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雪峰死了。

朋友圈里,很多人都在哀悼他。有家长说感谢他帮孩子避开了坑,有学生说感谢他指明了方向,有同行说他是教育界的良心。刷下来满满一屏,像是送别一个时代的符号。

这倒也不奇怪。毕竟他的直播间里,曾经挤满了中产家庭的父母。他们手里攥着银行卡,眼里泛着焦虑的光,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网红,而是一个能掐会算的算命先生。他们的问题永远是那一个:“老师,学什么专业,将来才能卖个好价钱?”

现代人说话是多么地坦诚。他们不说什么“为往圣继绝学”,也不说什么“实现人生价值”,他们要的就是“卖个好价钱”。

马克思在天有灵,大概会为这种坦诚鼓掌。他在《资本论》里写过,劳动力变成商品的那一天起,人就学会了一件事——给自己的标价。只不过一百多年前,工人是光着膀子在市场上吆喝;一百多年后,中产阶级穿着西装,在直播间里排队,等着张雪峰给他们贴标签。

张雪峰没有辜负他们。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牲口贩子,拍着每一头劳动力的脊背,给出精准的估价:“学计算机,年薪三十万起,好卖。”“学新闻?别闹了,这年头谁买这个?”他的理论核心其实就一句话——别管你喜不喜欢,要看市场喜不喜欢。

这叫什么?这叫“劳动力商品拜物教”的高级阶段。你不仅要把自己当成商品,还要学会研究市场供需、分析买家心理、精准定位自己的卖点。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你的大学四年,不是接受教育,而是产品包装。你的毕业论文,不是学术研究,而是产品说明书。

张雪峰最厉害的地方,是他让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逻辑,并且感激涕零。

他把“人变成奴隶”这件事,包装成了一门“职业规划”的学问。他从来不问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只问你“想成为什么样的牛马”。他帮你分析哪个赛道草料多,哪个槽头位置稳,哪个老板鞭子抽得轻。他像一位慈悲的奴隶贩子,在奴隶们被送上拍卖台之前,帮他们擦了擦脸,梳了梳头发,告诉他们:“笑一笑,这样能卖得贵一点。”

而台下的中产,疯狂点头。

为什么是中产?因为真正的底层,已经买不起直播间的门票了。而真正的顶层,根本不需要考虑“卖”的问题,他们只考虑“买”——买劳动力,买资源,买一切。

中产夹在中间,他们最怕的不是被剥削,而是被淘汰。他们手里攥着一点可怜的文化资本——一张文凭、一个专业、几项技能——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们眼睁睁看着这根稻草越来越不值钱,于是疯狂地寻找一个明白人,告诉他们:该换成哪根稻草。

张雪峰就是那个明白人。他告诉他们:别学哲学,学不会数理化,就去学计算机;别搞艺术,搞不了金融,就去搞芯片。总之,别当人,当工具。当一件趁手的、精密的、符合市场需求的工具。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里写过一段话,至今读来依然刺眼:

“劳动对工人来说是外在的东西,也就是说,不属于他的本质的东西……他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

一百多年过去了,工人变成了码农,工厂变成了写字楼,但这段话一个字都不用改。唯一的变化是,现在的劳动者不仅接受这种异化,还花钱请人来教自己如何更好地异化。

张雪峰就是那个被请来的教练。他教你的不是如何摆脱奴隶的身份,而是如何成为一个高价的、体面的、不会被裁员的奴隶。

当一个社会需要依靠一个网红来指导孩子们选择人生方向,当“学什么能挣多少钱”成为唯一的标准,当教育的意义被压缩成一张工资条——这不是张雪峰的错,这是这个时代的症结。

鲁迅当年写过一句话:“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他没有写的是,我们还有很多排队等着估价的人。

排队的人还在。他们茫然地站在直播间前,看着屏幕,互相询问:“现在谁来给我们估价?”

没有人能回答他们。

因为那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当你发现自己离不开一个替你估价的人,你已经承认了自己是一件商品。

马克思说,真正的解放,是人不再需要通过出卖自己来换取生存资料。到那一天,教育不再是投资,专业不再是标签,人不需要再问“我该学什么才能卖个好价钱”。

至于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继续排队吧。只是排的时候,不妨想一想:我们到底在等谁给我们估价?我们到底值多少钱?以及——这个“值多少钱”,到底是谁定的规矩?