓无比熟悉。

她回到办公室,张兰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跟几个相熟的老师抱怨。

“你们是没看见,那家长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戴个大墨镜,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什么玩意儿!”

“就是,现在的家长,越来越没规矩了。”有老师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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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了几个关键词:“作家 陈思源 近况”。

一条新闻弹了出来,发布时间是昨天。

“著名作家、鲁迅文学奖得主陈思源,今日被正式任命为本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

新闻下面,配了一张我的半身照。

照片上的我,穿着正装,没戴墨镜,但那张脸,和刚才走廊里那个穿着夹克、神情疲惫的男人,分毫不差。

林薇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头,看向还在那里高谈阔论的张兰,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完了。

张兰这次,不是踢到铁板了。

她是直接一脚踹在了高压电箱上。

与此同时。

校长办公室里,副校长王明德正悠闲地喝着茶,批阅着文件。

李校长今天去市里开一个重要的教育系统工作会议,学校里的大小事务,都由他暂代。

会议中场休息。

市委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端着茶杯,笑呵呵地走到了李校长的身边。

“老李啊,恭喜你们学校。”

李校长一愣:“刘部长,何喜之有啊?”

“你还跟我装糊涂?”刘部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新上任的文联主席,陈思源,那可是我们市的文化名片,真正的大家。我可听说,他儿子就在你们学校读书,对不对?”

李校长脑子飞速旋转。

陈思源?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但他儿子在我们学校?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我还真不太清楚。”李校长有些尴尬。

“你这个校长当的!”刘部长半开玩笑地批评了一句,随即又语重心长地说道,“老李,我可提醒你,这位陈主席,为人低调,不喜张扬,但上面领导非常看重。他那个儿子,可是他的心头肉。你们学校,可得照顾好我们文化界大咖的后代啊!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李校长后背瞬间就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连声应着,等刘部长一走,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副校长王明德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李校长的声音急切得像是要着火。

“老王!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查学籍系统!我们学校五年级,是不是有个叫陈默的学生?”

王明德被校长这语气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茶杯:“校长,是有个叫陈默的,怎么了?”

“你再查!他父亲,是不是叫陈思源!”

“陈思源?”王明德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他一边应着,一边在电脑上敲击键盘。

学籍信息很快调了出来。

学生:陈默。

班级:五年级三班。

监护人:陈思源。

当“陈思源”三个字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时,王明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昨天市里的新闻刚刚播报过。

新任的,市文联主席。

电话那头,李校长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查到了没有?!”

“查……查到了,校长,没错,是他……”王明德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今天五年级是不是有公开课安排?!”

王明德看了一眼桌上的日程表,心脏“咯噔”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有……有,九点开始,是……是张兰的课……”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王明德甚至能听到李校长粗重的喘息声。

他比谁都清楚年级组长张兰那套“铁腕治学”的作风,和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嘴。

一个低调的大人物父亲,一个强势功利的女老师,一场公开课……

王明德的脑海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演一场灾难片。

“坏了!坏了!要出大事!”李校长在电话里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提高了音量,“老王!你现在什么都别管了!马上去五年级三班!不,去五年级办公室!找到张兰!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陈主席!当面道歉!不,是请罪!快!我开完会马上赶回去!”

电话挂断了。

王明德握着听筒,呆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李校长说的“大事”,是什么意思。

对方不是一般的家长。

如果是一般的家长,被老师训几句,大不了吵一架,或者去教育局投诉。这些,学校都有办法应对。

可对方是陈思源。

一个在文化界一言九鼎的人物,一个市委领导都亲自点名要“照顾好”的人。

这种人,他如果真的生气了,他不会跟你吵,不会跟你闹。

他可能只需要在一个合适的场合,跟某个合适的人,说一句“现在的小学教育,有点急功近利,缺乏人文关怀”,就足以让整个学校,甚至整个市的教育系统,经历一场大地震。

最可怕的是,根据公开课的时间推算,事情已经发生了。

而那个陈主席,到现在为止,一个电话都没有打到学校来。

沉默,才是最可怕的。

这说明,对方根本不屑于通过正常的渠道来跟你沟通。

王明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扔下电话,像一头被猎人追赶的野猪,火烧眉毛般冲出了校长办公室。

他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找到陈思源!

必须在他离开学校之前,把他拦下!

他一路狂奔,撞到了好几个学生,也顾不上说一句“对不起”。

他冲上楼梯,直奔五年级办公室。

他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

张兰正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和旁边的老师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她是如何“整顿”课堂纪律的。

“……那家长就戴个墨镜,一声不吭,我把他儿子批了,他屁都不敢放一个!这种人就是欠敲打!”

王明德冲到她面前,一张脸因为奔跑和恐惧而涨成了猪肝色。

他根本不给张兰任何反应的时间,指着她的鼻子,厉声喝道:“张兰!你马上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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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所有老师都吓傻了。

张兰也蒙了,她站起来,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王……王副校,怎么了这是?”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王明德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把夺过张兰手里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热水和茶叶溅了一地。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惹了多大的祸!”王明德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里的怒火和恐惧,却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他凑到张兰耳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挤出几个字:

“你今天在课堂上训的那个学生,他爸爸,叫陈思源!”

“新上任的,市文联主席!”

“陈思源”三个字,像一道九天玄雷,精准地劈在了张兰的天灵盖上。

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大脑一片空白。

市文联主席……

那个戴着墨镜、穿着旧夹克、被她当众羞辱为“缺家教”的男人……

她想起他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想起他那从始至终都没有摘下的墨镜。

那不是装酷。

那不是拽。

那是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企及的层次,所带来的天然隔阂。

她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老师扶了一把,她已经瘫倒在地上了。

“人呢?陈主席人呢?!”王明德像疯了一样地摇晃着她。

“走……走了……”张兰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往哪儿走了?!”

“楼……楼下……”

王明德一把抓住张兰的手臂,几乎是拖着她,冲出了办公室。

“快!跟我去追!如果今天不让他消气,我们俩,还有整个学校,全都得完蛋!”

我正牵着儿子,走到教学楼一楼的大厅。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我们父子俩一长一短的影子。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我的新秘书打来的,提醒我十点半要到市委宣传部报到。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点了。

时间有点来不及了。

是先送儿子回家,安抚好他的情绪,还是先去处理工作?

我几乎没有犹豫。

工作可以迟到,但儿子的心,不能再等了。

我蹲下来,看着陈默,刚想对他说,我们先回家,爸爸今天不去上班了,在家陪你画画。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得变了调的脚步声,以及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在追赶着什么,充满了不顾一切的仓皇。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竟然诡异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位副校长的百米冲刺速度,应该能拿个教职工组的冠军。

只见那位我只在学校宣传栏里见过的王副校长,领带歪斜,头发凌乱,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他几乎是半架半拖着脸色惨白如纸的张老师,以一种与他年龄和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向我冲来。

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审判官,嘴唇哆嗦着,第一句话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